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一座座沙丘後，鳴沙縣的模樣逐漸展露在他們眼前。◎

商隊從南到北, 要從玉門關出關回到自己的部落。

鳴沙縣在敦煌郡治下，敦煌郡在關內，是離玉門關最近的一個城市。

魏琳在玉門關和商隊道別, 準備前往鳴沙縣赴任。

“我的朋友！”王子牽著她的手，頂著烈日手舞足蹈, “希望能與你再相會！”

魏琳被他拉著轉圈圈, 轉得頭暈眼花。

王子什麽都好, 就是過分熱情, 時常讓她招架不住。

不過他也是個典型的商人，魏琳經常在路上看見他記賬，將她所耗費的每一筆都記了下來, 她知道，商隊還會回來找她的。

她向王子道別, 好心的王子又送給她一袋水和幹糧，當然，是會被記在賬上的一份禮物。

魏琳轉身向鳴沙縣走去。

鳴沙縣離玉門關不遠，但是她也要走上接近一整天, 玉門關附近的商隊很多, 偶爾有兵士出沒，算是比較安全。

她走了整整半個多月的路，腳上的繭子早已和自己的心一樣硬了。

走著走著, 她察覺到背後有人盯著她，轉頭看去，幾個奴隸縮在一團，遠遠的跟著她。

魏琳：？

她一回頭, 那團奴隸就停下不動了, 魏琳又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截, 他們又跟上腳步，始終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

魏琳招了招手，試圖將他們喚過來。

奴隸們蹲在地上不敢看她。

她嘆了口氣，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折返回去，問道：“你們跟著我幹什麽？商隊呢？”

幾個奴隸畏畏縮縮不敢說話，只有那個異瞳少年回答她：“商隊……丟……死……想活……”

他們的漢話都很不標準，其中還有個啞巴，魏琳廢了好大的勁才明白，商隊行駛到玉門關後，就把他們都丟下了。

如果他們運氣好，可以混進其他商隊裏，或者被大夏的軍士拉去當苦力，起碼還有口飯吃。

如果他們運氣不好，就會餓死在路邊。

這幾個奴隸沒有被賣出去，商隊為了省下口糧，將他們扔在了玉門關。如果繼續跟著商隊回去，因為他們創造不了什麽價值，也會被部落裏的人餓死。

很多奴隸商隊都這樣幹，他們都知道中原人出手闊綽又心地善良，如果碰見了中原人的商隊，那奴隸們還能活下去。

關外的中原人比起關內少多了，所以他們選擇將沒用的奴隸們丟在關內。

這幾個奴隸運氣不好，不是啞巴就是缺胳膊少腿，玉門關的軍士們不需要這種苦力，他們又抱團走了半天，也沒有碰上中原人的商隊。

異族商隊們一看他們的模樣，就知道這是被遺棄的奴隸，秉承著“你不要，那我也不要”的原則，一個眼神都不願意多分給他們。

這幾個奴隸沒有辦法，只能跟著魏琳走了。

魏琳又嘆了口氣。

她在來之前翻閱了許多古籍，《周書》中就曾記載，玉門關這條路“唯人畜骸骨及馬糞為驗”，黃沙掩蓋了不知道多少死去的奴隸。

王子對她熱情，是因為她是大夏人，玉門關對她安全，是因為這裏是大夏的關隘。

奴隸們並沒有這種待遇。

她垂下眼睛，盤算著自己的幹糧還夠不夠。

異瞳少年爬到她的腳邊，匍匐在地上，請求道：“我想……活……下來……”

誰又不想活下來呢？

魏琳最終還是讓他們跟著她一起走了。

他們從清晨走到黃昏，大漠的落日掛在他們身後。

翻過一座座沙丘後，鳴沙縣的模樣逐漸展露在他們眼前。

魏琳走到縣門口，打量著眼前的城墻。

又低又矮，還坑坑窪窪，在她眼中和擺設無異。

守門的軍士看了她一眼，告訴她太晚了，現在不能進城了。

魏琳摸出自己的包袱，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我是來赴任的新縣令。”

軍士們本來想揮手趕走她，畢竟他們又不識字，再說了，這人哪裏像個縣令官兒？

魏琳一身衣服皺皺巴巴，腳上的鞋也磨破了，露出幾根腳趾頭，半個多月沒洗澡，灰頭土臉的，又黑又瘦，除了能看出是中原人外，根本瞧不出是受到正經冊封的朝廷官員。

軍士是鳴沙縣人，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他見過兩次新縣令上任，都是駕著馬車，還有帶刀的侍從。

哪會像眼前這個人一樣？

但他又想起來，老縣令念叨了半個多月，說朝廷的新縣令早該到了，怎麽還不來？

在老縣令念叨的時候，魏琳還在大漠裏玩沙子呢。

軍士接過公文，懷疑的看著她，又拍拍旁邊人的肩膀：“去把這個給老縣令，跟他說新縣令來了。”

老縣令是縣中為數不多識字的人，只有他能看懂這張紙到底是什麽。

魏琳露出一口大白牙：“多謝。”

軍士又往她身後瞧了瞧，幾個奴隸縮在她背後：“這是……”

