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尾聲篇之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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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宋雲萱的刀架在萬雨薇的脖子上從晴雪園出來時, 衛簡幾乎是暴喝一聲:“不準放箭!”

身後的手下盡數將手裏的弓放下。

宋雲萱的手勢很小心,勾陳刀鋒雖然鋒利卻並沒有靠到她的肌膚。

萬雨薇震懾於眼前這些可怕的殺手,還有衛簡臉上那可怖的表情。

夫妻這麽多年, 她第一次見到丈夫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

他看起來幾乎像一個陌生人。

她顫聲道:“王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衛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終還是軟化了一些:“雨薇, 別怕,等我解決了這些麻煩, 我就帶你離開。”

萬雨薇搖搖頭,臉色蒼白:“王爺, 我是江湖兒女, 這種架勢我不怕, 我只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勾陳姑娘他們成了‘麻煩’?”

衛簡耐著性子哄道:“雨薇,你不要管那麽多,等事情結束後我會慢慢向你解釋。”

“現在不能解釋麽?”萬雨薇蒼白地請求。

衛簡緊抿薄唇不言語。

宋雲萱察覺到萬雨薇全身都在顫抖, 她知道或許這世間只有萬雨薇仍舊被隱瞞在衛簡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

她啞聲道:“王妃,宸王殿下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看來你還不知道啊。”

萬雨薇沈默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宋雲萱揚聲道:“衛簡,放了我的同伴, 我就放了王妃。”

衛簡臉色愈來愈陰沈,唇越抿越緊,眸中像蟄伏著洶湧的浪濤。

他沒有妥協。

萬雨薇只覺心有些涼, 可她還是柔聲道:“王爺,放了他們吧,就當是為了我和孩子積福好麽?”

很快,在裴澈的保護下, 庭夙背著年邁的朱雀,顧清風和塗甄臻保護著朱雀和玄武刀匆匆趕到宋雲萱身後。

裴澈道:“我們快走!柏松和若梅在外面接應了。”

宋雲萱將刀從萬雨薇的脖子上挪開,道了聲:“王妃失禮了,等安全出去,我就放了你。”

萬雨薇輕輕嗯了一聲。

宋雲萱一邊挾持著萬雨薇,裴澈保護身後眾人朝後院離開。

驀地,只聽萬雨薇驚呼一聲:“小心!”

宋雲萱心下一凜,回過頭去,只見衛簡手中弓弦已拉滿,一支箭在弦上待發。

她正要側身避開,卻發現衛簡的手似乎稍稍偏了一下,霎時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腦海形成,難道衛簡這支箭要殺的是......

一陣呼嘯而過,萬雨薇猛地往後踉蹌了一下,怔怔低下頭來,那支箭正深深插進她的胸膛之上,血正從她的胸前慢慢慢慢地滴落下來。

她望著衛簡手中尚未放下的弓,還有他臉上那沒有一點情緒的臉,萬雨薇眼底是一片茫然的迷惑,似乎沒想到丈夫會真的射殺自己。

而且毫不留情。

萬雨薇的身體像是一片羽毛無力地落在地上,宋雲萱大震,俯下身抱住她嘶聲道:“王妃!王妃!王妃!”

萬雨薇臉色迅速蒼白下去,眼底的光也逐漸消失,她喃喃道:“走,快走......”

說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宋雲萱推了出去。

身後的殺手再度追殺上來,宋雲萱只得含淚離去。

衛簡踏著滿地的血一步一步走到萬雨薇身邊,萬雨薇躺在地上,手下意識地放在小腹上,眼角有溫熱的東西滑落。

模糊的目光中她看到衛簡面無表情地走向她,眼裏沒有了曾經的溫柔與愛憐,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冰冷。

多年的夫妻,她果真不曾真的了解過他啊......

