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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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衛指揮使◎

姜瑤放下鏡子, 手裏拿著關於她拿十兩金撿回的那個小可憐身份,頭疼。

——罪臣之子,與她有仇。

巧了, 昨夜她偶然一觀神鏡,又說, 是個後世難遇的奇才。

一時不察, 竟拿回來個大麻煩。

“留侯的義子?”她將宗案放在邊上, 從腦海裏將過去的回憶翻了出來。

是有這麽一個人。

甚至她少時見過, 似和她一起上書房裏念過幾日書。

這位昔年在城中,也是美豐姿,少倜儻, 打馬街頭的公子,年紀輕輕便做了四門博士的學官, 在宗室間名響一時。

只是他的運道實在不好,父皇駕崩前第一個清算的就是留侯,傅泠作為義子連坐,沒入奴籍。

這人的文書, 當年深受沈太傅讚賞, 她也拜讀過,確實寫得甚好,文辭華而不驕, 見地尤為獨到。

她又掃過一眼下方的人,在長公主府上已經修養了數日,他身上的傷勢也已經被醫官處理過了,換了身幹凈衣裳, 算不上華麗, 但依稀可見一點往日那個健談開朗的公子的影子。

可更多的, 他安然立在原地,未發一言,偏偏這種沈默與聶讓暗藏殺機的寡言不同,而更像無所謂一切的淡然,太長時間的生活的磋磨已然削盡了他身上的銳氣。

“本宮曾與你見過的,為何不說?”

“主人恕罪。”

姜瑤又問:“怎麽到的青風館,我記得你應是去雷州了?”

傅泠寥寥幾句:“幾經轉手,身不由己。”

“你既是留侯之子,又認得本宮。”她笑一聲,瞧著他的眉宇,“怎麽不避?留侯與本宮可不大對付,就不怕我買你來羞辱著?”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聲音淡漠,仿佛說著不關己的事,“若主人要處死或折辱奴,奴無二言。”

那些少年的意氣,終於不在他身上。

皓月入了泥淖,便再也出不來。

他起初還希冀留侯會有門徒來救他,只是樹倒猢猻散,他一年一年地等下去,曾經的仆人一個一個的離開,哪些開始還抹著眼淚誓要救他的奴婢,自顧不暇時,也漸漸將他棄在腦後。

買下他的王公知道他曾經的身份,無不見獵心喜,更加用力的折磨他。

姜瑤,也不會例外。

左右都在地獄,行刑者是誰都一樣。

姜瑤看了他一眼:“十兩金,也算個不小的數額,買你又殺你,不至於。”

“畢竟是前朝的舊官,不看僧面看佛面,留侯做了什麽,是已過去的事了。”她聲音冷清,似隨意打發了他,“本宮沒什麽癖好,你若是能安心在府上彈琴,自不會辱你。”

傅泠垂首應是。

這話實在熟悉。

很多人都這樣說,不過都是…床榻間偶然地一兩句的興起,他的身份總是能讓更多的人見獵心喜。

都習慣了。

“嘎——”

忽然,屋外傳來幾聲啼嘯,姜瑤聞聲打開窗,卻見兩只黑隼扭打在一起同時摔進她殿內,互相啄著羽翼,以至於幾只堅硬的羽落稀稀拉拉地掉落。

姜瑤好笑,斥了這兩只胡鬧的小家夥:“這是做甚,怎麽學起了狗?葫蘆兒?”

只見那只體型更大的玄鷹收攏翅,回首盯了闖入的陌生人幾秒,撲騰幾下從窗颙飛遠了。

剩下一只跳到姜瑤面前,很是盡職地將腳上綁著的密信送來。

傅泠看她展信讀過,那張記憶裏一直疏冷的眉目忽的柔軟起來,連唇角也帶著一點真實溫情的笑。

“無事了,你便下去歇著吧。府中除了本宮書房與西廂房的其他地方,你可以隨意閑走。”

“是。”

姜瑤單手撐著下頷,揚唇一笑:“留侯已斬,本宮倒不吝再給你個機會。去年發生了些事情,如今本宮身邊缺個用得順手的侍從,明日午時來我帳中,我考究一番你如今的學問。”

趙軍一路勢如破竹,一年快戰,連拔隴州這座難啃的大山。長公主聽聞,封三軍,同時借機,將在隴州戰中起到重要作用的玄衛,提到了明面上。

玄衛統領領七品職,職位不高,名義上是皇室近衛,護佑社稷安全,不聽任何人調遣,直接對姜瑤負責。

眾人嘩然,可武安大將軍趙羽上呈,盡言隴州平定的前後,玄衛之功,同時魏常青、虎賁統軍周睿、禦史臺以程遲為首諸位聯折上書請賞。

姜瑤再借前日去年遇刺,玄衛護駕有功一事,將這道口打開。

可突然空降一處衛隊,盡管說是近衛,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原本是做什麽事的。

於是朝中仍有反對之音:“殿下,誠然有功封賞。可是這新立玄衣司,是否有些…”

不等他說完,姜瑤座竹簾後,平靜:“昔日先皇久攻隴州不下,蜀地安危始終是我方心腹大患。諸卿,誰能助我大趙在三個月內拿下隴州,解此急難?若有可成者,別說但另一司,便是本宮封他做侯,又有何妨?”

