第56章 新任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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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慈出面去向林家借耕牛。
林家是當地望族, 名下有各處產業，家中田地百畝，耕牛自然是有的。
顧慈牽來耕牛的時候, 魏琳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這頭老黃牛。
雖然魏琳讓人將林家封鎖起來，但因著宣慰使幫他們治紅眼病, 林家也很大方地一口氣借了十幾頭耕牛。
當然, 其中也有看在英國公的面子上。
此時長安的一頭耕牛要五千錢, 魏琳一年的俸祿也只買得起三四頭牛, 還不一定是品相好的那種。
更何況官吏們的俸祿還要養家，一年到頭都不足以支撐買兩頭牛，更何況庶民們呢？
農人們在地裏辛苦勞作一年, 交完賦稅後就不剩什麽了，總不能還要求他們靠著田地勉強養活一家人後, 還要存下錢來買牛吧？
庶民是抗風險能力最差的一批人，就算能攢下錢，遇到一點天災人禍，就足以毀滅整個家庭。
先皇在位時, 就要求官府中要有耕牛, 以便借給庶民們使用。
先皇雖然貴人多忘事，但是一向很重視農耕，這也是他看見魏琳的行卷後, 毅然決定點她當狀元郎的原因。
荊州刺史府上的幾頭耕牛被洪水沖走，無法借給庶民，魏琳想了想，只能向當地望族借。
這時候的一頭牛, 對庶民們來說, 都是無比珍貴的財富。
庶民們看見顧慈牽來了牛, 紛紛歡呼了起來，繞著他道謝。
他沒有官位在身，庶民們只口稱他“大善人”，圍著他又蹦又跳。
顧慈難得被鬧了個臉紅，攥著衣袖站在原地，看上去不知所措。
魏琳笑嘻嘻地把他從人群中拉出來，打趣道：“顧慈，顧慈，你還真是顧大善人。”
顧慈瞥了她一眼：“我的字就是善之。”
他及冠後，英國公請來熟識的文人，為他取字。
自己阿耶是個看書就頭暈的武將，根本指望不上。
“噢，顧大善人，”魏琳搭著他的肩膀，“顧大善人想吃大米飯嗎？”
水稻在南方的部分地區普及，但是對於北方來說，粟米還是最主要的食物。
顧慈笑了笑，配合她道：“想啊。”
“那走！去對岸雲夢澤！”魏琳拉著他興沖沖地登上前往對岸的小舟。
如同星羅棋盤般的湖泊，在江水退去後，和周圍的土地相互勾連。
魏琳一腳踏上松軟的泥土，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多田！
她似乎已經看見了未來雲夢澤的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
站在她身邊的顧慈被嚇了一跳，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魏琳拉著他的手跳起舞來：“荊州以後！肯定會很富饒的！”
她在鳴沙縣巡視田地時，鳴沙縣的農田可不像她腳下的土地這般，看著就如此肥沃。
這些江水沖積而成的泥沙，本身就富含肥力，又有著周圍的湖泊供養。魏琳高興了半天，才把庶民們召集起來。
有些庶民本身就在雲夢澤有田，魏琳讓他們修整好田地後，就去修築這邊的堤壩，其餘人帶著耕牛，圍墾雲夢澤。
顧慈看著農人們的動作，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整日這麽辛苦，卻還能笑得出來。
“他們很容易滿足吧？”魏琳笑了笑。
只要能吃飽穿暖，庶民就是天底下最溫順的一群人。
他們將曲轅犁套在耕牛身上，在地面上壟出一道道溝壑。
顧慈說想吃大白米飯，魏琳還真的從荊州所剩無幾的糧倉中找來了兩捧水稻，搬來小凳子，一邊給水稻脫穗，一邊和他閑聊。
“在國子監的時候，我就常常帶著他們出去幹農活。”
她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帶著一群世家子弟上竄下跳，到處亂跑，在整個國子監都很出名。
顧慈看著她熟練地動作，也拿起水稻，有樣學樣跟著她一起脫穗。
他笨拙地動作引來了周圍人善意的笑聲，向來冷淡的顧五郎，再一次羞紅了臉。
庶民們一邊牽著耕牛勞作，一邊望向他們，和身邊的人小聲議論。
“他們在笑我。”顧慈紅著臉，把還沒脫完穗的水稻扔給了魏琳。
魏琳拍拍他的肩膀，湊近笑道：“因為他們喜歡你啊。”
