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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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黑衣黑發黑靴,杏眼微彎,勾起一個淡淡又帶幾分無辜的笑意,看起來就像個老實人,與曾經的秋闌如出一轍。

不止臉,連行止舉動都與他十成相似。

“我還在頭痛怎樣才能見到你,沒想到你自己找過來了,我好高興啊。”男人說。

秋闌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此刻發生的事情實在超出他的認知,處處透露出詭異與不對勁,最大的不對就來自他面前的男人,還有——

他轉頭,視線落在書房大開的窗戶,風從窗戶吹進去,裏面書案上的紙張被吹到地上,書房裏空無一人,木野和木餘年不知何時已不知去向。

或者說不是不知去向,也許他們根本沒離開過,畢竟秋闌沒有聽到過動靜,那麽他是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被代入幻境,或是獨立的小世界?

秋闌慢慢冷靜下來,手捏著雪獸玉佩,試圖從中汲取力量,他擡眼看向男人:“你想見我?為什麽?”

男人突然走近他,那張熟悉的面孔越來越近,讓秋闌愈發惡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男人歪頭,這是秋闌從小到大的習慣性動作,他似乎很疑惑:“我當然想見你,你不想見我嗎?”

“我們可是同生同死,生而一體的啊。”

簡直胡說八道胡言亂語。

無論是這個地方,還是男人的存在,還是他的話,都讓秋闌覺得自己是進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或者是在做一個荒誕離經的夢。

不然怎麽解釋這人不止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才變幻出秋闌真正的樣子,還對他的一舉一動這麽熟悉?

他皺眉,用費解的眼神看著男人:“你是個什麽鬼東西?魔物?妖?鬼?”

男人也皺眉,很堅定地說:“我是人。”

說完,男人突然伸手,在秋闌警惕的目光中,手心出現一把小小的匕首,然而他劃向了自己的左胳膊。

秋闌呆了,以為這男人有什麽毛病。

下一瞬,他自己的左胳膊猝不及防傳來一陣刀割的痛楚,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疼痛的位置居然與男人劃下的位置一樣,可他的胳膊完好如初。

秋闌:“?”

對面男人左胳膊的血滴到黑色的土地上,留下一片片深沈的色澤,他像感覺不到痛似的,笑了笑:“我沒騙你吧,你我本是一體,生死共通,若哪天我死了,你也會死。”

秋闌死死盯著自己的左胳膊。

說的跟真的一樣,他差點被男人這一招影響得心思動搖,卻忽然反應過來,眸光一閃,他擡起頭:“你總要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以前從未見過你。”

“這不重要。”男人輕巧跳上走廊,少年般靈動,“你只要知道,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我們,為了你好。”

說著,男人突然對秋闌伸手:“給我吧。”

秋闌滿頭霧水:“什麽?”

“那塊玉佩。”

秋闌:“……”太過理直氣壯以至於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他問:“你要這個幹什麽?”同時不動聲色將玉佩抓得更緊,像是生怕男人一言不合強搶似的,甚至連他自己都沒發覺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

男人笑笑,毫無攻擊性的樣子:“我都說了,我做的事情都是為你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不會真以為那雪族對你用了真心?他不過是想利用你罷了。”

這話秋闌聽得很不高興,他心裏抽了一下,用冷笑掩飾:“你沒資格這樣說他。”

雖然之前誤會易歸雪想殺自己,可他知道易歸雪是個多驕傲的人,他地位崇高,從出生就站在最高點得以俯瞰眾生,人族間的爾虞我詐你來我往全按不到他身上去。

男人也冷笑:“我只說他一句,你就不高興了?昨晚錦鳳清在他屋子裏,出來時他卻絕口不對你提,刻意隱瞞,他假意愛你,只是為了通過你找到我的存在,與錦鳳清聯手殺我……”

“夠了。”秋闌打斷他的話,捏著玉佩的手勁極大,若是尋常玉佩,此刻可能就被他捏碎了,再不想承認,他還是被男人的話影響了心神,畢竟昨晚錦鳳清的聲音確實在他心裏留下了一根刺,不說還好,一說就細細紮在心裏。

他甚至忍不住想,昨晚錦鳳清到底在易歸雪屋子裏做什麽?聽說易錚的母親是個人族女子,他至今唯一看到和易歸雪有交集的人族女子只有錦鳳清,難道……錦鳳清是易錚的生母?