她想著,可是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往日他看她的眼神,他溫柔的聲音,他對她的包容與寵愛。

她忽然覺得,衛簡其實是愛她的。

她覺得可笑,在他親手射殺她之後,她竟然還是覺得他是愛她的。

他向她走了過來,似乎停留了一瞬,他又往前繼續走去。

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袍,身體已經冰涼而無力,她動不了,只怔怔地揪著他的衣裳望著他。

而他終是頓住腳步來看她,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再揪不住緩緩地松開,他卻猛地俯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緊接著她發現自己被他重新抱在了懷中,她埋首在他懷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依稀從他那仿佛被冰雪凍住的臉上有溫熱的淚水。

那是誰的眼淚呢?她無力地想著,想著想著,她突然覺得很累,便走進了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衛簡抱起她的屍體緊緊地摟在懷中,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呢喃:“我說過讓你再等一等的,你為什麽要這個時候出來呢?睡吧......很快你就會醒的,那時我會讓你再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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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紹率領幾千精兵圍住了眼前這棟宅院。

他接到密旨要剿殺裏面的逆賊,可是逆賊是誰呢?密旨上卻並沒有說。

大門緊閉,裏面卻傳來刀槍之聲,湯紹匆忙下令:“給我進去將逆賊抓起來!”

但門倏地大開了,裏面走出了一個人影。

湯紹楞了楞,盯著那神色陰冷的男子,半晌才敢認:“宸王兄?”

衛簡望著他忽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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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鬼的計劃是將庭夙的玄武刀搶回來,如果可以的話就將宋雲萱救回來。

裴澈一直生死未蔔,顧清風他們之後將崖底方圓十幾裏都搜過了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對方是衛簡和鏡,就連艷鬼也沒有把握將宋雲萱救出來,甚至顧清風幾人去赴宴本身就有些義無反顧送死的意味。

這次裴澈和朱雀的出現打破了他們的死局。

柏松和水若梅一直在郊外的隱蔽處等著。

看到幾人都平安歸來不由都松了口氣,但宋雲萱已經瞎了一只眼睛,裴澈亦是九死一生,其餘幾人都重傷在身。

幾人迅速趕回靈犀宮。

柏松給幾人療傷,水若梅則時刻防備著後面趕來的殺手。

入夜。

沈邪蘭帶著人試圖找到水若梅他們的痕跡,可是他們一路上的痕跡似乎都被人有意抹去了。

沈邪蘭正欲繼續追查時,忽覺身邊陰風陣陣,好像有什麽人在看他。

他正以為自己是疑神疑鬼,卻聽到有什麽重物沈沈壓過地面的聲音。

他四下防備,不意聽見一個女人的笑聲。

“蘭蘭......蘭蘭......我來找你了......”

沈邪蘭悚然一驚,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斑駁的樹影裏,幽涼的月下,他看到樹梢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白綾。

轉身看到那個女人瘦削的身影,她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清麗的臉在月色襯托下愈發慘白,如鬼魅。

“你是人是鬼!”他問。

木卿卿笑了:“你希望我是人我就是人,你希望我是鬼我就是鬼。”

她在樹梢上輕輕晃著臟兮兮的雙腳,十指輕輕撫摸著早已看不清原色的綾帶,指甲被磨損地一片血肉模糊。

“我明明把你埋進了棺材裏了......”

聽見他這麽說,木卿卿我歪著頭一笑:“那是我和我姐姐經常玩的游戲,我們平時就喜歡把對方埋來埋去的......蘭蘭,你沒有調查過麽,我這個人很奇怪的。”

她說著跳下來,引起樹梢的輕輕晃動。

她站在一個漆黑長匣似的物件上,看著他笑:“我告訴你啊,把我裝進棺材就像讓我回自己家一樣自在,你要殺我卻把我送回了我自己的家,那是不是很可笑呢?”