他給庶民們帶來了耕牛，自然贏得了庶民的喜愛。
顧慈看了她一眼，緊抿著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魏琳繼續說道：“我在鳴沙縣的時候，他們也經常笑話我，不過我知道，他們都很喜歡我。”
顧慈神色覆雜地看著她：“你是個好官。”
“對於庶民來說，是的。”魏琳臭不要臉地承認了這件事，又笑道，“不過對於我自己來說，我做得還不夠好。”
想要讓天下人都能吃飽穿暖，魏小郎君的野心很大。
顧慈接受了自己是被庶民喜歡的說法，挽起褲腿衣袖，和他們一起下地幹活。
雖然他總是因為太過笨拙，手足無措地模樣在庶民中格外的顯眼，但沒有人嘲笑他。
庶民們一邊笑著，一邊教他怎麽清理田地。
顧慈渾身是泥，若是以前，他肯定接受不了，此刻卻看著自己親手整理出來的田地出神。
魏琳也在一旁幫忙開墾，比起他的動作，不知道熟練了多少。
顧慈站在原地許久，看著庶民們洋溢著的滿足笑容，才楞楞對她說道：“我好像，知道為什麽了。”
知道魏琳為什麽要為庶民做這些事了。
……
他們幹完活兒後，魏琳捧著碗呼哧呼哧地刨食。
米飯！香噴噴的大米飯！
顧慈也嘗了嘗這種新奇的主食，又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比起粟米來說，米飯確實更管飽，而且口感也更好。
要知道荊州受災的時候，庶民們喝的粟米粥，裏面還摻雜著剌嗓子的粟米外殼。
朝廷運來賑災糧，自然不可能什麽都做好，還幫他們把粟米脫殼，時間緊迫，官吏們也無法聚集人手脫殼。
庶民們倒是接受良好，畢竟普通年間，自己在家的時候，也是這麽吃的。
魏琳吃完米飯，打了個飽嗝，波斯貓從遠處跑來，湊到她的面前。
她去黔州的時候，就將波斯貓留在了荊州，給官吏們幫忙。
因為他是異族人，又天生異瞳，除了幫官吏們跑腿，庶民都不太願意接近他。
波斯貓先瞅了一眼魏琳身邊的顧慈，才對著她說道：“新任刺史來了。”
黔州和荊州的兩位刺史，一死一瘋，朝廷不知道從哪個邊邊角角又挖出來了人，安排他們上任。
魏琳又翻身上馬，溜溜達達地跑去城門口迎接這位新刺史。
荊州刺史府的官吏們也激動地等在城門口。
原刺史神志不清後，他們就像是沒有了主心骨，如果不是朝廷派魏琳來這邊擔任宣慰使，他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有官吏激動地抱在了一起。
嗚嗚嗚我們終於有新刺史了！
新任刺史帶著隨從來到荊州城門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熱鬧的場景。
新任刺史姓馬，他本身並無特別的才能，名聲不顯，但是他有個好哥哥。
他的兄長在朝中擔任戶部尚書一職，沒錯，就是看見魏琳帶走了那麽多糧食，跑去找尚書右丞吐槽的那位馬尚書。
魏琳並不清楚馬刺史是位什麽樣的人，給他準備了接風宴。
在這頓她摳摳索索才辦出來的接風宴會上，馬刺史給她當眾展示了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庶民倒是已經安頓好了，但是接下來還要開墾雲夢澤，修築堤壩，除此之外，還有林家的疫病……”
魏琳沒講究什麽禮尚往來，一邊吃飯，一邊直接告訴他荊州還需要處理的問題。
在上任荊州刺史得病後，她就接過了刺史的擔子，一邊救災，一邊還要關註本地的民生。
馬刺史揮了揮手，不在意道：“那你來辦吧。”
魏琳：？
“不，我只是因為上任刺史得了病，不得已才接手了荊州的事宜，我的本職只是救災……”她話音未落，就被馬刺史打斷了。
馬刺史仰著個頭裝死：“啊行行行，隨便吧。”
突出一個擺爛。
魏琳捏緊了自己的拳頭，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這麽多人都還在場，不要沖動，更不能沖上去打人。
顧慈在她身邊咳了一聲，低聲告訴她：“新任刺史的兄長是當朝戶部尚書。”
魏琳不明所以，轉過頭看著他，難道又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
她呲著牙想到，如果真是這樣，那把剛砍過黔州刺史的刀還沒銹呢。
馬刺史雖然年過四十，但和一般的文人不同，把自己的胡須刮得幹幹凈凈，吃著眼前的飯菜，沒有發表自己的任何意見。
有官吏看著似乎怒氣沖沖的宣慰使，和坐在上首無欲無求的新任刺史，小心翼翼地出來打圓場，詢問馬刺史飯菜是否還合乎胃口。
