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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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夫人◎

確實如聶讓所言, 不過三日,鮮卑騎兵夜襲晉縣。

幸虧姜瑤急令回防,才未中對方調虎離山之計。

可是, 虎賁統軍周睿仍然不知去蹤,像是一個信號, 攪合得姜瑤心中隱約不安。

與此同時, 有消息來稱, 楚少季歸了京。

……

得知這個消息時, 姜瑤正和兵部尚書郇遠談黃河調兵的事情,一時頭疼。

上一次在膠州不歡而散,他這位舅父就再與她回過信。

姜瑤知道楚少季並非拎不清事情的人, 玄衛有消息稱,之前從安西轉運至隴州那批治疫的茯苓裏, 不少有楚氏商號暗中的手筆。

“如此,臣先告退。”

兵書尚書離開公主府,卻正好遇上門外的聶讓,便拱手:“指揮使可是來尋殿下的?”

聶讓一身青冥紮袖勁衣, 聞言有些別扭地與他拱手回禮, 寡言:“是。”

“指揮使實在得殿下信任。”

郇遠感慨:“方才殿下還與某商議,以進言擢升指揮使的事情,指揮使, 前途可期啊。”

“……”

聶讓心底稍沈,他知道如果自己想站到明面上,這些官府之間世族之中,委婉的門門道道避免不了, 可還是不太適應。

“某也曾是武將出身, 知曉那戰場上刀槍無眼, 誰的能耐大,手下的兵多,才是上道。”郇遠一笑,別有深意,“指揮使是位英雄,應當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吧。”

聶讓當然調過他的消息,知道他有好幾個庶出的女兒,也不難明白他的算盤。

說來說去,無非是聯親這回事。

照理說,他如今只是個七品的小員,面對堂堂尚書拋來的橄欖枝當感到榮幸非凡。

可是,他是主人的東西。

聶讓微微皺了一下眉:“不必了。我尋…殿下尚且有事。”

那句主人在他舌尖打了個結,最終還是委屈地壓了下去,換成了一般有品級宦官該喊的殿下。

……

好煩。

他在心底將眉頭擰成了麻花,面上卻仍是不顯:“黃河北患未除,讓沒有旁的心思。”

多麽熟悉的一句話。

簡直和趙羽當年的推辭一模一樣!

郇遠面色一僵,有幾分難看,笑容冷了幾分,隨後想起什麽,似恍悟,笑道:“指揮使可得知道,以色侍人,不長久也。”

“郇大人若無事,還是莫在這種地方費心思,惹得殿下不喜。”聶讓冷言。

郇遠笑了聲,一拂袖,遠去。

聶讓不動聲色,推門走進正殿,姜瑤正頷首低眉,繼續看著折案,見屏風上的影子近了,擡眼,向他展顏一笑:“怎麽,方才遇到郇遠了?”

他將郇遠的話說與她聽。

“這個郇大人。”姜瑤面色淡淡,輕笑了聲,卻沒立即做定論,而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你拒了他,我很歡心,但說話這麽直接,日後可是容易得罪人的。”

太多的將軍或死士,沒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官宦之間的寥寥幾句。

“……”聶讓平靜,“沒關系。”

對於自己,只要不會影響到主人,他從來不在意旁人怎麽想。

姜瑤搖頭:“他們不會明著來,只是要暗裏地找你的不是,就比如,我現在要你調衛去助黃河前線,有心者,會借著各種理由消抵玄衛的糧餉,偏偏最後又能運到,到時候延誤了時機,叫你吃一個啞巴虧。”

她在心中嘆息,總歸有些不忍心將他就這樣擺在眾人面前,無論身份還是這頭她極喜歡的曲發,都會是旁人攻訐他的弱點。

但只要她是一日長公主,這些就是早晚的事情。

他低下頭,將她的話聽進去了“我…會學的。”

姜瑤唔了聲,思慮一二:“也不用。”

“只是說出來讓你小心點,別到時候別中了旁人的全套。”

“至於其他的……”

她捧起他的臉,溫聲:“叫他們去說好了,凡事有我呢。”

她扯唇,笑得清冷,卻傲慢:“要是誰敢扣你的糧,我就扣他的帽子。”

當日下午,姜瑤備了禮物,帶著聶讓,去了一次近郊的武安侯府。

長公主親自拜訪,哪怕楚少季頂著國舅爺的名頭,也不好相拒。

她入內院時,楚少季正在院子裏逗鳥,楚夫人站在邊上侍弄著花草,見下仆有動靜,擡眼,正好看到姜瑤。

豐腴富麗婦人性子柔和,見到她後溫然一笑:“可是殿下?臣妾見過殿下。”

這還是姜瑤頭一回見到這位傳言中舅母,據說這位只是豫章普通官宦家的女兒,卻降服得了她舅父這匹不靠譜的烈馬。

她本以為對方會是如昭羅一樣能領一方勢力的強人,卻沒想到如此和善。

自楊嬤嬤去後,這恐怕是她唯一在世的女性長輩了。

“都是自家人,舅母多禮了。”姜瑤頷首,“舅母不嫌棄,如舅父一般,喚我小幺兒就好。”

楚少季遠遠地見到聶讓站在門口,不敢踏進他家的院子,便冷哼一聲。

“重含。”邊上,楚夫人伸手拉起姜瑤,朝著面色不虞的人,“這一路不怎麽好走,先坐著歇會,這府上的點心,雖比不得宮裏,但還算可口應季。”

她回首,看著門口站著的人:“那位便是聶指揮使吧,這裏屋的畢竟是內客。陽兒和志兒一直傾慕指揮使在隴州的威名,一直說著想見見指揮使呢。”

楚夫人與楚少季孕有兩子,輩分上是她的表親,只是若幹年不見,記憶裏淡了太多。

她安排得實在妥帖,姜瑤總算明白為什麽她能管得住楚少季了。

入內屋,落坐。

楚少季凝了下眉,端起茶盞:“你封了他做指揮使?”