沈邪蘭毛骨悚然,縱使他殺人如麻卻也沒法理解木卿卿這種扭曲的人,他看清楚了,她現在站著的地方就是那口棺材,當初他把她活埋的棺材。”

恍惚之際,他聽見她在唱歌,古怪的歌謠,縹緲詭異的嗓音在林中飄蕩。

倏地,一條長長的綾帶從背後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拖進了那口長長的棺木裏。

他聽見她的聲音像鬼似魅:“蘭蘭,我說過,我們要死同穴的。”

漆黑的天地裏,她趴在他胸膛上,手用綾帶死死纏住他的脖頸,他的手僵硬扭曲地伸向空中,眼睛浸透了血似的在窒息的最後一瞬看著頭頂的棺木被一點一點蓋上了。

他聽見那女子的聲音,滿足的帶著嬌憨的:“這樣真好......”

而後便什麽都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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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艷鬼獨自帶著勾陳、玄武、騰蛇、白虎、朱雀五把刀來到了黑鹿崖地宮。

身後那人鬼魅的聲音飄忽地傳來:“五把神刀都在你手裏了。”

艷鬼沒有回頭,她知道那是誰。

“是啊,”她輕輕按下地宮前的機關,丈高水柱拖著一塊巨石臺慢慢升起,水退開,那巨石上有什麽東西靜靜躺在那裏。

那是一把雕有龍頭的寶刀。

她轉動輪椅過去將那把刀如珍似寶地捧在懷裏。

“我將靈犀宮前的翠湖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青龍刀,想不到在這裏。”那人道。

艷鬼輕笑了一聲:“這麽重要的東西我自然要妥善收藏。”

地宮的門緩緩打開,石門發出沈重的聲音,像是一把巨錘敲打在心上。

艷鬼轉動輪椅進去,忽然回轉過來望著衛簡道:“你要不要也進來?”

衛簡笑了笑,裹著身上的黑袍跟在了她身後。

石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將這個地宮變成了一個永不見天日的牢籠。

他依然跟在身後,艷鬼笑了:“你跟我進來難道不怕我就這樣把你關一輩子?”

衛簡冷冷一哂:“如果是這樣,不是還有你陪我麽?”

艷鬼繼續往裏走,可見到那生了銹的鐵籠。

“曾經這裏關押著厲鶻生。”艷鬼說。

衛簡道:“那是我埋在裴澈身邊最早的一個棋子,想不到從那時候起,你就開始懷疑他了。”

艷鬼輕輕笑了笑沒有接話。

地宮中是常年無人居住的陰冷,到處都是發黴潮濕的氣味,而地宮中曾有的溪流,地下河全部都斷流開來,成了一條條幹涸的泥地。

這裏似乎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艷鬼將手中的六把刀以青龍、朱雀、白虎、騰蛇、玄武、勾陳的順序前後排開,刀柄上雕刻著的細膩花紋首尾相連,是一幅完整的地圖。

因為圖案本身繪制覆雜,又被分成了六份,因為單獨看一把刀只能覺得這刀身紋理玄妙卻看不出所以然來,如今六刀合並才能看出其中玄機。

“那是龍脈的地圖。”衛簡說。

艷鬼摩挲著那地圖的暗紋,須臾,只是疲憊地揉著自己的額角,將六把刀索然無味地拋開在地上。

“你居然扔了它們?”衛簡微微拔高了聲音,他這半年也不知是如何逃亡的,整個人瘦的脫了相,神情又陰又冷,冰冷的唇抿著再看不到一絲人情味,從前宸王時的養尊處優也在這半年裏消失殆盡。

艷鬼水漾的眸光掠過他如今幾乎像另一個人的外表,半晌才道:“龍脈又如何,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它,我們六姓承受太多無妄之災了。”

“你要毀了龍脈?”

