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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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思救民,但我想救。”◎

趙博士的掌刀劈在魏琳頭上。

“哎喲!”魏琳捂著腦袋蹲下,“博士,腦袋會越打越傻的!”

“是嗎?”趙博士剛舉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但仍然是一副黑臉模樣。

“我不看著你!凈在外面惹事!”

他憤憤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範家勢大,讓你不要去招惹!你倒好,故意撞人家臉上!”

魏琳抱著腦袋不說話,趙博士還在喋喋不休:“以為自己考了幾次旬考第一,便可以輕視他人了?!範休期期在光榮榜上,範家底蘊也是你這種學了兩個月的毛頭小子可比擬的嗎?現在整個國子監都知道你們要論道了!你若答不上來,我看你該如何!”

魏琳眼冒金星:“博士別念了……”

“哼!”趙博士氣得差點把胡子拽下來,又拎起地上的小人,拖著往學館走去。

魏琳掙紮道:“博士!博士!”今天龍傲天要交稿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這幾天什麽報紙通通不許搞!”趙博士把她往書桌前一扔,“範家子弟可不止只習九經,這幾天你必須把這些看完!”

書桌上堆著厚厚的書卷,一本一本疊起來,幾乎把魏琳擋住。

“呃……”她撓撓頭,趙博士竟然有這麽多藏書。

“全部看完!論道輸了以後就別來上我的課!我丟不起那個人!”

不給她反應時間,趙博士站在門口,啪地一聲關上門。

……

東宮內,小太子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描著大字。

“坐如鐘。”林少傅板著個臉提醒道。

太子這才不情不願地支起身子,按著名家親筆照虎畫貓。

林少傅瞥了他一眼,又抖抖手裏的報紙,湊得極盡,認真看了起來。

身為太子的老師,林少傅享有看到最新一期旬報的特權。

他看完後,又往前翻了兩頁,再翻來覆去地查看,瞅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太子殿下,還是沒忍住,按下報紙道:“這一期沒有《我在大夏當龍傲天》嗎?”

他自從那天看了龍傲天第一章的手稿,就念念不忘,特別欣賞龍傲天歷經磨難仍不放棄的品格,尤其是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頗有志氣!

林少傅常常將堅韌不屈的龍傲天掛在嘴邊,用這種精神激勵自家子弟。

林家子弟們:“……”我們現在都要跟紙片人比了嗎?!

忠實的追更讀者林少傅發現龍傲天缺席了這一期報紙,向兼任主編的太子殿下發出疑問。

“你說魏郎啊,”小太子悄咪咪地把筆放下,“她最近在忙著準備論道,沒時間更新,好像是和範家的那個誰……”

範家子弟啊……林少傅撫著胡須沈思。

“說起來,論道就是今天。”太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少傅不若和我去看看?”

林少傅輕輕點了點頭:“可。”

他也想看看龍傲天的作者是何人。

太子立馬挺直了身板,喜形於色,殷切地望著林少傅,不過還沒等他高興多久,林少傅就話鋒一轉道:“今天的課業明天補上。”

太子充耳不聞,依舊喜氣洋洋,反正明天魏琳就回來了,又有作業可以抄咯。

林少傅狐疑地看著他的背影。

仆潼牽來馬車,等到兩人到了國子監,所有學生具是一副吃瓜的八卦模樣,急急忙忙往國子學學館趕去。

“快快快要開始了!”

“聽說魏小郎君要為齊三郎報仇?怎麽個報仇法?”

“不是論道嗎?難道是論武道?”

“啊我怎麽聽說,魏小郎君要打死範休!”

學子們興沖沖,嘴巴裏的傳言越來越離譜,林少傅皺了皺眉,太子卻已經跟著沖了過去。

論道的場所被放在國子學學館內,魏琳和範休跪坐在蒲團上,露天的小廣場上擺著一座香爐,裊裊青煙升起。

國子監不允許私鬥,但文人們解決事情的辦法可不止用拳頭。

範休擡起頭,露出眼下的青黑,他坐直了身體,發出一聲嗤笑:“你要論什麽?”

“看來你沒休息好啊。”魏琳精神飽滿,笑瞇瞇地看著他。

範休捏緊了拳頭,魏琳占著旬考第一的位置不放,在國子監內素有才名,他自覺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熬夜看書把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但聽說她只學了四小經……範休又把胸膛挺了挺,庶人子就是庶人子,怎麽能比得上他在範家十幾年的積累呢?

魏琳看著他的模樣,好笑道:“太原範氏之子,竟然和一個庶人子同臺論道……”

“那我們不如就論一論,世家與庶人吧。”

全場嘩然。

趙博士氣得胡子一抖,他向其他博士借了那麽多藏書,書中大道萬千,結果魏琳就給他論這個?!

而且這種話題是可以隨便說的嗎!

有學生竊竊私語:“他怎麽這麽直接啊?”