馬刺史道：“都好，都行，都還可以。”
就算吃的是糠咽菜，他似乎也會說出這個敷衍的回答。
他的這副模樣讓在場眾人都頗為無語。
顧慈捂了捂眼睛，實在看不下去，嘆了口氣問道：“馬尚書近來可還好？”
他離開長安不久，自然清楚朝中的情況，問這句話只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
畢竟聽自己阿耶說，馬尚書好像被魏琳和小皇帝氣得不輕。
提到自己的兄長，馬刺史終於有了點精神，他摸著自己的下巴想了想，感嘆道：“許久未見大哥了啊，有點想他……”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一向好脾氣的顧慈都無語了，抿著嘴不說話。
馬刺史渾然不覺，喝了口茶，悠然打了個飽嗝。
為什麽說馬尚書是一位好哥哥呢？
馬尚書和馬刺史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但兩兄弟的性子卻截然相反，馬尚書從小便被寄予厚望，對自己有著很高的要求，事事都追求做到最好。
反觀馬刺史，從讀書的時候，就是一副得過且過的混日子模樣。
馬尚書入仕後，家中希望他能撈一把他的親弟弟，於是馬尚書在朝中打點好關系，把他的弟弟塞進了禦史臺，成為了一名殿中侍禦史。
禦史的職責，就是察問百官，不論到底有沒有發生，總要上幾封奏折，在皇帝面前刷刷業績。
馬刺史當殿中侍禦史半年，一封奏折都沒有上過。
他的上官禦史大夫一看，這怎麽能行呢？
入職半年了，連個業績都沒有，還怎麽當下去呢？
於是馬刺史就被辭退了，回到老家玩了半年，然後又被家裏人拎出來當官。
馬尚書看著弟弟擺爛的模樣，思慮良久，正好他自己也升官了，於是把弟弟塞進了門下省當起居郎。
起居郎負責記錄皇帝的言行，馬尚書自覺聰明地想到，這下你每天都要跟在皇帝身邊，總不能不幹事了吧？
馬刺史當起居郎的時候，工作了嗎？當然工作了。
但他又被辭退了。
起居郎侍立皇帝左右，要記錄下皇帝的一言一行，是個看起來很累但其實不怎麽動腦子的工作，問題就在於，他當起居郎的時候，用力過猛。
馬刺史跟在先皇身邊，連先皇在嬪妃房中行了幾次都要記下來。
這是否是他為了逃避工作的計劃中的一部分，其他人並不知情，但這種做法當然觸怒了先皇，先皇直接把他踢回了老家，讓他沒事不用來朝中溜達了。
馬尚書害怕他牽連到家人，於是幹起活來更賣力了，就這樣一路坐到了戶部尚書的位子。
馬尚書的成功，離不開自己背後的這個親弟弟。
這一次實在是朝中上下無人可用，朝中大臣才又把他從邊邊角角挖了出來，馬尚書據理力爭，一直不同意讓自己的弟弟來荊州擔任刺史，但小皇帝並不清楚馬刺史是個什麽樣的人，於是通過了吏部的決議。
按照馬刺史這樣的路子搞下去，馬尚書說不定能繼續往上爬到宰相的位置。
魏琳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了新任刺史的事跡後，仍舊不死心地跑去問他：“馬刺史，你這樣不覺得對不起馬尚書嗎？”
她嘗試用激將法：“馬尚書恪盡職守，盡心竭誠，為眾人稱道，你看看你自己呢？”
你這麽擺爛，好意思嗎？
馬刺史瞥了她一眼，悠悠說道：“我大哥，厲害。”
“我有個這麽厲害的大哥，是我的福氣。”
魏琳：……
她被馬刺史的厚臉皮打敗，不得已再次擔負起荊州刺史的職責，幫庶民們開墾荒地，修築堤壩，又實在放心不下，窩在房間裏寫了一份荊州未來的計劃書。
荊州依靠雲夢澤，能成為豐饒之地，將來也會是稅收的大戶。
她還想在長安也能吃到大米呢。
顧慈來投餵她的時候，就看見魏琳披著外袍，趴在桌案上，一副幹不死就往死裏幹的模樣。
誰能知道新任刺史一點事都不管，她不僅要救災，還要操心荊州未來的發展呢？
“休息會兒。”顧慈往上拉了拉她的衣服，勸道。
魏琳頂著無神的雙眼念念有詞：“我可以的，不就是幾萬字的計劃書嗎？我還可以肝……”
馬刺史甚至不一定像王婉一樣，能老老實實按著她的計劃書來，魏琳思來想去，覺得這份計劃書還是交給刺史府的官吏們比較保險。
畢竟以馬刺史的性子，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搭理這份計劃書的樣子。
他來到荊州後，還什麽事都沒有管過，魏琳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查看刺史府內的文書。
魏琳越想越氣，甚至找到馬刺史，當面說道：“等我回到長安，就讓他們把你換下來！”