艷鬼沒有回答,而是反問:“聽說宸王妃過世了,請節哀。”

衛簡的神色像是被人狠狠砍了一刀,原本自制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憤怒而痛苦。

“你親手殺了她......她死了,你卻不能承受她死去的事實,所以你這次冒險出現在這裏只是因為你需要為她也謀取一份不死之身。”

衛簡默了默,最後竟笑了起來:“是啊,只要有不死之身,雨薇就能覆活,就能重新回到我身邊。”

艷鬼欣賞著他的痛色,恍若在唏噓:“以前我就在想,你這種‘人’如果動情了會是怎樣的?如今我看了,又覺得你可笑。”

“你既然希望她覆活,那麽當初又何必殺她?”

他臉色愈發蒼白,神情愈發兇狠。

艷鬼搖搖頭,輕嘆道:“你從來不懂得珍惜,你覺得人的命可以是無限的,即使你做錯了,你有的是時間去補償,可惜,我們大多人的命都是很短的,有人也許就活不到你補償的時候,就像宸王妃......”

“衛簡,你這個夢很好,可惜,只是個夢。”艷鬼摘下面紗,露出她姣好卻滄桑的容顏,她仰首靜靜看著地宮的洞頂,聲音輕柔地像霧霭:“宸王妃永遠不會覆活了,你也是。”

衛簡咬牙冷笑:“你怎麽知道,我的人都在外面,我要的一定會得到。”

艷鬼輕笑:“那你確定你出的去麽?”

衛簡渾身一震,目光向四周看了一圈,他倏然輕松。

艷鬼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裏,淡淡道:“六把刀的繡衣使都曾是天上的星宿,他們出世之後便帶有不朽的不死之身,你是游蕩在天地間的游魂,你可以借屍還魂,覆活重生,卻無法擁有像繡衣使那樣擁有永恒的生命,不朽的青春,所以你不擇手段要將繡衣使他們全部抓住,好利用他們的特殊達到你的目的。”

“你可以自由變換身份,自由的用自己所得到的任何一具身體的權力財富鞏固你的地位,可是你的生命太短了,你需要不停地更換宿主,甚至在你上一任宿主死的時候你的下一個軀殼必須完好無損地安排在旁邊,你必須在半個時辰之中附身,否則就會徹底地煙消雲散,我說的對麽?”

艷鬼盈滿笑意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她滿意地看到衛簡神色變得極為扭曲而古怪。

看來她說對了。

對於衛簡而言,變換宿主的那半個時辰其實是他最緊要的時辰。

艷鬼轉著輪椅慢慢在地宮四處游走,手打開那隱藏在地宮中一個又一個的機關,地宮開始震動,無數碎石崩塌、碎落、坍倒下來。

衛簡眼底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你要做什麽?”

轟隆的聲音次第傳來,十數個巨石砸下來,讓大地發出震怒般的嘶吼。

“我在做什麽?”艷鬼安然地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只有她所在的那一小塊地面紋絲不動。

“我在和你同歸於盡啊。”她說。

衛簡怒極反笑:“同歸於盡?你不想活了麽?”

“活著有什麽好的?”她整理著自己的衣袖,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雙腿:“一個殘廢有什麽好活著的呢?我是個早該死了的人啊......”

“衛簡,我姓樓,我是樓家的後人,其餘六姓人是為了保護我們樓姓後人才被你們追殺地幾乎斷後,青龍他們幾位繡衣使為了踐行所謂的保護樓氏後人的遺命才會一個個走上絕路,”艷鬼說著,語聲中充滿了對自身的厭惡,“這種承諾和遺命實在太不值得了,就像個從出生起就帶來的詛咒,他們都是無辜的,沒必要為了我浪費自己的一生,這種詛咒,這種天譴,就到我這裏結束吧。”

“你瘋了......”

“瘋的是你,你追尋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良久,衛簡才道:“不,我不會死,只要我......”

艷鬼兀地擡眸,眼底是狠辣的精光:“只要你找到宿主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衛簡,你看哪裏有宿主?”

“只要有出路,只要我出去就可以重新找到宿主,一切重頭開始。”

“你從哪裏出去呢?”

