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黑鹿崖篇之孔雀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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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 他躺在那成堆的屍體下,憑借著屍堆縫隙裏的空氣茍活。

他呆呆地註視著天際被拉成絲的流雲,看著掠翼而過的飛鳥, 夕光下天色逐漸變暗, 他覺得自己的思緒已經變得越來越輕。

活著對他向來是一種負擔,他不知道該怎麽活著也不知道該怎麽去死——如果像這樣被動地悄無聲息地死去也很好。

他闔上眼卻陡然間聽到一聲驚嘆:“沒想到這裏還有一條小魚兒在喘氣吶!”

那是個粗獷的充滿力量的聲音。

下一瞬, 他發現一只同樣有力的手將他拽了出去,那人的動作很粗魯, 他被拽進了光裏。

疲憊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一雙帶笑的眼睛。

“嘿, 小魚兒,你還活著嗎?”那人拍拍他的臉問他。

他吐出一口氣,氣若游絲地回覆他:“我還活著。”

那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眼角的笑紋舒展令人不自覺地想要親近他,他問他:“我叫厲鶻生,你叫什麽名字?”

他想了許久,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澈......他們叫我阿澈......”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厲鶻生。

厲鶻生救了他, 將他帶離了戰場,可是同時他們也被當成了逃兵被一路追殺,厲鶻生帶著他從戎疆逃往中原, 投奔了靈犀宮。

靈犀宮外,三月繁花大盛。

木棉花樹下,女人坐在輪椅上靜靜在那綺麗的花景下等著,像是已經等了很多很多年。

晴光籠罩在那女人漆黑的面紗上, 炫目地不可思議。

他站在厲鶻生身邊,低著頭,無視身邊所有的人或物。

直到那仿佛從久遠的光陰深處傳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聲音很軟很柔,清而透:“你就是阿澈?”

他擡起頭,望向那面紗裏露出的一雙傾城眉眼。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艷鬼。

那女人就像“艷鬼”二字一樣,她用一張面紗掩蓋了其下無雙的容貌,整個人飄忽地像那無著無落、顛簸無依的浮萍鬼魅。

她坐在輪椅上,向他伸出手。

他走過去將自己的手放入那只纖柔白皙的掌心裏。

她微笑道:“從今天開始,你就加入我靈犀宮,你的名字是——裴澈。”

他聽見她俯身在他耳畔道:“我的幽冥七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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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被牽扯到的痛楚將他從破碎虛無的回憶拉了回來。

裴澈睜開眼睛,聽見耳邊那帶笑的聲音:“醒了?”

他沒有去看那是誰,只冷淡反問:“小萱呢?”

“她很好,你放心。”那聲音回答。

他道:“你早就知道厲......他有問題了?”

艷鬼轉動輪椅靠近床畔,伸出手像母親一般幫他悉心地捋好臉側的發,才柔聲道:“是啊,那個男人是夜月安排在靈犀宮的一顆棋子。”

“當年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艷鬼悠悠笑了,反問他:“你覺得當時的你,會相信我這個初次謀面的陌生女人,還是相信那個帶著你出生入死的救命恩人?”

裴澈沒有回答,半晌,他只是重新將眼睛閉上。

艷鬼輕撫著臉上的面紗,眸光掩下一絲難言的無奈:

“我知道,他的背叛讓你很痛,但也是因為他,勾陳才能真正回來你身邊......”

“阿澈,我知道我用這個方式對你來說或許太殘忍了一些,但只有這樣才能讓你認清誰才是你值得信任的人。”

“小萱就是你說的勾陳麽?”

“是。”

“你安排我去靳川,就是為了和她相遇。”

“是。”

“我是江家後人麽?”

“是,你是當年六姓之中江卓後人,你真名叫江澈。”

“那......江爵是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那是需要你自己去尋找的答案。”

房間裏再度沈寂下來,艷鬼輕嘆一聲將輕輕轉動輪椅,椅輪發出輕輕地吱嘎聲,她轉身出去,將門掩上的瞬間,她聽見一聲極輕的一聲: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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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關上了,寂靜的房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但微微的動作就能讓傷口牽動,那些痛楚提醒著他厲鶻生將青霜刺入他體內時的震撼。

當時的他是心痛麽?還是憤怒?

他知道那種感覺是背叛。

而他不是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腦海中無數次浮現出厲鶻生的樣子,大笑的、溫和的、寬厚的、猙獰的、殘忍的......