馬刺史的情緒終於有了點波動，他笑了起來，高興地拍了拍手：“那太好了！”
魏琳：……我承認你打敗我了。
她氣急敗壞地離開了，除了和庶民一塊兒開墾之外，就是窩在房間裏寫那幾萬字的計劃書。
當她終於把計劃書寫完，交到刺史府的官吏們手中時，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啊，這種像終於肝完了論文的空虛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幾天來，官吏們也知道了這位新任刺史有多麽不靠譜，紛紛向她道謝：“辛苦宣慰使了。”
魏琳摸了摸鼻子：“馬刺史他……反正你們也辛苦了。”
對於那個男人，他們都有著同樣的感受。
荊州的事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曾經被沖毀的房屋，變成了堅固的水泥房子，曾經的一地慘狀，也隨著江水的退去而消散。
路過的孩童摘了幾朵路邊野花，編織成花環，魏琳蹲下來，讓她把花環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們手拉手傳唱著宣慰使的事跡，對於新上任的刺史只字不提。
醫師在田間找到她，告訴她林家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後，林家家主已經恢覆了。
“他想請您一敘。”醫師傳達了林家家主的請求。
……
魏琳和林家家主相約在江邊重建的小亭中，除了他倆之外，顧慈和另一位中年人也在。
林家家主瞇起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先是感嘆了一會兒自然風光，類似於今天天氣真好的意思。
他又轉過頭來，望著已經恢覆了秩序的荊州城內，對魏琳大加讚賞。
他的這般作態並沒有拍到魏琳的馬屁，魏琳聽著他感嘆今天的太陽有多麽多麽圓，就著茶水，只顧著吃自己面前的糖糕。
嗯，沒有春滿樓的好吃。她在心中點評道。
她離開長安數年，越來越不像文人，就算是在長安時，也很少遇見這種典型的文人做派。
林家家主見她不接話，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顧慈悄悄扯了扯魏琳的袖子。
她這才放下糖糕，擡起頭，直白地問道：“林家找我有什麽事？”
作為兼任刺史的宣慰使，她一向很忙，時間很緊張，希望林家家主能長話短說。
林家家主似乎沒料到是這麽個局面，清了清嗓子，才說道：“聽聞宣慰使在來時，碰見了家中娘子？”
魏琳聽到這話，想了想，自己確實在半路上碰見了前往襄州的林小娘子，於是點了點頭，承認了此事。
在林家家主身旁的中年人看見她的動作，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魏琳的模樣。
雖然黑了點，又瘦了點，但能依稀看出狀元郎打馬游街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模樣。
林家家主也看了她好幾眼，才繼續說道：“這個，聽聞宣慰使還未曾婚配……”
魏琳心頭警鈴大作。
她跑到域外，才擺脫了熱情的長安女娘，現在這副糙樣子，林家也想跟她說婚？
果不其然，林家家主又詢問她對林小娘子的看法。
“沒什麽看法，一面之緣而已。”魏琳謹慎地答道，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在林家家主一旁的中年人聽了半晌，終於開口問道：“宣慰使是否願與林家合婚，結秦晉之好呢？”
魏琳駭然，一口茶水差點噴了出來，嗆得她不停咳嗽。
就算是圖窮見匕，你這地圖也太短了吧！！！
我們才剛坐下來沒聊一會兒呢！
中年人充滿期望地看著她。
他不過年近五十，卻已經當了祖父，林小娘子就是他的孫女。
林少傅與林家主族關系不親，林家家主翻了半天，才把他從犄角旮旯裏找出來，帶著人來一起赴會。
顧慈聽見這話，眼神中露出幾分驚訝。
魏琳攥緊了自己的衣袖。
