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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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點頭痛◎

月夜, 燕京,皇宮。

成堆的折文邊上,宇文執坐在棋局邊緣, 執白旗落子。

他對面,坐在一個老者, 正是本該去游歷四方的神醫孫絕, 再邊上是一排梅衛死士, 將手搭在他的肩膀, 顯然在脅迫於他。

他從盤上掃落幾枚子,微微彎起唇:“久聞聖手大名,今日一見, 風度果如華佗在世。”

他說著,又拎起黑子, 自顧自地下著,原來孫絕根本只是坐在他對面,未動作。

“我應過他人,此生不會為韃靼做事。”孫絕只是坐著, 不多言。

“何必拒絕得這麽快?”宇文執搖頭, “我的母親,也是漢人。我生在燕京,長在南趙皇宮, 北周又說了近十年的漢話,習了十年餘的孔孟,硬要算起來,我可並非你口中的韃靼。”

“……”

孫絕沈默, 未語。

心中卻暗道, 這人好厲害的口舌。

“聖手救了阿瑤, 我理當感激,只是這次請你來,實在迫不得已。”他嘆息,噠噠落著子,“我這人不喜歡逼迫別人做什麽事,可此遭實屬無奈。”

“聖手放心。”他將手裏的子放回棋簍子,“只要你願意將進桃島的法子交給我,我就不會為難那個孩子的性命。”

孫絕神情有一瞬的難看,胡子一抖:“這事情和阿骨兒無關,放她離開!”

“這可不行啊。”宇文執搖頭,“畢竟赤蛇在她身上,這就說明那個叫做裴玉書的仙人、很中意她,不是嗎?”

宇文執雙手交疊,靜靜看著他,輕笑出聲:“聖手可是擔心我會對蓬萊仙後人不利?放心,我只是想拜訪一二,問他幾件事情罷了。”

“……”

“不過說來,阿骨兒就是南邊的那個蠱童吧。”宇文執很感慨,“阿瑤可真是厲害,南蠻萬毒教花了數十年時間,才養出來一只百毒蠱和一個不老的蠱身聖童,居然都投了她的門下。”

“仁義者,自有眾人追從。”孫絕哼了聲,依然坐在他對面,面色鐵青。

“仁義?”宇文執輕笑,“她若仁義,湘王一家上下是如何死的?李氏滿門又是如何被查抄的?不過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見對方又持沈默,宇文執拿起面前血一樣紅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瞳忽的一厲:“我沒有那麽多時間,聖手當聽過我這人的形式作風,您若今日仍不將桃島的陣法述於我,那蠱童,便還是回到她該回的地方吧。”

屋外,有黑影略過。

刀刻梅花的死士進殿,半跪,拱手:“主人。”

“直說。”宇文執半靠著椅,微微闔眸。

“元律,已經被聶讓救走。”低下人拱手,“線人說,他當日連遮掩蹤跡都未做,駕馬就向建康方向去了。”

宇文執笑了,又拈起一顆白子,落在腹地,提了一大片地方。

“讓關狹道的神射手,伏好了,若是提不了他的頭,便拿自己的來抵。”

邊上的孫絕聽得心驚膽戰。

他確實不喜聶讓這人,但是他一心忠主,也是可圈可點。

何況殿下如此器重對方,若真有什麽閃失,殿下大抵會極傷情。

“聖手可是好奇我做了什麽?”退了方才的戾氣,宇文執說話一如既往地平和溫然。

“這有的人,實在不時候帶著感情做事。”他搖搖頭,“我那傻妹妹,為了救他的情郎和孩兒,竟然和仇敵談了條件,你說可不可笑?”

“昭羅公主…?”

孫絕心頭陡然一跳。

他之後和殿下有過一兩次書信來往,也聽過建康殿下那邊迎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他自然信殿下明斷是非,不會輕信他人,可怕就怕對方與殿下身份相同年紀又相近,能捏住殿下的喜好。

整日打雁的人,總有可能要被雁兒啄了眼。

而且。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殿下和從前確實有些不一樣了。

“別緊張。”他搖頭,“她在隴州給我設了這麽大的局,又給了我這般大的驚喜,總得回些禮吧。”

黑子蠶食的白子的邊界,而白子卻又反咬住黑子的腹地。

到最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舍難分。

他瞧著棋盤悶悶笑了兩聲,而後一口飲盡了盞中血水,閉了眼,如玉指節撫著胸口,緩了好一陣子。

孫絕這才像是意識到什麽,輕吸了一口冷氣,擡起頭:“你也中了寒毒?!”