未有人再說話。

……

麥田裏的稻由青綠轉熟,此時已結出穗子,低垂著頭顱,金燦燦的一片,象征著來日的好收成。

聶讓與小九勒馬,在城西的山頭駐足,望著腳下的遠處的建康城。

日新月異,這壯麗熱鬧的都城一日比一日的繁華。

記得少年時他出任務,也曾跟著昔日的首領站在這山頭往下看過,底下的城人煙稀疏,好像連空氣都是冷的,似乎到哪裏,無論生死,都是一樣的。

他們神情都很淡,只當一次再簡單不過的任務,只有跟著來的裴玉溪長舒一口氣:“不容易不容易!終於要回來了。”

聶讓視線下意識的掃過金梧街的最東側,著白甲的侍衛林裏,明明一派肅穆,卻讓人感到安心且溫存,便忍不住歡喜微笑起來。

“首領。”看他望著公主府的方向,小九皺了眉,壓低聲音,“近來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主人要將我們放在明面上。”

“嗯。”聶讓眼也不眨地繼續看著,似乎哪怕隔著數裏和漆紅的石墻,他也可以看到裏面人捧著一卷文案細細思索的模樣。

“這恐怕不是好事,朝堂難測,護衛搶了禁軍的職位,暗中監察又奪了禦史臺的職責,那些年被抄的家不少,叫他們知道你我的身份,最近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聶讓視線還是未移。

“……”

看他動也不帶動的,全沒聽進去,小九額角一跳:“算了。”

終於,聶讓屈尊降貴,肯回一句,卻只是:“自己都護不好,如何護好主人。”

……

……

九默了默,最終憋出來一句:“主人該給你漲月例。”

“不需要。”

“…對了。”小九摁住眉心,有些頭疼補充,“聽言主人最近從青風樓帶回來了個男……”

“你們說什麽護不護的呢?”

跟在後面的裴玉溪忽的插進來,眉眼飛揚:“姜殿下那麽厲害,肯定會保護你們的啦。”

……

忘了這妮子耳朵比他們還好使了。

小九收回話茬,那張笑臉面具崩裂幾分。

天曉得這位姑奶奶給他惹了多少事,攻岐山那次,他去接應密諜黑梟,半途回去這人竟然跟了過來,險些叫對方發現。

裴玉溪站山上向下看,驚異了一聲:“那是什麽?”

只見京城一方僻靜的角落裏,一只上刻著裴的廟宇突現,而他們走的時候,那裏似乎還空空蕩蕩。

“我去看看!”裴玉溪未出過島,對一切都感驚奇,說風就是雨,便跑下山去。

“站住……裴玉溪!你都幾歲了!”

對方頭也不回:“才不。我雙十。”

小九一陣頭皮發麻,和聶讓拱手禮了,先行告退。

他們聲音遠去,聶讓又立在原地看了一會山腳,院子裏的梅樹此時已有幾顆青色果實。

忽的就起主人後來給他最後寫來的那信,聶讓極其罕見地笑出聲來,耳根卻隱約的發紅。

——“早日歸,思君如疾。”

其實暗的明的,什麽官職什麽身份,對他來說,其實都是一樣。

主人在意他,這個認知就足以讓人歡喜得心臟鼓鼓脹脹。

如果…如果那一日主人覺得膩煩了,她的心底好歹也是有過自己的。

也沒關系的…的吧。

他心裏也開始打賭,卻私心不想去想那種可能。

自己好像如登到山頂的人,遙遙看著月亮,雖然好像握不住,卻感覺那餘輝這樣柔和,離自己那樣近。

是近了一步吧。

信的末尾前,她還說:

‘我親替你加封’

姜瑤設朝,駕坐簾後宣政殿。文武兩班齊。

這是聶讓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走進主人辦事的宣政殿,而不是躲在角落裏。

他腰間別著新的腰牌,走入正殿,一時間便感到身上落了不少目光。

待看清楚他的長相,朝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氣,一時間有竊竊私語。

“胡人?看著也不是鮮卑人吧。”

“別說,前年唐中丞荒唐,和一個女蠻生了個庶子,就是這長相。”

“這樣的人,怎麽能和我等同在一席上!”

那些議論,聶讓聽了,卻又一句話都沒入耳,他只是將目光恭敬垂在地上,耳卻近乎有些貪婪的聽著簾後的那個身影屈指蓋、輕點玉椅時的脆響。

克制不住,收不回。

大半年了。

他真的好想。

好想她。

還想擡頭看一眼。

他用力緊了拳,以免做出禦前失禮的動作。

她在上座:“諸卿,折已批閱,官印已制,誰還有異議?”

七品特職,玄衛指揮使。

一片寂靜,無人敢再出聲。

總算熬到了朝會散去。

回京述職的趙羽路過他時,向他爽朗展眉一笑,並不吝嗇自己的善意:“恭喜聶兄弟,不,現在當說聶指揮使大人了。”

“擔不起趙將軍一聲大人。”聶讓很有禮貌,與他簡略幾句,視線卻下意識的分散去看竹簾後。

空空蕩蕩,並無一人。

已經回長公主府了嗎?

心中隱隱有些失落,同時,又有些莫名慶幸。

幸虧未得封什麽將軍或爵位,否則他如何回得去長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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