剛才還在說我對你們林家有恩，這算不算恩將仇報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4-07 21:02:56~2023-04-08 21:03: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星辰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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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慈出面去向林家借耕牛。
林家是當地望族, 名下有各處產業，家中田地百畝，耕牛自然是有的。
顧慈牽來耕牛的時候, 魏琳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這頭老黃牛。
雖然魏琳讓人將林家封鎖起來，但因著宣慰使幫他們治紅眼病, 林家也很大方地一口氣借了十幾頭耕牛。
當然, 其中也有看在英國公的面子上。
此時長安的一頭耕牛要五千錢, 魏琳一年的俸祿也只買得起三四頭牛, 還不一定是品相好的那種。
更何況官吏們的俸祿還要養家，一年到頭都不足以支撐買兩頭牛，更何況庶民們呢？
農人們在地裏辛苦勞作一年, 交完賦稅後就不剩什麽了，總不能還要求他們靠著田地勉強養活一家人後, 還要存下錢來買牛吧？
庶民是抗風險能力最差的一批人，就算能攢下錢，遇到一點天災人禍，就足以毀滅整個家庭。
先皇在位時, 就要求官府中要有耕牛, 以便借給庶民們使用。
先皇雖然貴人多忘事，但是一向很重視農耕，這也是他看見魏琳的行卷後, 毅然決定點她當狀元郎的原因。
荊州刺史府上的幾頭耕牛被洪水沖走，無法借給庶民，魏琳想了想，只能向當地望族借。
這時候的一頭牛, 對庶民們來說, 都是無比珍貴的財富。
庶民們看見顧慈牽來了牛, 紛紛歡呼了起來，繞著他道謝。
他沒有官位在身，庶民們只口稱他“大善人”，圍著他又蹦又跳。
顧慈難得被鬧了個臉紅，攥著衣袖站在原地，看上去不知所措。
魏琳笑嘻嘻地把他從人群中拉出來，打趣道：“顧慈，顧慈，你還真是顧大善人。”
顧慈瞥了她一眼：“我的字就是善之。”
他及冠後，英國公請來熟識的文人，為他取字。
自己阿耶是個看書就頭暈的武將，根本指望不上。
“噢，顧大善人，”魏琳搭著他的肩膀，“顧大善人想吃大米飯嗎？”
水稻在南方的部分地區普及，但是對於北方來說，粟米還是最主要的食物。
顧慈笑了笑，配合她道：“想啊。”
“那走！去對岸雲夢澤！”魏琳拉著他興沖沖地登上前往對岸的小舟。
如同星羅棋盤般的湖泊，在江水退去後，和周圍的土地相互勾連。
魏琳一腳踏上松軟的泥土，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多田！
她似乎已經看見了未來雲夢澤的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
站在她身邊的顧慈被嚇了一跳，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魏琳拉著他的手跳起舞來：“荊州以後！肯定會很富饒的！”
她在鳴沙縣巡視田地時，鳴沙縣的農田可不像她腳下的土地這般，看著就如此肥沃。
這些江水沖積而成的泥沙，本身就富含肥力，又有著周圍的湖泊供養。魏琳高興了半天，才把庶民們召集起來。
有些庶民本身就在雲夢澤有田，魏琳讓他們修整好田地後，就去修築這邊的堤壩，其餘人帶著耕牛，圍墾雲夢澤。
顧慈看著農人們的動作，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整日這麽辛苦，卻還能笑得出來。
“他們很容易滿足吧？”魏琳笑了笑。
只要能吃飽穿暖，庶民就是天底下最溫順的一群人。
他們將曲轅犁套在耕牛身上，在地面上壟出一道道溝壑。
顧慈說想吃大白米飯，魏琳還真的從荊州所剩無幾的糧倉中找來了兩捧水稻，搬來小凳子，一邊給水稻脫穗，一邊和他閑聊。
“在國子監的時候，我就常常帶著他們出去幹農活。”
她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帶著一群世家子弟上竄下跳，到處亂跑，在整個國子監都很出名。
顧慈看著她熟練地動作，也拿起水稻，有樣學樣跟著她一起脫穗。
他笨拙地動作引來了周圍人善意的笑聲，向來冷淡的顧五郎，再一次羞紅了臉。
庶民們一邊牽著耕牛勞作，一邊望向他們，和身邊的人小聲議論。
“他們在笑我。”顧慈紅著臉，把還沒脫完穗的水稻扔給了魏琳。
魏琳拍拍他的肩膀，湊近笑道：“因為他們喜歡你啊。”