“要拿到藥,總是要付出一點代價的。”

宇文執再睜眼,冷玉眼瞳是未褪的漠然,他將手搭在指腹上的玉扳指上,唇邊依然掛笑,卻隱約發苦,“只是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到頭來,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設計武侯,回到北周,離間父兄,自食秘藥,逼著父皇將藥和皇位都傳給他。

機關算盡,他想讓她欠著自己一份人情,瞬時除了那只敢犯上的小狗。

可最後,救她性命的,是一條毒蛇,那只敗犬,也未能除掉。

他凝著杯中茶盞殘留的如血漬一般的鮮紅。

難過嗎?有一點,後悔嗎?並不後悔。

不回來,他永遠只會是南趙那個可憐的、需要她照拂的、隨時可以被拋棄的質子,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點機會都沒有。

所以沒什麽好後悔。

至少像這樣,阿瑤會一輩子記著他。

“當然,如果她真的死了。”

宇文執短暫地抿了一下唇,凝思了片刻,揚唇,卻極盡坦然:“那我便去陪她好了。”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

孫絕的胡子幾乎都要立起來,他行醫這麽多年,也算見多識廣,從來沒見過誰能看起來如此清醒,說出的話又總超脫常人理解範圍之外。

明明為了救人連自己的性命都能做賭註,可又能狠得下死手。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很多人都這樣說,但是他們都錯了。”宇文執不以為意,“蕭執,只是有個想要的東西而已。”

“……”

“聖手不必念著如何治我。”他靜靜望著窗外弦月,“心病,不可醫。”

梁家的小姐確實討喜,尤其禮部侍郎聽聞自家女兒真的入了殿下法眼後,成日讓她借各種理由到公主府上孝敬長公主。

小姑娘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家閨秀,擅長女紅調香,不善口舌,還容易害羞。

一來二去,看著下方低眉順眼的姑娘,對方處處舉止皆順著她的心坎,姜瑤莫名有了養女兒的錯覺。

……不,就是女兒估計也沒她這麽貼心。

此時又是一朝臨近初秋,暑期漸消的好時節。

姜瑤給梁如意賜了座,小姑娘捧著一碟她府上做的栗子糕,吃得津津有味。

“口味如何?”姜瑤將卷宗放在一邊,笑問。

梁如意匆匆咽下口中食物,微微羞赫,冒不出來很動聽的詞,卻很實在:“殿下府上的廚娘真的好厲害!”

眼瞳稍微亮起,有幾分像遠在邊界的指揮使。

她自知不大可能生育,若真有女,大抵…就是這樣了。

梁侍郎膽小慎微,若真的讓他將嫡女過繼給自己,也是會過繼的。

……

她在想什麽。

心血來潮,姜瑤心底暗暗笑了聲,捏了些手中繡工精美的香囊,起身,牽起梁如意的手:“我這府上一貫冷冷清清,缺個說話的人。如意,你若是今兒無事,便留下來住一夜?你父親那邊,我會派人去打招呼。”

梁如意面色一紅:“如意領命。”

下人這便去安排廂房,梁如意乖巧地跟在他們身後,姜瑤眉目平和,卻下筆定了一人死罪。

如往常,傅泠在下方拈琴,他掃過一眼梁如意離去的背影,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眉。

“怎麽了?”座上人將他細微的表情收入眼中。

“……”傅泠沈默片刻,最終還是開了口,“奴以為…主人,不該……”

她這些日子,對他,確實很平和。

如她所言,沒有折辱,也沒有逼迫,甚至連他的不進言也都默許了去。

傅泠也曾摸到過五品官的門檻,知道這官場上的兜兜轉轉,她一個人卻能撐著整個大趙……

極不易。

他幾乎從未見過她在子時之前就寢過,而據下人所說,自先皇駕崩後,這幾乎長公主的常態。

先皇駕崩…她幾歲?十五,還是十六。

聽說年前時,長公主還大病了一場。

……

“你說,我不該全信此人?”姜瑤又閱過一張折案,敲定隴州新植一事,再撥了兩三京官,去當地勘察。

“是。”

“確實。”

姜瑤頭也未擡:“但本宮喜歡。”

“……”傅泠面色驟然頓了。

見他這座凍死的冰川一瞬扭曲,她笑起來,將筆擱在一邊:“卿家憂心本宮,本宮甚是欣喜。”

“梁如意的父親確實長了副蓮藕心,但他的女兒,比他父親純善一點,不過是在本宮面前點染幾個妝容、嘴甜一點,這點城府都沒有,如何能做我大趙未來的皇後?”

——她說得似乎很有道理。

但傅泠總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一點他不知道的私情在內。

自知不該繼續探聽下去,傅泠伸手準備繼續拈琴。

“別彈了。”她伸手,緩慢地摁了摁額間,“本宮今日有些頭痛。”

沒忍住,傅泠終於勸了句:“主人,乃鎮國所在,當註意鳳體。”

“……”

本來只是想激他一下,沒想他竟還真的上了言。

看來給魏常青分擔工作量的未來指日可待。

姜瑤點頭,卻兀自皺了眉。

因為頭,真的有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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