深吸一口氣他起身下床,推開門去。

那房間緊挨著他的房間,他遲疑了一下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中沒有其他人,宋雲萱安靜地躺在床上,她睡得很熟,臉上脖子上依然還有在地宮時留下的傷痕,眉心的玄紋已經不再是若隱若現了,左肩的衣裳微微敞開露出包著紗布的肩膀,和小時候一樣她的睡相不好,半張被子團成了一團堆在了腳邊。

他走過去將被子拾起來鋪展好,幫她蓋好。

手悄然移到了她的衣襟上,指尖挑開薄薄的衣衫移上那片柔滑的肌膚,還有她肩上的傷口。

他還記得他從血泊中醒來,眼前是她為了保護他被厲鶻生砍傷的情景。

那一瞬,某種野蠻的情緒上湧,讓他有力氣站起來重新握住青霜,一劍砍下那個二十多年來他一直視作恩人的男人的頭顱。

那染血的一幕讓思緒頓住,令人窒息的痛楚攫住了他,他有些頹然地坐在床邊,手從她的肩上移到她的臉頰上輕撫,她在睡夢中下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粉嫩的唇微張呼出的溫熱氣息讓他迷戀。

床上的少女在被團中動了動身體,長發淩亂地在枕席上鋪開,她輕吟一聲迷糊地睜開眼睛,水漾的眸光裏依舊有著濃重的睡意與疲憊,她看到了他,唇翕動著吐出輕輕的呢喃:“少主......”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她緩緩伸出手摩挲他額角上的傷口,手指的力道輕而柔,她蹙起眉,眸底有著心疼不舍的情緒,她仍舊孩子氣似的咕噥著,笨拙地安慰他:“少主,你不要因為那個人傷心,那個人不值得,我幫你報仇了。”

“你不要難過......”她說著將手移到他的眼角,似乎要擦拭著什麽。

他怔了怔,心在那一剎突然狠狠地動了一下,那感覺幾乎有些疼,那早已萌生的懵懂的情感沖破了那層朦朧的隔閡,像潮水般洶湧而來遍布全身,那陌生的情愫與悸動讓他在霍然之間像明白了什麽......

他輕喘一聲,目光近乎貪婪地凝在她的臉上,他將她的手攏住,垂首用冰涼的唇輕吻她的掌心。

她輕輕一震,眼底露出一絲困惑與不解,她夢般囈語:“少......少主?”

他忍不住俯下身輕吻她的額際,悄聲告訴她:“我不難過,那種人不值得,我有你。”

他的長發與她的長發糾纏在一起,他的眼神就那樣專註地望進她眼底,像是不舍得移開,許久,他嘆息一聲:“你在我身邊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蜻蜓點水般吻了吻她的臉頰,忽而用舌尖輕輕舔舐著她臉頰、眉側的擦傷,而後是眼睫、鼻尖、唇瓣......

唇齒間留下的感覺濕潤且酥軟,清涼又火燙,她眸子陡然睜大,令人驚慌的奇怪感覺從心頭沖刷而下,讓她不由自主地腳趾蜷縮,全身都戰栗起來。

她慌忙手輕輕抵在他胸膛上,羞怯地問他:“少主......你為什麽要......要這樣?”

聞言,他動作稍頓,輕輕喘息著,月夜下的光落在他俊美的臉龐上,襯得他的雙眼亮地驚人,他緩緩將她的雙手抓在胸前,低語:“小萱......”

“嗯?”

“叫我的名字。”

“可是少主......”她又急又慌,不知所措。

他勾起唇,極盡溫柔地莞爾一笑:“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他竟朝她露出那樣的笑容,這一笑若清風弄雲、雲開見月,蠱惑地她瞬間將一切疑慮拋開,如他所願地喚出他的名:“澈......阿澈。”

“再叫一遍。”

“......阿澈。”

他笑容愈深,垂首吻住她的眼角,舔吻她的耳垂與柔軟的頸線,手將她肩頭的衣衫褪下,吻上肩上的傷口,在她細嫩的肌膚上烙下印記,輕道那兩個字:“我的......”

宋雲萱全身一僵,她以為他會繼續往下,但他卻仿佛找到了什麽力量讓自己克制住了,她聽見他在她耳畔近乎粗重的喘息。

裴澈埋首在她發間平息自己,良久才看著她,啞聲道:“你要快點好起來。”

她緊張又無措地盯著他那似乎融進了月光的眸看,乖巧地點點頭:“我會的。”

他輕笑一聲,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愉悅與放松:“睡吧。”

她咬著唇道:“少......阿澈,你也睡在這裏麽?”