“是。”姜瑤平靜,“畢竟要放在明面上,都是一樣的。”

楚少季心中嗤笑:“那能一樣嗎?”

如果硬要洗幹凈那個死士的身份,她大可以將對方按在哪個兵營裏找個身份練幾年,安排上幾場好打的仗給對方積累戰功。

偏偏她沒那麽做。

“別以為,舅父不知道你的想法。”他放下茶盞,“你在給他放權,今日玄衛做得是侍衛之責,再過五年,十年,那些監察暗殺的臟事,是不是能被搬到明面上?”

“這不叫放權。”姜瑤平靜,“只是給他自保的能力。”

姜瑤笑了:“權時我給的,那收回來也是我的事,舅父不是怕他有朝一日刺我一刀嗎?這樣便算徹底綁住了,不也很好?”

……楚少季定定看她許久。

“你為了這個小侍衛,確實夠瘋。”

“不是瘋。”她捧著手中茶盞,“舅父您並不知道。”

“我沒有你和母後期望的那樣強大。”她遠遠看著前堂的方向,那裏有一片靶場,她那幾個才十一二的侄兒不知道看到什麽,忽的發出驚嘆,便柔和了目光。

“有時候看著寂靜的長公主府,也會覺得,這一切如此了無樂趣。我只是一只維護宗室的短暫工具,精細的算著每個人的得失功過。”

“你怎麽會這麽想?”楚少季側目,“你可是嫡公主,人人都須得供著你。”

“這些話,我聽夠了,也聽得太多了。”

她閉了閉眼,“可高處不勝寒啊,舅父。確實,人人都敬著我,瑤也自認為這些年做得很好,但從來沒有人給我一顆全須全尾的心。”

楚少季眉目擰得似麻花般,不讚成:“你想要,天底下多的是人給你。”

“不一樣。”

“哪怕真的有人願意,在最需要他們的那個時間點上,我只有阿讓。”

姜瑤輕嘆:“膠州的時候,我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最後,只有他拉著我走回來了。”她搖頭,“舅父,您是認為,瑤這一條性命,還比不得他的一個機會嗎?”

她頷首又故意道:“若是舅父真容不下一個指揮使,瑤與他同去。”

“……”

楚少季沈默了。

昔年楚氏自顧不暇,他離了建康數十年,即便竭力相幫,總歸力不能及處太多,只能放著她獨自一人與群狼斡旋。

其實,膠州那次之後,楚少季也靜下來細細回憶過。

時至如今,他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她什麽呢?

她已經近乎是完人了。

可完人的心,也是痛的。

楚少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瑤黏在父親身後,要父親帶她騎馬的模樣,她騎在白馬駒上,笑得那樣輕松爛漫。

可是多少年了,他再也沒見過那樣的笑。

只有那一次在膠州的校場,她和那個小衛比賽習箭時,才隱約能見出一點昔日的影子。

楚少季摁了摁額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若他真有一日叛了你…”一貫灑脫隨性的瞳裏帶著一絲狠厲,“舅父希望你能下得去手。”

沒再提聶讓的身份問題,便是暫時留作觀察之列了。

姜瑤心中登然松快了,揚眉一笑:“且放心,若真有那一日,小幺兒必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楚少季對自己終歸是少有的一份慈愛。

畢竟哪怕鬧得再怎麽不好看,隴州有難,他還是會叫手下的人全力給玄衛運去藥材。

一事了了,楚夫人笑瞇瞇地讓侍女端了點心來,拉著姜瑤說了好一會體己話。

“瑤兒,別看你舅父脾氣倔,指不定夜裏偷偷為你的事情抹眼淚呢。”

“暧,別胡說啊!”楚少季立即吹胡子瞪眼。

楚夫人睨了他一眼:“我倒是覺得門口那孩子還行,只是出身不好而已,聽小羽說過了,其他武藝頭腦樣樣皆在,待瑤兒也實實在在的。而且這世上出身再好的,能好得過皇家?重要的,是瑤兒開心不是?”

雖然好像是很常見的客套,但是聽起來好像又有一些真情在內。

這感覺很奇怪。

“舅父這次要在建康住多久?”她問道。

“等入秋了再走。”楚少季拈了一塊點心,側目看著夫人,嘟囔著不滿,“嘿,一點糖都不放的?”

“還糖,你瞅瞅你那牙齒,再吃下去,以後怕不是只能喝粥了。”

——對哦。

姜瑤恍悟。

——以後阿讓的糕點裏,還是少加一點白糖吧。

……

想到這兒,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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