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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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花節是雪族為數不多的節日之一,在每年絮絮樹開遍雪族王城寒霜降時,城中男女皆盛裝打扮,寒霜降也會一改肅靜氛圍,開起一長串的街市。

一為歌頌雪神庇佑,雪族人民安居。

二成了年輕男女們難得相聚一起的機會,變成了相親節。

到那日,王宮的宮人們大多會放假,秋闌是糊裏糊塗成為侍讀的,沒人安排他,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出去。

茯苓安慰他:“到時候你們明光殿的侍女們也都會出去的,放心吧,後天晚上宵禁前,我在內宮門等你。”

說著又給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帶你去個好地方。”

秋闌嘴角一抽,他一個成年男人,立刻就猜到了茯苓的意思,下意識心虛地看了眼前面走著的易錚。

茯苓揮揮手走了,腳步都洋溢著青春年少的輕快氣息。

這個茯苓,初見時分明是一副深沈樣子,現在看來,完全還是個性格跳脫的半大少年。

不過自醒來後就一直呆在飛雪宮,若是能出去走走,倒也不錯。

這樣想著,秋闌對後天沾花節的到來有些期待。

第二日下午,易錚下課時,秋闌站在學宮外,看到率先走出來的林詞。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擋在林詞面前:“將軍留步。”

林詞挑起眉,有些意外,沒有說話。

秋闌垂眸:“前幾日將軍說的那些話,我覺得將軍對我有誤會,我只是個人族,並沒有什麽高大志向,只想得過且過,隨波逐流。”

林詞個子比秋闌高,此刻垂眼看他,眸光便天然帶了幾分輕蔑,唇角微微勾起,不冷不熱:“那又如何?”

秋闌一直盯著林詞衣擺下繡著的小片白色雪花,露出一個苦澀笑意:“以我的身份,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雪王身份高貴,每日前去大政殿,對我也是極大的心理負擔。將軍身為殿下的老師,大可每日直接將殿下的功課送去大政殿,王上看重將軍,想必不會有意見。”

這是秋闌在關禁閉的三天內想好的事情,林詞位高權重,又對他有意見,想整治他再容易不過,他也沒法好好扮演一個安分的侍讀。

想來他最讓林詞看不順眼的地方,就是每日與易歸雪要見的那一面。

秋闌內心無奈,他也不想見啊。

每次要心驚膽戰地生怕暴露身份,易歸雪的態度也奇奇怪怪,再這樣嚇幾次,他怕這具凡人的身體受不了。

秋闌擡起目光偷看林詞的神色,林詞的相貌是極好的,線條分明中又帶著幾分柔和,在普遍相貌優越的雪族中都格外出眾,此時忽然笑起來,像桃花倏忽盛開,悄然透出艷麗氣息:“好啊。”

秋闌一下子松了一口氣,只覺心裏一塊大石狠狠落下,他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感激:“多謝將軍。”

林詞猝不及防地擡起纖細如玉的手指,幫秋闌把額前淩亂的發絲勾到耳後,湊近他:“那你可要一直安分守己。”

呼出的熱氣打到秋闌臉上,他神色一僵,被高等雪族的威勢壓著一動不能動,等那張精致的臉離開後,才發覺自己出了一後頸冷汗。

原來林詞身上的香味是桃花香,秋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之前林詞警告他時,他都沒感到害怕,方才短暫的接觸,卻是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寒毛直豎的威脅。

像一只羊面對食肉動物尖利的獠牙,本能的恐懼。

雪族,看來不能久留了。

當晚秋闌沒有再去大政殿送易錚的功課,他心驚膽戰地在明光殿等,等到宵禁時,大政殿也沒傳來任何消息。

他想,這事就算過去了吧,他也實在不想做易歸雪和林詞之間的第三者。

大政殿裏,易歸雪坐在暧昧不明的燈火中,躁動的心一刻不停,總忍不住想探知那人有沒有來,又壓抑自己的心思,心煩意亂,半晌什麽事也沒做成。

結果等了半個時辰,沒等來讓他揪心的人,進來的反而是林詞。

易歸雪盯著林詞手裏的書袋,聽著林詞柔聲解釋,面色晦暗,薄唇緊緊抿著,像一尊雕塑,拳頭握緊又松開。

最終,他沒有責怪林詞,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易錚趴在秋闌腿上,不好好睡覺,一直翻來翻去,紗帳沒有放下來。

“沈玉承。”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帶著不自覺撒嬌的意味。

“嗯?”秋闌有些困,頭點了點。

“好地方是什麽地方啊?”

秋闌沒反應過來,疑惑地歪頭:“什麽好地方?”

“就是昨天茯苓說的那個,他說帶你去個好地方,我也要去!”

好家夥,秋闌的瞌睡蟲全被嚇醒了,靈機一動:“就是有好吃的的地方。”

易錚真實疑惑:“多好吃啊?比飛雪宮的東西還好吃嗎?”

“嗯……大概吧。”秋闌含含糊糊企圖敷衍。

“我要去,明天沾花節你也要帶我出去玩。”

秋闌遲疑:“可是……殿下能隨意出宮嗎?”