他給庶民們帶來了耕牛，自然贏得了庶民的喜愛。
顧慈看了她一眼，緊抿著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魏琳繼續說道：“我在鳴沙縣的時候，他們也經常笑話我，不過我知道，他們都很喜歡我。”
顧慈神色覆雜地看著她：“你是個好官。”
“對於庶民來說，是的。”魏琳臭不要臉地承認了這件事，又笑道，“不過對於我自己來說，我做得還不夠好。”
想要讓天下人都能吃飽穿暖，魏小郎君的野心很大。
顧慈接受了自己是被庶民喜歡的說法，挽起褲腿衣袖，和他們一起下地幹活。
雖然他總是因為太過笨拙，手足無措地模樣在庶民中格外的顯眼，但沒有人嘲笑他。
庶民們一邊笑著，一邊教他怎麽清理田地。
顧慈渾身是泥，若是以前，他肯定接受不了，此刻卻看著自己親手整理出來的田地出神。
魏琳也在一旁幫忙開墾，比起他的動作，不知道熟練了多少。
顧慈站在原地許久，看著庶民們洋溢著的滿足笑容，才楞楞對她說道：“我好像，知道為什麽了。”
知道魏琳為什麽要為庶民做這些事了。
……
他們幹完活兒後，魏琳捧著碗呼哧呼哧地刨食。
米飯！香噴噴的大米飯！
顧慈也嘗了嘗這種新奇的主食，又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比起粟米來說，米飯確實更管飽，而且口感也更好。
要知道荊州受災的時候，庶民們喝的粟米粥，裏面還摻雜著剌嗓子的粟米外殼。
朝廷運來賑災糧，自然不可能什麽都做好，還幫他們把粟米脫殼，時間緊迫，官吏們也無法聚集人手脫殼。
庶民們倒是接受良好，畢竟普通年間，自己在家的時候，也是這麽吃的。
魏琳吃完米飯，打了個飽嗝，波斯貓從遠處跑來，湊到她的面前。
她去黔州的時候，就將波斯貓留在了荊州，給官吏們幫忙。
因為他是異族人，又天生異瞳，除了幫官吏們跑腿，庶民都不太願意接近他。
波斯貓先瞅了一眼魏琳身邊的顧慈，才對著她說道：“新任刺史來了。”
黔州和荊州的兩位刺史，一死一瘋，朝廷不知道從哪個邊邊角角又挖出來了人，安排他們上任。
魏琳又翻身上馬，溜溜達達地跑去城門口迎接這位新刺史。
荊州刺史府的官吏們也激動地等在城門口。
原刺史神志不清後，他們就像是沒有了主心骨，如果不是朝廷派魏琳來這邊擔任宣慰使，他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有官吏激動地抱在了一起。
嗚嗚嗚我們終於有新刺史了！
新任刺史帶著隨從來到荊州城門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熱鬧的場景。
新任刺史姓馬，他本身並無特別的才能，名聲不顯，但是他有個好哥哥。
他的兄長在朝中擔任戶部尚書一職，沒錯，就是看見魏琳帶走了那麽多糧食，跑去找尚書右丞吐槽的那位馬尚書。
魏琳並不清楚馬刺史是位什麽樣的人，給他準備了接風宴。
在這頓她摳摳索索才辦出來的接風宴會上，馬刺史給她當眾展示了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庶民倒是已經安頓好了，但是接下來還要開墾雲夢澤，修築堤壩，除此之外，還有林家的疫病……”
魏琳沒講究什麽禮尚往來，一邊吃飯，一邊直接告訴他荊州還需要處理的問題。
在上任荊州刺史得病後，她就接過了刺史的擔子，一邊救災，一邊還要關註本地的民生。
馬刺史揮了揮手，不在意道：“那你來辦吧。”
魏琳：？
“不，我只是因為上任刺史得了病，不得已才接手了荊州的事宜，我的本職只是救災……”她話音未落，就被馬刺史打斷了。
馬刺史仰著個頭裝死：“啊行行行，隨便吧。”
突出一個擺爛。
魏琳捏緊了自己的拳頭，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這麽多人都還在場，不要沖動，更不能沖上去打人。
顧慈在她身邊咳了一聲，低聲告訴她：“新任刺史的兄長是當朝戶部尚書。”
魏琳不明所以，轉過頭看著他，難道又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
她呲著牙想到，如果真是這樣，那把剛砍過黔州刺史的刀還沒銹呢。
馬刺史雖然年過四十，但和一般的文人不同，把自己的胡須刮得幹幹凈凈，吃著眼前的飯菜，沒有發表自己的任何意見。
有官吏看著似乎怒氣沖沖的宣慰使，和坐在上首無欲無求的新任刺史，小心翼翼地出來打圓場，詢問馬刺史飯菜是否還合乎胃口。