衛簡仰首望著那斷巖對面的石門。

石門是可以打開的。

艷鬼笑了起來,柔美的聲音像尖利的刀刃死死刮著他的耳膜,她顫抖著手指著那巨大的石門,輕輕道:“是啊,那扇門的確可以打開......”

“可是,你怎麽打開呢?”她笑問:“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肉身只會被這洞窟中的巨石砸得粉碎......啊......我知道了,你時想利用我的屍體麽?”

艷鬼大笑了起來,像是笑得無法喘氣似的,最後,她安靜了下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得如九尺玄冰:“我會服毒自盡,到時候你大可以用我的屍體做你的宿主,可是......”

她話鋒一轉,將輪椅轉向斷巖:“石門可以打開,那麽你要怎麽過斷巖呢?你難道想等我死了,利用我的身體過了那相距丈長的斷巖麽?不,衛簡,你難道忘了麽?我的腿是廢的......就像你當年教唆衛崢嶸給樓無月下毒一樣,他的後人胎中就帶疾,生來就都是殘廢......哈哈哈哈哈......”

衛簡在那一剎驚怔住了,像是自食惡果後嘗到的苦澀......

一塊巨石轟隆地砸下將衛簡壓在了下面。

艷鬼望著那一片廢墟許久,打開手中那只白瓷小瓶。

將瓶中物飲下後,她的思緒恍若飛到了地宮之外,她慢慢慢慢地垂下頭,一聲呢喃飄在寂靜之中:“你們都要好好的啊......”

轟然巨響,整座黑鹿崖地宮坍塌,廢墟將一切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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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劍爐中光焰正盛。

宋雲萱將蒙在右眼上的紗布取下來,紗布一圈一圈地掉下來,她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已經恢覆地差不多了。

她是繡衣使,只要有勾陳在身邊,身體上神受再大的創傷都會慢慢慢慢地恢覆。

她越來越理解衛簡對不死之身的渴望了。

但是勾陳對她的修覆力已經開始消退了。

自從數月前,夫人逝世之後,他們幾個繡衣使就發現自己和六姓的聯結開始變得越來越弱,和刀之間的聯結也越來越微弱。

宋雲萱撫摸著右眼上那道仍舊有些明顯的疤痕,勾陳沒能幫她完全消除那道疤,但心裏並沒有覺得遺憾。

劍爐中的炭火將老人的眼睛襯得愈發精神矍鑠,雅雅趴在老者的腿邊愜意地打著呵欠,眼皮耷拉下來去睡了。

放下鏡子,宋雲萱聽見老人說:“看著你,我就像看到了我年輕的時候。想一想恍如隔世啊。”

宋雲萱靜默地看著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他是朱雀繡衣使本該和他們一樣有著青春不朽的身體,卻在衛簡的陰謀下落得如今的田地。

老人見她看著他的目光帶著愁緒,不由笑道:“孩子,你可不要為了老頭子我傷心,我這一生活得太長了,有時候活得渾渾噩噩,倒不如尋常人生老病死,活得痛快,死得也痛快。”

他說著閉上眼睛靠著身後的墻壁打瞌睡了。

半晌,宋雲萱重新用新的紗布將眼睛蒙起來,聽老人道:“勾陳,我的時間不多了。”

宋雲萱手輕輕一顫,纏著紗布的手慢了下來。

老人將手放在雅雅的腦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自語著仿佛說給她聽又仿佛說給自己聽:“當年青龍大哥救了我,我一直茍活於世,如今見到了江家的兩個後人,了了我們之間的孽緣,我也該時候走了,我想歇歇了,我活夠了。”

“等我走了,江家的兩個孩子就能重回普通人的生活,勾陳,你和裴澈那孩子要好好地在一處,把這一輩子過好。”

宋雲萱沒有說話,只是哽咽著點頭。

“我聽說呼延灼和永寧過得不錯,他們比我們幸運地多......我現在只放心不下庭夙......當年的事對他影響太深,我怕他這一世都走不出來。”

宋雲萱拭去臉上的淚,輕輕道:“不會,庭夙離開靈犀宮了,他說想去四處看看,他從前都把自己一個人悶著,現在既然他願意出去走走,應該說明他試著去想開了。”

老人點點頭,許久不曾言語,宋雲萱:“你不擔心傅家的後人麽?”