裴澈側身將她攬在懷中淡淡道:“我們不是一直睡在一起麽?”

宋雲萱靠在他胸腔上,手小心地不讓自己碰到他的身體:“可是你身上有傷,要是我不小心碰到你怎麽辦?”

“我沒事。”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側,將她整個人貼合在自己懷中,才道:“沒有你,我睡不著,我們以前不是也這樣麽?睡吧。”

宋雲萱遲疑著點點頭,但還是縮手縮腳地盡量不讓自己碰到他身上的傷口,直到整個人被疲憊與睡意拖進夢鄉,身體才放松下來。

清晨,裴澈是在宋雲萱的呻/吟聲中醒來的。

他幾乎在一瞬間就警覺起來,宋雲萱睡在他懷中,她的聲音非常微弱,雙目緊閉,臉色青白,她全身冰冷,身體不自覺地弓起瑟瑟發抖著,雙手捂著小腹痛得嗚咽。

“小萱,你怎麽了,是不是身上傷口痛了?”裴澈以為她是肩膀的傷口裂開了,可宋雲萱卻搖著頭,咬著蒼白的下唇,眼睫上染著水汽,聲音脆弱地含了哽咽:“不是,我......我肚子疼......”

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冰涼。

床鋪上彌漫著一股異樣的血腥氣。

裴澈心間一顫,將宋雲萱身上的被子掀開,驚見她白色睡裙的下擺上沾著一團殷紅色血跡。

血似乎是從她顫抖的雙腿間流出來的。

裴澈臉色煞白,披衣下床去找柏松。

卻在走廊下遇見木卿卿推著艷鬼正在晨間的花圃邊賞花。

艷鬼見他驚慌的樣子,奇道:“阿澈,你重傷不在房中養著起這麽早作什麽?”

裴澈沈聲道:“小萱出事了,柏松呢?”

木卿卿回道:“柏松師姐在後面藥房裏。”

裴澈匆匆將柏松從藥房帶過來,就見艷鬼帶著木卿卿、霍珊珊、顧清風等人聚在宋雲萱的房間門口。

柏松拎著藥箱先走了進去,其他幾人正要跟進去,艷鬼忽然擡手示意道:

“慢著,女人可以進來,男人們給我待在外面。”

霍珊珊不解:“這有啥子忌諱的?又不是女人生娃娃?”

艷鬼輕輕一笑:“姑娘家的事,你們大男人懂什麽?”

顧清風一摸鼻子似乎懂了,拽著霍珊珊走了:“我們等會過來。”

走廊拐角處還能聽見霍珊珊在嚷嚷:“為什麽啊,我要看看二妞怎麽了。”

裴澈哪裏管什麽男人女人的忌諱轉身就進去了,艷鬼笑著讓木卿卿推她進去。

柏松坐在床畔替宋雲萱診脈,宋雲萱側身蜷縮著躺著,神情蒼白而脆弱。

這一刻,裴澈看著她,就像回到了她剛長大的那幾天,他以為她又陷入那忽冷忽熱的煎熬境地裏了,忍不住一再催問柏松:“小萱到底怎麽了?”

柏松幫宋雲萱把著脈不理會他。

倒是一旁的艷鬼,她捋開宋雲萱被冷汗浸濕的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一點淡淡的痕跡,伸手替她將微微敞開的衣襟攏好,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轉動輪椅饒有興味地看著裴澈剛晨起的模樣,笑道:

“阿澈,昨晚,你睡在哪裏的?”

裴澈無暇理會她若有深意的目光,隨口道:“這裏。”

“哦。”艷鬼含笑點點頭,艷麗的眼角揚起愉悅的弧度。

柏松將宋雲萱的手放回被中,沈吟道:“這脈象是......”

她沒說完,站在一邊的木卿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是喜脈啊......”

被周圍幾雙眼神殺過來,木卿卿識相地閉了嘴。

裴澈抓住柏松的手臂道:“小萱到底怎麽了?”

柏松與艷鬼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才對他道:“《黃帝內經》有雲:女子二七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

裴澈楞了楞,疑惑:“什麽意思?”

柏松笑吟吟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小萱初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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