易錚扭來扭去,語調拖長:“能能能。”

秋闌有些好笑地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銀發,突然想到,自己遲早要離開雪族,易錚性子孤僻沒個朋友,等自己離開後又變成一個人,不如趁此機會讓他和裕寧多接觸接觸。

自己帶著他一點點交到朋友,這樣到時自己離開,他也不會不高興了。

秋闌向來想什麽做什麽,第二日趁著易錚上課時在內宮四處打聽,終於找到茯苓,得知易錚確實可以隨意出宮後,便約好帶著易錚和裕寧一起出去玩,去“好地方”的行程自然也順勢取消。

易錚聽到還要帶著裕寧,表情沒什麽變化,伸出兩條胳膊,秋闌配合地彎腰,托著他的小屁股把他抱到懷裏。

雪族就是這樣,地面總會落著或薄或厚的積雪,沾花節的氛圍已經渲染開來,侍衛們路過時都不像往日嚴肅著臉。

到達內宮宮門時,秋闌已經遇到好幾波結伴而行的侍從和侍女,齊齊對著他行一遍註目禮。

無論是他一頭黑發卻在內宮行走,還是懷裏抱著的雪族殿下,都足夠吸引別人的視線。

秋闌有些尷尬,出了內宮,茯苓手拉著裕寧遠遠給他招手,他忙走過去,笑著給裕寧打招呼:“小雪君,晚上好。”

同時抓起易錚的手晃了晃:“殿下,不跟裕寧打招呼嗎?”

易錚屁股對著裕寧,小小聲:“晚上好。”

路過外宮時,秋闌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遠遠地用又懼又羨的眼神看著他,他看到廚娘丹姨的臉,忍不住想走過去打個招呼,卻在靠近時看到人族們全部嚇得退後。

是了,他們懼怕雪族。

秋闌停住腳步,決定買點東西晚上回來單獨送給丹姨。

今晚的寒霜降果然很熱鬧,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有吃的有玩的,人很多,基本全是銀發面容姣好的雪族,像秋闌這樣的黑頭發混入其中,實是少數。

遠處山上從山腳到山頂都燃起火把,形成兩條長長的火龍,在山上扭來扭去,火星照亮了半個寒霜降。

秋闌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砸吧了一下嘴,有些挪不動腳步,茯苓看到了,把裕寧也塞到他手裏:“你等著,我去買。”

秋闌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小孩站在路邊等,看著茯苓高挑的處於少年與成年男人之間的背影,呆楞了片刻。

茯苓已經擠著人群回來了,他今日沒穿侍衛衣服,穿了身黑色綢緞長衫,一副大家公子哥的氣息,此刻上好的衣裳被擠得淩亂,懷裏還穩穩護著三根冰糖葫蘆,分給秋闌和兩個小孩:“吃吧。”

裕寧最直接,高興地小臉蛋紅撲撲:“謝謝哥哥。”

易錚有些疑惑,學著裕寧舔了一口,咂摸到了味道,一口含在嘴裏。

秋闌忍不住笑:“小心裏面的果核。”

他也長了一雙杏眼,圓圓的,笑起來稍微瞇起,舔了一口糖葫蘆,合著一頭不同於雪族的黑發,帶著別樣的風情。

茯苓看著看著,不知為何,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幸好天色暗,看不出來他臉紅。

秋闌看他發楞,問:“你怎麽沒給自己買?”

該不會是一個大男人不好意思吃這玩意吧。

秋闌伸出手,把自己的糖葫蘆舉起來:“要不要嘗一口?”

他也沒多想,都是男人,也沒那麽講究,卻不知茯苓從耳朵紅到面頰,微微彎腰,就著秋闌的手叼下一顆糖葫蘆。

簡直甜到心坎裏去了。

不遠處的人潮裏突然發出一陣激動的叫聲:“拜神儀式要開始啦!”

秋闌一頓,雪族拜的神一定是雪神,雪神,不就是易歸雪嗎?他有些迷茫地看向人群。

雪族們對雪神的尊崇是真情實感的,此刻興奮又激動,瘋狂地往火龍的山上擠過去,連他們這街邊也被波及到了,秋闌慌忙抓住易錚的手:“殿下,你抓住裕寧的手,人太多,小心走散了。”

易錚不情願地嘟起嘴,看了看秋闌,還是伸手抓住裕寧的小手。

茯苓護著兩個小孩順著人潮走,秋闌走著走著,發覺不對,他手裏握著的易錚不見了!

他慌張轉頭,卻發現四周全是長著陌生面孔的雪族,易錚,茯苓,裕寧,全部不見了。

人潮帶著他擠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子,他隨手抓住攤子裏的一個東西,借力挪到攤子裏面。

等站定了,垂頭一看手裏的東西,他楞住了。

不知何時,人潮漸漸遠去,喧鬧聲也越來越小,秋闌一個人站在空蕩的街道裏,手裏握著一個燈籠,小花貓伸著舌頭舔爪子,玉做的材質,由於他剛才的拉扯,掛燈籠的繩子已經半斷不斷了。

世事總是在不經意時出現奇怪的巧合。

只是隨手一抓,怎麽偏偏抓到了這個東西,他甚至以為時光逆流,回到他九歲那年,手裏抓著一模一樣的小貓燈籠,扯著十九歲易歸雪的衣角,眼淚鼻涕都抹到他身上。

“哥哥給我買,我喜歡小花貓,我就要小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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