“得太子看重唄,以前蔡祭酒也喜歡他,恃寵而驕,倒看輕我們這些世家子弟。”

國子監多大族子弟,此時看向魏琳的眼神已經不對勁了。林少傅和太子隱沒在人群中,林少傅瞇起眼睛,望向那個白白凈凈的半大少年。

範休同樣覷著眼睛,笑了一聲:“不自量力。”

“庶人蠢笨,天生愚鈍,甚至要依附大族才能生存,這有什麽好論的?”他攤攤手,神情輕蔑。

這是絕大部分人的想法,甚至就連庶人自己,也自覺低人一等。

魏琳還不習慣跪坐,墊腳調整了一下姿勢。

她搖搖頭,細數道:“太原範氏傳家五百餘年,先祖起任於太仆。”

眾人好奇地看著魏琳,不明白這是在唱哪出。

“朝廷風雨飄搖,幼主難保,被寄托於青州都督,奔命途中被歹人所害,”她擡起手向天作揖,“所幸遇範家先祖,以草石充作假人,再領幼主奔馬離去,救大廈於危難。後幼主歸位,擢升太仆一職。”

“史書載,範家先祖為人強力,寬大信人,忠肝義膽,是當世難得之英豪。”

範休警惕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麽魏琳突然開始吹讚自家老祖宗。

範家確實是因此發家的。

魏琳掃了一眼範休,道:“史書亦載,範家先祖起於微末,原是庶人子出身。”

範家先祖原來和她大舅一樣,都是養馬的,自己偷了匹馬帶著幼主離開,後來擔任的太仆一職,也是負責管理車馬。

“你無憑……”範休發覺不對勁,下意識反駁,剛一出聲就被打斷。

“正史有所記載,成高祖紀第三卷 第十七頁第三行。”魏琳說完,垂下眼皮,攏著手端坐在蒲團上。

有學生急忙跑出去,很快又揣著一卷書回來。

“是真的!真的在十七頁上記著!”

小太子也想擠進去看看書,被身邊的林少傅按住。林少傅飽讀詩書數十載,他自然知道魏琳所說是真的。

明明是暖秋,範休卻出了一身冷汗。

太原範氏以先祖入史冊為榮,卻被捧得太高,忘掉了祖宗之訓。範休從小被教導,自然知道先祖事跡,但他並不知道先祖也是庶人出身。

說不清是什麽原因,範家對自家子弟掩蓋了此事。

魏琳的神色被青煙掩蓋,她高聲問道:“範休!我問你,你身為範家兒郎,卻為何口稱此事無憑無據?”

範休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魏琳斥道:“這是數典忘祖之為!”

“太原範氏,先祖出身馬戶;襄陽吳氏,先祖出身於田野;廬州李氏,先祖起於游俠;登萊程氏,先祖出身販貨郎……”

魏琳每說一個,學生們就急急忙忙翻書,每當有人翻到了,他們就聚攏在那人身邊,伸脖子看書驗證。

當他們翻不到的時候,魏琳還會提醒是哪本書哪一頁。

“真的……全是真的……”

魏琳掃了一眼場中的所有人,厲聲質問:“五望七姓往前溯源,哪一個不是庶人出身!”

不僅是質問範休,也在質問學生們,更再質問五望七姓子弟。

往前數幾百年上千年,誰沒有一個出身庶人的老祖宗?

難道你們生下來便高人一等嗎?不過是仗著祖宗功績,想要與你們眼中低賤的庶人劃開界限!

猶如平地起驚雷,學生們驚訝不已,紛紛思考自家出身,是否如魏琳說的一般。

王二郎搭著姚成宣的肩膀,悄悄說道:“我曾祖是打鐵的。”

姚成宣看了他一眼,並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場中的二人。

“所謂世家與庶人,本是同根生,何謂高人一等?不過是扯著虎皮,好為你們謀利吧?”魏琳連聲追問。

範休額頭上的汗珠滾落在地面上,他喃喃道:“阿耶,阿耶……”阿耶不是這樣說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十幾年來所堅持的已見,都算什麽呢?

林少傅皺眉,凝重地看著他們。

有學生看不下去,出列反駁:“照你所說,我們都是謀利之輩?這是詭辯!”

魏琳仍然垂著眼睛,看著面前的石板地面,扯了扯嘴角道:“你所食粟米,是庶人所種;你所穿華服,是庶人所織;你所用器具,是庶人所造。”

她轉頭看著眾人,臉色冷漠:“生為貴胄,享盡榮華,非謀利者,而享利也。”

非謀利者,而享利也!

圍觀的學生們炸開了鍋,一個個都想自證清白,魏琳不急不忙,一一駁斥回去。

有人罵她,她就依言罵回去,有人和她講道理,她尋找漏洞反駁,有人詭辯,她也利用邏輯鏈詭辯。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秋風四起,她從蒲團上站起,衣袍被吹得冽冽作響。

魏琳面對著所有人,告訴他們:“你們所享用的一切,皆是站在了萬千庶人的屍骨上。”

“你們看不見田間倒下的佝僂老農,看不見痛失雙親的迷蒙小兒,看不見討要狗食的沿街乞丐。”

魏琳嘆了口氣:“我看得見。”

“無人思救民,但我想救。”

“這才是我想論的道。”

作者有話說:

被cue到的五望七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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