馬刺史道：“都好，都行，都還可以。”
就算吃的是糠咽菜，他似乎也會說出這個敷衍的回答。
他的這副模樣讓在場眾人都頗為無語。
顧慈捂了捂眼睛，實在看不下去，嘆了口氣問道：“馬尚書近來可還好？”
他離開長安不久，自然清楚朝中的情況，問這句話只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
畢竟聽自己阿耶說，馬尚書好像被魏琳和小皇帝氣得不輕。
提到自己的兄長，馬刺史終於有了點精神，他摸著自己的下巴想了想，感嘆道：“許久未見大哥了啊，有點想他……”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讓一向好脾氣的顧慈都無語了，抿著嘴不說話。
馬刺史渾然不覺，喝了口茶，悠然打了個飽嗝。
為什麽說馬尚書是一位好哥哥呢？
馬尚書和馬刺史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但兩兄弟的性子卻截然相反，馬尚書從小便被寄予厚望，對自己有著很高的要求，事事都追求做到最好。
反觀馬刺史，從讀書的時候，就是一副得過且過的混日子模樣。
馬尚書入仕後，家中希望他能撈一把他的親弟弟，於是馬尚書在朝中打點好關系，把他的弟弟塞進了禦史臺，成為了一名殿中侍禦史。
禦史的職責，就是察問百官，不論到底有沒有發生，總要上幾封奏折，在皇帝面前刷刷業績。
馬刺史當殿中侍禦史半年，一封奏折都沒有上過。
他的上官禦史大夫一看，這怎麽能行呢？
入職半年了，連個業績都沒有，還怎麽當下去呢？
於是馬刺史就被辭退了，回到老家玩了半年，然後又被家裏人拎出來當官。
馬尚書看著弟弟擺爛的模樣，思慮良久，正好他自己也升官了，於是把弟弟塞進了門下省當起居郎。
起居郎負責記錄皇帝的言行，馬尚書自覺聰明地想到，這下你每天都要跟在皇帝身邊，總不能不幹事了吧？
馬刺史當起居郎的時候，工作了嗎？當然工作了。
但他又被辭退了。
起居郎侍立皇帝左右，要記錄下皇帝的一言一行，是個看起來很累但其實不怎麽動腦子的工作，問題就在於，他當起居郎的時候，用力過猛。
馬刺史跟在先皇身邊，連先皇在嬪妃房中行了幾次都要記下來。
這是否是他為了逃避工作的計劃中的一部分，其他人並不知情，但這種做法當然觸怒了先皇，先皇直接把他踢回了老家，讓他沒事不用來朝中溜達了。
馬尚書害怕他牽連到家人，於是幹起活來更賣力了，就這樣一路坐到了戶部尚書的位子。
馬尚書的成功，離不開自己背後的這個親弟弟。
這一次實在是朝中上下無人可用，朝中大臣才又把他從邊邊角角挖了出來，馬尚書據理力爭，一直不同意讓自己的弟弟來荊州擔任刺史，但小皇帝並不清楚馬刺史是個什麽樣的人，於是通過了吏部的決議。
按照馬刺史這樣的路子搞下去，馬尚書說不定能繼續往上爬到宰相的位置。
魏琳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了新任刺史的事跡後，仍舊不死心地跑去問他：“馬刺史，你這樣不覺得對不起馬尚書嗎？”
她嘗試用激將法：“馬尚書恪盡職守，盡心竭誠，為眾人稱道，你看看你自己呢？”
你這麽擺爛，好意思嗎？
馬刺史瞥了她一眼，悠悠說道：“我大哥，厲害。”
“我有個這麽厲害的大哥，是我的福氣。”
魏琳：……
她被馬刺史的厚臉皮打敗，不得已再次擔負起荊州刺史的職責，幫庶民們開墾荒地，修築堤壩，又實在放心不下，窩在房間裏寫了一份荊州未來的計劃書。
荊州依靠雲夢澤，能成為豐饒之地，將來也會是稅收的大戶。
她還想在長安也能吃到大米呢。
顧慈來投餵她的時候，就看見魏琳披著外袍，趴在桌案上，一副幹不死就往死裏幹的模樣。
誰能知道新任刺史一點事都不管，她不僅要救災，還要操心荊州未來的發展呢？
“休息會兒。”顧慈往上拉了拉她的衣服，勸道。
魏琳頂著無神的雙眼念念有詞：“我可以的，不就是幾萬字的計劃書嗎？我還可以肝……”
馬刺史甚至不一定像王婉一樣，能老老實實按著她的計劃書來，魏琳思來想去，覺得這份計劃書還是交給刺史府的官吏們比較保險。
畢竟以馬刺史的性子，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搭理這份計劃書的樣子。
他來到荊州後，還什麽事都沒有管過，魏琳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查看刺史府內的文書。