秋闌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忽略心中酸酸的陌生感覺,那是他未曾經歷過,無法理解的情緒,他說:“那又如何呢?”看起來似乎被男人說服了。

“所以你要將玉佩給我……”

男人話音未落,突然止住,死死瞪著秋闌,這一刻,惡魔終於露出他的獠牙,眼神陰狠惡毒。

秋闌笑笑,語氣也有些發狠:“就算他利用我,也比你這只敢躲在背後編排別人的陰溝老鼠強。”

他手心的玉佩此時光芒大盛,炫目的白光落在男人眼中,男人像遇到天敵般驚叫著狼狽後退,他身上的皮膚在接觸到白光時發出熟肉被焦灼的聲音。

“滋啦……滋啦……”

秋闌眼睛一閉,再睜眼時,眼前是易歸雪放大的漂亮臉蛋,長長的睫毛由於緊張而上下扇動,如一只輕盈的蝴蝶,蝴蝶下是黑沈的眸,眸裏盛滿對他的擔心。

他突然莫名產生一種想在蝴蝶上輕輕落下一吻的沖動,那樣蝴蝶大概會小心翼翼地停止跳舞,如此靈動,和易歸雪強勢冷硬的性格恰好截然相反。

等他反應過來,這種想法簡直讓他驚悚,也由於這莫名其妙的沖動,秋闌有點臉紅,不自在地扭頭假裝打量周圍。

盡管他知道,和易歸雪呆在一起是絕對安全的。

周圍是熟悉的客棧屋內擺設,原來易歸雪已經將他帶離了木府,秋闌暗松一口氣。

易歸雪見他不看自己,忽然強硬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點點將他的臉扭正,目光相交,兩雙眸子都帶著覆雜難明的情緒,相互躲避,相互試探,又忍不住相互癡纏。

易歸雪神色很寒,很兇的樣子,要是別人可能會被嚇出冷汗,他冷聲:“你不該單獨去木府。”語氣也很冷硬,張揚地訴說他的不滿。

現在想起來易歸雪還感到後怕,他送給秋闌的玉佩自小貼身帶著,耳濡目染也沾染了幾分神性,與他心意相通,因此今日他在尋找秋衍時第一時間就發現感受不到秋闌的氣息,自由之地並不利於他展開神識,他強行尋找,將神識鋪開到整座木漪城,卻發現秋闌憑空消失,像從未出現過。

他甚至以為之前發生的一切是由於他太過思念而發生的一場美輪美奐的夢。

那一刻,他心都要生生停跳。他等秋闌回來等了整整八年,原來失去他只需要一天,甚至一瞬。

他是真的感覺怕了。

易歸雪忍不住伸出胳膊一把將秋闌緊緊鑿進懷裏,一雙胳膊用勁極大,胸膛貼著胸膛,呼吸對著呼吸。

秋闌被勒得喘不過氣,恍惚覺得易歸雪力道大得像要將自己拆吃入骨,他感受到了易歸雪的不悅,本想小心解釋幾句的,結果突然感覺到小腹下方一個尷尬的東西死死貼著自己,又眷戀又情怯。

秋闌呼吸一滯,腦子裏不受控制出現了一些翻騰的畫面,還有那玩意帶給自己連路都走不順的痛,不由渾身一緊,開始掙紮起來。

誰知他越掙紮,那觸感就愈發鮮明,讓他蒸騰出一張紅臉,慌忙中他忍不住用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手掐了一下易歸雪的後腰,結果什麽也沒掐到,易歸雪的腰跟他的人一樣冷硬,結實得要命。

易歸雪也渾身繃緊,他沒想到自己早已不是熱血沖動的青年,居然只是碰了碰,也這麽容易被撩撥出火,像個初識情滋味的毛頭小子,眸中閃過一抹惱怒,怕阿闌心裏不喜歡他這樣,他聲音格外喑啞地哄:“阿闌,阿闌,別動,一會就好。”

