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我扶你起來坐坐，這病可……”醫院的病房裏斷斷續續傳來兩個老人的聲音，仿佛是摯交好友的暮年垂談，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著他們的故事。

“李谷，我可能是活不長了。”

“呸——不要說這樣的話。”

“哈哈——我想起了那次我們出去玩掉進了一個大的坑裏，怎麽爬都不上去，爬啊爬啊，你也是這樣安慰我的，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特別的佩服你，在我們眼中你永遠是鎮定自若灑脫的詩人。”

“是啊，那些人當中你是最嬌生慣養的，你還哭了，最後我寫了一篇游記都發在校報上了。”

“那天中午，柳枝（智聰的媽媽）拿著登了你那篇稿子的報紙滿地找你，我很嫉妒。”

“柳枝說如果一個學期裏每期報紙都發稿，就答應當我女朋友，真不知道我是怎麽做到的，每一期她都會拿著然後蓋一個章。”

“是啊，那個時候特別的羨慕你”不知道為什麽當他們談到“柳枝”這個本來會異常尷尬和矛盾的名字現在也坦然了很多。

“或許，那個時候柳枝跟了你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情了。”

“這些年來，你很恨我們吧？”沈默了幾秒，這句話仿佛是冷風侵入某個塵封的疼疼角落，把捂住傷痕的蓋子掀開了。是啊，如果不是她，他就能好好的和一個稱為“老婆”的女人平平靜靜過一輩子，沒有人會說他帶綠帽子，沒人說他沒用是光棍，他們應該會有很多可愛的孩子，一家老小其樂融融，或許他還可以當個自由撰稿人，多麽幸福啊，可一切都被她毀了，他失去了孩子，盡管那不是他的，把頹廢和狼狽當做是自己生活的內容，甚至淪為乞丐，因為他有罪，把仇恨和報覆當做是自己生活下去的理由，因為那個女人給了自己最大的恥辱和傷害，一次次，而間接的那個人呢，明明知道她是有夫之婦了還……

“不怪了，她只是希望自己過的好一點，我不能給她，你是因為愛她。”都放下吧，自己的仇恨也是自己的執拗誇大的，現在的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卸下了一個重重的擔子，不用像過去那樣喘的壓不過氣了，只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過的好，尤其是智聰，他欠他的。

“李谷，答應我，我走後，好好的照顧她還有智聰。”

“這，怎麽可以……不要說這樣的胡話”幾乎是啷起來的。

“柳枝他愛的人是你，一直都是，經常我下班回來都看到她一個人拿著一個盒子在哭，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是你大學裏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他沒有說出了即便是這樣他也心甘情願的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現在還談什麽愛。”這麽老了，李谷皺巴巴的黑臉上還是閃爍過一絲的紅暈。

“還有智聰，別看他獨來獨往的，其實他是一個很害怕孤獨缺乏安全感的人。”

“說什麽呢，要照顧你自己照顧他，我才不替你照顧呢，你沒看到嗎？他現在都……”本來他是為了勸住他說這麽多不正常的話的，是啊，智聰現在都還沒有原諒我吧。

“他會原諒你的，到時候一家三口好好的過，我也是我欠你們的。”然後又是一陣猛的咳嗽，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說的太投入了，完全沒註意到外面早已經有人在了，他們是柳枝、智聰、丹娜，其中的兩個人早已經是淚盈滿眶了，之前李父一直裝著病情好轉的樣子，他們還說好等他一好，一家三口就要去旅游，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沒想到私底下他已經病成這樣，雖然說了很多很多的話，但每一句似乎都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氣，還有李谷，對不起，她知道李谷最近一直來醫院，只是她故意裝著不知道而已，怕尷尬，自己也不知如何面對他，自己背棄了他也受到了懲罰了，他們就這樣在外面無聲的流著眼淚，智聰準備直接走進去的，都放下吧。被他媽媽抓住了，一起走到外面，她慢慢的掏出手機很高興的口吻“老李，你猜我今天給你帶什麽吃的，剛剛在門口看到了智聰和丹娜，我們一起來了。”丹娜知道她媽媽是希望繼續把那個謊演下去，大家開開心心的陪著李父，讓他做他想做的事。現在的這個中年婦女是一個賢妻良母，完全沒有了當初來公司的那種高傲冷漠。

“我走了”

“流下來吧，藏總不是辦法的”

然後大家眼睛相對，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麽。還是李父開了口。

“智聰啊，你可以叫他一聲爸爸嗎？他是你那個以前晝思夜想的爸爸”聲音有點兒飄飄的感覺。

“是，爸”有點兒遵循命令似的，都不知道這句爸爸是向誰說的。“爸”他再次對著李谷叫了一聲，這已經是十幾年後的第一次叫了。

“嗯，兒子，我的好兒子”李谷毫不掩飾自己的老淚。

“對不起，李谷”柳枝恰到好處的開始講話。

“都這麽多年了，讓它過去吧。”

“哈哈哈，好，這就好了，來，扶我起來，我們一起去醫院食堂吃飯吧，十幾年了，我們終於團聚了，作為慶功宴。”那聲音真不像是一個病人，倒是丹娜有點兒尷尬，為他們高興，但是一家團聚，自己是個外人，正猶豫著要走。

“小姑娘，是叫丹娜吧，你也留下來吧。”

“啊？”

“丹娜，你就留下來吧，要不然就剩下我一個女人了”那是李母慈祥的聲音，跟之前的態度實在是相差太大了，是不是人經歷一些變故後，醒悟了，都會變啊，看起來自己都沒法拒絕了。

“恩，好啊。”整個屋子的立即被一片歡聲笑語的浪濤裏淹沒了，盡管這浪花有些是外圓中空的，他們也快樂的歡笑是為了讓別人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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