魏琳越想越氣，甚至找到馬刺史，當面說道：“等我回到長安，就讓他們把你換下來！”
馬刺史的情緒終於有了點波動，他笑了起來，高興地拍了拍手：“那太好了！”
魏琳：……我承認你打敗我了。
她氣急敗壞地離開了，除了和庶民一塊兒開墾之外，就是窩在房間裏寫那幾萬字的計劃書。
當她終於把計劃書寫完，交到刺史府的官吏們手中時，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啊，這種像終於肝完了論文的空虛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幾天來，官吏們也知道了這位新任刺史有多麽不靠譜，紛紛向她道謝：“辛苦宣慰使了。”
魏琳摸了摸鼻子：“馬刺史他……反正你們也辛苦了。”
對於那個男人，他們都有著同樣的感受。
荊州的事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曾經被沖毀的房屋，變成了堅固的水泥房子，曾經的一地慘狀，也隨著江水的退去而消散。
路過的孩童摘了幾朵路邊野花，編織成花環，魏琳蹲下來，讓她把花環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們手拉手傳唱著宣慰使的事跡，對於新上任的刺史只字不提。
醫師在田間找到她，告訴她林家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後，林家家主已經恢覆了。
“他想請您一敘。”醫師傳達了林家家主的請求。
……
魏琳和林家家主相約在江邊重建的小亭中，除了他倆之外，顧慈和另一位中年人也在。
林家家主瞇起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先是感嘆了一會兒自然風光，類似於今天天氣真好的意思。
他又轉過頭來，望著已經恢覆了秩序的荊州城內，對魏琳大加讚賞。
他的這般作態並沒有拍到魏琳的馬屁，魏琳聽著他感嘆今天的太陽有多麽多麽圓，就著茶水，只顧著吃自己面前的糖糕。
嗯，沒有春滿樓的好吃。她在心中點評道。
她離開長安數年，越來越不像文人，就算是在長安時，也很少遇見這種典型的文人做派。
林家家主見她不接話，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顧慈悄悄扯了扯魏琳的袖子。
她這才放下糖糕，擡起頭，直白地問道：“林家找我有什麽事？”
作為兼任刺史的宣慰使，她一向很忙，時間很緊張，希望林家家主能長話短說。
林家家主似乎沒料到是這麽個局面，清了清嗓子，才說道：“聽聞宣慰使在來時，碰見了家中娘子？”
魏琳聽到這話，想了想，自己確實在半路上碰見了前往襄州的林小娘子，於是點了點頭，承認了此事。
在林家家主身旁的中年人看見她的動作，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魏琳的模樣。
雖然黑了點，又瘦了點，但能依稀看出狀元郎打馬游街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模樣。
林家家主也看了她好幾眼，才繼續說道：“這個，聽聞宣慰使還未曾婚配……”
魏琳心頭警鈴大作。
她跑到域外，才擺脫了熱情的長安女娘，現在這副糙樣子，林家也想跟她說婚？
果不其然，林家家主又詢問她對林小娘子的看法。
“沒什麽看法，一面之緣而已。”魏琳謹慎地答道，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在林家家主一旁的中年人聽了半晌，終於開口問道：“宣慰使是否願與林家合婚，結秦晉之好呢？”
魏琳駭然，一口茶水差點噴了出來，嗆得她不停咳嗽。
就算是圖窮見匕，你這地圖也太短了吧！！！
我們才剛坐下來沒聊一會兒呢！
中年人充滿期望地看著她。
他不過年近五十，卻已經當了祖父，林小娘子就是他的孫女。
林少傅與林家主族關系不親，林家家主翻了半天，才把他從犄角旮旯裏找出來，帶著人來一起赴會。
顧慈聽見這話，眼神中露出幾分驚訝。
魏琳攥緊了自己的衣袖。
剛才還在說我對你們林家有恩，這算不算恩將仇報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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