朱雀守護的是六姓中的傅姓。

老人笑了起來:“擔心又有什麽必要呢?只要龍脈消失,六姓後人就沒有什麽威脅了,我們這些繡衣使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須臾,他自己又喃喃道:“其實傅家那個孩子你們應該都見過了。”

宋雲萱怔了怔,遲疑道:“難道是傅琛傅將軍?”

“那孩子如今是個將軍了?”老人頗為欣慰。

宋雲萱想竟果真是傅琛:“可是,當初我和永寧都試過傅琛將軍,他並不是六姓後人。”

老人默了默,道:“當年我被衛簡抓獲,後來被青龍大哥所救,當時我已經是如今這副殘軀,再護不了傅家後人,我唯恐衛簡對傅家不利,因此拜托青龍大哥幫我代為照看傅家,其實那時衛簡已經去過傅家,傅琛當年還小幾乎被一擊致命,所以為了保護傅家,青龍大哥用自己繡衣使的命去以命換命。”

宋雲萱大驚:“現在的傅琛將軍就是青龍麽?”

“可以這麽說吧,就像當年被騰蛇白虎合力相救的呼延灼一樣,他們從六姓後人轉變為了繡衣使,所以你們試探不出來。”

“以命換命......這其實就是我衛簡一直想要做的事吧。”

“衛簡的想法太過簡單,事到今天,以命換命不過活了一個呼延灼一個傅琛罷了,而且此舉逆天而行,會受天譴的。”

“天譴,什麽天譴?”

“會提前衰老死去,徹底斷去性命,再無法出現世間,這就是天譴,”老人緩聲道,“衛簡只看得到永生不死的生命卻永遠也看不到那些天罰。”

“騰蛇和青龍都是為了自己以為的六姓後人犧牲的。”

老人睜開眼睛,雅雅突然一驚地擡頭疑惑又擔憂地望著老人。

老人撐著墻站起身走到爐邊。

“勾陳,繡衣使唯一可以了斷自己的方式就是從何處來到何處去,我們都是被當年的鑄刀師鑄入魂魄中了,劍爐是我們的歸宿,勾陳,如果這一世你發現你很累,你可以到你的歸宿去。”

老人縱身一躍跳進了鑄劍爐,爐火大盛,濺出的火星燙到了雅雅的身上。

雅雅望著爐中情景,哀痛地哭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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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宮宮主的位子由顧清風掌管,柏松依舊在研究她的醫術,兩耳不聞窗外事,塗甄臻已經年邁,霍珊珊和翠玉成了親,塗甄臻幹脆辭了繁花的工作專心回家接受兒子兒媳婦的孝順。

水若梅每日都靜靜在繡樓裏做著自己喜歡的衣裳,木卿卿已經去世快一年了,水若梅依舊覺得她這個妹妹其實還活著。

直到,裴澈從一處沼澤中挖出了一個漆黑的棺木,棺木四周有被鐵錠定住的痕跡,將那口棺材打撈上來,發現了兩具屍體。

一男一女,男的張大眼睛死不瞑目,死狀像是欲要從那棺木逃出去,旁邊那個女人則一直抱著他,臉貼在他的衣襟上,臉上帶著得到心愛玩具時的神情。

水若梅沒有忍心再去確認屍體,她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裝一下,或許木卿卿還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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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失蹤了,無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夜月被天朽閣合並由朝廷派人接管。

朱雀去世之後,裴澈身上的時間開始流動了,宋雲萱知道這一世裴澈和她應該會像蕓蕓眾生一樣生老病死,一起走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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