啞得像被煙熏過的奇怪。

秋闌聽出裏面的克制和壓不住的火,下巴靜靜支在易歸雪肩膀上,一動也不敢動了。

等了好一會,空氣中還流動著灼燒的氛圍,仿佛稍微輕舉妄動就會燒起一片大火,易歸雪總算放開秋闌,阿闌的耳朵粉粉的,是害羞的顏色,他忍不住上前啄一下那一抹輕粉,在秋闌慌張躲開時,又恢覆一副冷靜成熟男人的樣子。

這一出將秋闌的腦子攪成漿糊,這會總算想起正事,他猛地起身:“不好,木餘年要殺香瑩姑娘,我得去找她。”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易歸雪方才還沾了幾絲甜意,都顯得不那麽冷峻倨傲的臉又恢覆令人難以靠近的冰雪,他看著秋闌焦急的樣子,知曉阿闌心地善良,只是救人心切,可心裏那點不可告人的陰暗想法總時時刻刻跳出來纏著他,讓他忍不住猜測。

阿闌看著總是對香瑩比旁人多幾分在意,多幾分目光註視,他似乎很在意香瑩的事情,對香瑩說話也格外溫柔耐心,跟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差了。

僅僅幾天時間,他每次開口,似乎嘴裏都會出現香瑩的名字。

真的只是單純心善嗎?

易歸雪按捺不住心中懷疑,探究地觀察秋闌的神色,不動聲色:“他為何要殺香瑩?”

秋闌遲疑:“他沒說為什麽。”

兩人直接出了客棧,直奔香瑩今早離開時留下的地址。

然而半路上,前方突然出現一堆人,將他們兩直接擋在大街上。

秋闌的目光在為首木野的臉上停留片刻,又在人群裏搜尋,沒有香瑩,也沒有木餘年,他心裏一突,暗覺不妙。

秋闌心急,直接問出聲:“敢問諸位為何攔我?”

話音剛落,從人群中錦鳳清的手裏突然出現一把秋闌格外熟悉的黑劍,在所有人的註視中,直奔秋闌飛來,到達秋闌身前後又輕巧落在秋闌懷裏。

秋闌:“……”茫然地一把抱住劍。

這一出實在猝不及防,木野看著這一幕,挑眉:“這把劍想必大家都認識,畢竟這是一把鼎鼎有名的天品靈劍——端陽劍。”

“端陽劍的主人,當年僅十歲就能得寶劍主動認主,轟動了整個自由之地,想必大家也都知道,那個赫赫有名的天才劍修,就是秋家公子秋闌,秋闌死後,端陽劍自封劍鞘,如死物般再不認主,如今卻直直奔向這位沈公子,又是何原因?”

“他不會……是秋闌吧?”

“可秋闌已經死了啊。”

“我倒是聽聞有一種邪術,可以讓人死而覆生,只不過方法太過陰毒,是害人之法,早被列為禁術,正道絕不可使用……”

這時,錦鳳清突然走出來,她神情很奇怪,死死盯著秋闌,似乎含著極大的怨氣和恨意:“第一次見沈公子時,我就想說,這位沈公子與秋公子的臉十分相似,初以為只是長得像,後來多番接觸,才發覺他們連動作神態都如出一轍,渾然似一人,我一直以為是我多想,沒想到如今這把忠心耿耿的端陽劍給了我答案,否則,我們還都被蒙在鼓裏,與奪人軀體的邪物同處,令人心驚。”

她當然恨秋闌,恨這人死都死了,居然不死透,又跑回來勾著雪王的魂,害她像個笑話般丟盡臉面,害她不能得到雪王的心,所以木野找到她告訴她沈玉承就是秋闌,有辦法殺秋闌時,她直接就笑出了聲。