“我帶的隨從。”魏琳的大白牙在那張黑不溜秋的臉上尤為突出。

守門軍士：……你可別匡我，誰帶異族奴隸當隨從啊？

而且都還缺胳膊少腿的！

他對魏琳的懷疑更深了，正想再盤問幾句，老縣令恰好趕到，沖出城門，拉著魏琳的手流下兩行激動的眼淚。

“新縣令……新縣令！”你可終於來了哇！

魏琳被嚇了一跳，打眼一瞧，老縣令是個又黑又瘦的小老頭，一張臉老淚縱橫，那模樣，活像魏琳是他的再生父母一樣。

老縣令把她拽進城，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抹眼淚。

十二年！十二年了！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老縣令在前朝時就擔任鳴沙縣縣令一職，走動了許久，本來說好能調離這個地方，結果皇帝直接帶著大軍殺進長安，把前朝皇帝一槍捅死了。

改朝換代後，皇帝就像是忘了還有這麽個地方，大軍和糧餉倒是一批批經過，但西會州上上下下的文官全部被他遺忘在了角落。

西會州唯一一次接到聖旨，已經是好幾年前，皇帝要給這個地方改名。

如果不是吏部突然安排了新人，老縣令說不準要在這裏待上一輩子。

魏琳一邊被拉著走，一邊回頭給奴隸們使眼色。

異瞳少年帶著他們跟在魏琳身後，守門軍士看了一眼，閉上嘴巴，揮揮手讓他們快過去。

老縣令把魏琳拉進縣衙，恨不得立馬下任打馬走人，魏琳摸摸鼻子道：“……我的隨從還在外面。”

老縣令看了一眼幾個殘疾奴隸，一起把他們拉了進來。

帶幾個異族奴隸算什麽？只要能讓我走人，帶支異族軍隊來都行！

魏琳看著他迫不及待的動作：……

按理來說，他們應該先交接一下工作，但她看了一眼縣衙內的書架，上面的文書少得可憐。

老縣令安排人手給他們準備了熱水洗澡。

魏琳洗完澡後，終於不再是那副黑不溜秋的模樣了，露出原本俊秀的五官，但她在途中風吹日曬，還是不可避免的被曬黑了一點。

她走到堂內，和老縣令坐在一起吃晚飯。

老縣令貼心地給她安排了幾道素菜，讓吃肉幹吃得想吐的魏琳大為感動，端著碗狼吞虎咽。

為了給幾個奴隸分口糧，她只吃了一塊烙餅，餓了一整天了。

等到她迅速吃完飯，老縣令搓搓手，殷切地看著她：“文書我都在書房內整理好了……”

魏琳會意，擺擺手道：“走吧走吧。”

於是她被帶著沖進書房，迅速在公文上蓋好了縣令的官印。

“我先走了！”老縣令撒腿就跑，爆發出與那副年老身軀不符的速度。

“一路……”魏琳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一陣風掠過，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嘆了口氣，轉身取下書架上的一冊文書。

先從稅收賬目看起吧。

……

鳴沙縣在絲綢之路開啟時，也曾繁榮過一段時間。

西會州吃肉，鳴沙縣也能跟著喝碗湯。

來來往往的商隊都途徑於此，商賈雲集，熱鬧非凡。

那時候的城墻，都比現在高大許多。

但自從西突厥和吐蕃接連切斷商道後，絲綢之路逐漸沒落，鳴沙縣也漸漸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來往邊境的商隊變少，這裏又水土不豐，種不出什麽糧食，人口逐漸流失。

也許是因為這裏實在沒什麽好記錄的，老縣令做得很稱職，稅收賬目一目了然，每家每戶都清清楚楚。

鳴沙縣現在共有三百多戶人，是為下縣。

魏琳趴在桌子上，這跟她印象中的農村差不多，甚至還不如農村。

離邊疆近的幾個州縣都被分配了額外的任務，要給邊疆軍士們提供部分糧餉，所以鳴沙縣每年都會餓死人。

就算不征收糧餉，這裏的地理環境也很容易讓人活不下去。

她是朝廷官員，大夏給官員發放俸祿，不僅會發錢，還會發糧食，所以魏琳就算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中，也能讓自己吃飽飯。

但庶民們可和她不一樣，碰上老天爺不給面子，說餓死就餓死了。

魏琳揪著自己的頭發，苦思冥想。

農業，還是要發展的，雖然地理條件差了點，但不種地人怎麽活下去呢？

繼續靠絲綢之路？那得等大軍把西突厥打下來再說，現在談這個太遠了。

縣衙後院是專門給縣令及其家屬隨從居住的地方，魏琳把幾個奴隸安排在隔壁的房間，自己躺在床上，望著床簾發呆。

縣衙的後院很大，雖然因為疏於維護顯得有些破爛，但也能從中窺見絲綢之路開啟時，鳴沙縣的繁華景象。

說起來，縣衙裏的其他人呢？魏琳摸摸自己的腦袋。

不會整個鳴沙縣的縣令，就是個光桿司令吧？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問了一下，十一點後更新比較好，所以明天的更新就挪到十一點後啦，之後還是九點更新

今天實在是太忙了，只有一更，先欠一章，明天日萬補上qaq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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