錦鳳清話音一落,所有人齊齊向後退一步,仿佛沾染上秋闌就會倒黴。

秋闌:“……”久別重逢,遇到他心愛的劍,本該好好親昵一番的,可形勢著實不太美好。

當年他死在天焰城,錦家的地盤,錦家眼饞端陽劍的威名,將端陽占為己有也可以理解,在這個關頭拿出來,卻直接坐實了他邪物的身份。

他忍不住幽幽地看了一眼易歸雪,這下倒好,不止木野針對他,錦鳳清也針對他,錦鳳清的針對絕對和易歸雪脫不了關系。

易歸雪沒說話,卻默不作聲站到秋闌前面,山一般擋著他,表明態度。

有他在,沒人能動阿闌,這些人族若傷阿闌,殺了便是。

木野冷笑一聲:“邪物秋闌,你還有什麽話說?秋家滿門魔物,如今又出了你這麽個不人不鬼的東西,真是家門不幸。”

秋闌無語:“若說不人不鬼,還是你們木府裏的怪物更稀奇些。”

木野:“你在說什麽胡話,休想為自己開脫,這次大比出的事情就是你所為,你與你弟弟秋衍裏應外合,坑害眾修士,我已去信往五洲各地,邀自由之地各名門世家前來斬邪祟,處魔物,殺盡秋家人,還自由之地一片太平!”

一番話說得激昂萬分,他身後的修士們全都拿起武器,人多勢眾,連令人懼怕的雪族似乎都不那麽可怕了,還能大著膽子跟著喊:“斬邪祟,處魔物!”

木野突然看向易歸雪,唇角勾起詭異的弧度:“忍冬公子,你作為雪族,該最是厭惡這世間不潔之物,想必不會包庇邪物。”

易歸雪二話不說抽出白劍,執劍而立,單單站著就氣勢萬鈞,讓在場的女修都忍不住紅臉,他一字一頓:“他不是邪物。”

“證據在此,事實如此,忍冬公子不會是想要包庇邪物,與自由之地所有正派人士為敵吧?”

易歸雪瞇眼:“你在威脅我?”語氣很危險。

此話一出,除了木野,所有修士都忍不住產生了膽怯的心思,開始想要後退。

木野絲毫不懼,似乎胸有成竹:“這裏畢竟是自由之地,不是雪原,忍冬公子再厲害,也要遵循我們人族的規矩。”

“是嗎?”易歸雪一把將劍尖插入土地,從他腳下開始,周圍的土地全部一寸寸結成冰,寒風呼嘯,大雪紛飛,只一瞬間功夫,整條街道上視野都受大雪影響,他肆無忌憚地擡眸:“在我這裏,只有我的規矩。”

說罷,在場的修士還沒來得及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就感覺腳下失去知覺,隨即向身上逐漸蔓延,他們一垂頭,才發現自己要被結成冰,忍不住發出哀嚎。

易歸雪雙眸冰冷,人族的生命對他而言與螻蟻無異,他靜靜等待著這些生命的消逝,像在進行一場血色祭祀,隨著冰快速凝結,那些人已經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屠殺在悄無聲息地進行,安靜得可怕。

況且,由於大開殺戒,他的眼裏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冷酷與瘋狂。

易歸雪動作太快,秋闌反應過來時,剛看到易歸雪明顯不對勁的神色,開始慌了,一把上前抓住易歸雪的衣袖:“歸雪哥哥,別殺他們。”

易歸雪猛地回眸,直勾勾看向秋闌,眼神裏是濃地化不開的血色,如一朵艷麗而殘忍的地獄之花綻放其中,獨獨沒有前幾日相處時情難忘卻的纏綿小意,秋闌瞬間打了個寒顫。

他居然覺得易歸雪的目光讓他感到害怕,他牙齒在打顫,雙腿發軟,讓他一瞬間腦子只剩下本能在瘋狂催促他逃跑,可他不能逃,不然那些人全都要沒命。

易歸雪的銀發和衣裳無風自動,不知有意無意甩開了秋闌抓著他袖子的手,將秋闌整個人推得後退一步。

他真想不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事情怎麽就發展成這個樣子,這樣無法挽回,更可怕的是,易歸雪像是忘記了他,在強大的雪族面前,他更是無計可施。

秋闌咬咬牙,猝不及防撲向易歸雪懷中,一把抱住他的腰,緊緊環著他,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喊:“歸雪哥哥,求你,不要這樣,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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