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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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患得患失◎

黃昏時分, 殘陽如血,下起了窸窸窣窣的雨。

聶讓知道姜瑤喜歡吃魚,又喜歡吃酸, 海魚做得極合姜瑤口味,鮮美肥嫩, 食用時他又在一邊細細剔了刺, 鹹淡恰到好處, 裴玉書釀了果酒, 度數不高,但於許久未飲過酒的姜瑤來說尚能解饞。

反正孫絕除了她的戒酒令。

一不留神,姜瑤有些撐著了。

等夜裏回了房間, 聶讓給姜瑤做了山楂丸,又替她揉了好一陣的肚子, 才好起來。

夜間,茶童在小築點上石燈蠟燭,今夜月圓,姜瑤調了調屋中琴弦, 知那音是準的後, 伸手撚琴,樂音淙淙淌過。

她彈得是後世的小調,輕快明媚, 響了不過半炷香,有洞簫聲自庭院響起,跟著合了樂,伴著雨落聲, 很柔和, 不若趙宮樂音恢弘大氣, 卻如沐清風,有自己的風骨。

聶讓立在一邊靜靜聽著,白日的郁郁再度湧上,只好伸手捂著泛起酸澀的心口。

裴玉書性格平穩,知世故卻又不世故,能和主人說得上話。

樂音高雅,他不會,也會暗衛間用於傳遞信息的葉笛。

主人雖然沒說,但他能夠感受到,她喜歡這裏。

如果說建康周睿與趙羽是臣,北周宇文執是敵。

裴玉書,似乎更像主人的友。

他靜靜聽著姜瑤的琴聲與蕭聲相從,內心蔓延著難掩的壓抑。

不該的。

他面上依然看不出什麽分別,卻在心裏教訓了自己一頓。

得到一點就想要太多,不該的。

末了,琴聲停止,蕭聲亦止,姜瑤收了琴。

他本以為主人要去庭院裏繼續同裴玉書閑談,卻沒想到她忽的勾了唇角,轉身,單手撐著下頷,好整以暇地看他,揚眉。

“怎麽,還在醋?”她總能精準猜到他的心思。

“……”聶讓的拳微微瑟縮了一下。

眼見聶讓窘迫無措得又將自己封了口,姜瑤笑出聲,起身湊到他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耳根處,有些飄紅。

她忽的拉著他的手腕見他按到床上。

她伸手撫著他的臉,聲音溫和,“想聽仙人的故事嗎?”

……

聶讓不明白她的意思,安靜地註視著她。

“我八歲那年,一日夜裏,坤寧宮多了一面鏡子。”

她想想覺得好笑:“只要連名有姓,它就能看到一個任何事物的未來…”

她將這些從未和人說過的神異與他述出:“開始時我只當他做一個可有可無的話本。”

“可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比起追逐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當下人許更重要些,鏡子上多了一個人的名字。”

姜瑤輕嘆:“是你啊。”

她珍惜的人離去了,剩下的一直陪著她的,只有聶讓。

她習慣以笑待人,不知道該怎麽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他,只是希望,告訴他這些事情,能讓他稍微知道一點,他其實很重要。

起碼,不必再這麽整日夜的惶恐。

屋外淅淅瀝瀝仍未停歇,有一滴清露落在他的唇上,雜著一點酒香,溫熱得讓人心臟顫抖。

……

聶讓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來這之前,孫絕告訴我了一件事。”她唔了聲,低語,“你要了面首用的避子丸,還日夜服用?”

“……”他面色微地凝固,唇動了動。

“不知道吃那個會傷身體嗎?”

再怎樣強悍的身體,都不能讓他這麽敗。

現在還好,以後若是年歲上來,會出問題的。

聶讓面色赤紅,訥訥,卻半晌憋不出好聽的話:“如果…總之不能……”有備無患,總不能傷了她的。

風聲又送來樂聲,只是這次是竹林簌簌,雨夜悠悠,桃瓣卷著雨水吹在青竹門檻上,溫潤的涼意撫開他的額發。

他的神情,近乎有些癡楞了。

姜瑤沒有熄燈,隔著青黑行衣扣著他頂結實的肩膀,聲音比窗外的春雨還要柔和:“下次讓你用的時候再服。”

“是。”

她驀地彎起一個勾人的笑,稍稍擡了眉,便是春光明媚:“上次教你的,可學好了?知道該怎麽做吧。”

聶讓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卻很小心地伸手,順著她的意思抱住她。

照著火燭,感覺他越發緊繃的身體,還有那雙隱約帶著水光的眼睛,姜瑤心口忽的朦朧起來。

她屈指,將桌上果酒點到他唇上,稍稍潤起略顯蒼色的唇,捧住了他的臉。

……

觸感微涼,聶讓呼吸一瞬不受控制地加重,喉結隱隱的顫動,一邊唾棄自己,卻又無法抑制地淪落。

太過卑劣了。

就像一只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的米袋,但只要開過口子,再怎樣捏緊,裏面裝著的東西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流出,一錯再錯。

有的口子,開了一次,就會忍不住想再開第二次。

想再抱著她。

只是會忍不住地害怕,害怕讓主人難做,讓主人不快。

他想拒絕,可還是忍不住開口,很沙啞:“我…怎麽做,才好。”

她笑了聲,將指腹放在他的腰封,扯落:“這樣。”

雨聲漸漸大了,蓋過衣裳窸窣的響動,海潮撲在海岸,洗滌沿島的礁石,溫度漸漸滾燙,群星悄無聲息地隱在烏雲之後,只有皎然的月色伏入海域,一陣一陣透過雲海的間隙,灑落在嶙峋的石山上。

十五的月色太亮了,燭光掉落在地,如油墨暈開,與月輝融在一起,柔和成水。

雨夜本該很涼,小築卻不斷氤氳熱氣,茶童換了兩次水,他抱她,像是道歉又像懊悔,落了淚,卻怎樣也不肯松手。

“你想要什麽?”他這副可憐可愛的樣子令人沈溺,姜瑤引誘著問,“說出來?”

“主人。”

聶讓呼吸紊亂,他抓住藏在月色間的流水,那些不堪藏起,不能流露,不斷膨脹的貪婪終於浮出冰面,露出淺淺的一角,“想…我可以嗎?”

“這不是很好嗎?”指腹拭去淚水,她環著他,近乎下意識地仰起頭,輕吻他垂在白頸的烏黑曲發。

雨越下越急,驟雨徹夜不歇,群星註視之下,潮水卷積泡沫,沒過石礁。

等提水的茶童敲門時,只看到那個高大駭人的暗衛自己將水提了進去,面色潮紅,眼角卻似有些許殘淚。

他們離開客房時,彼此默契地轉首,臉頰皆紅。

倒是在和裴玉書待在一起的裴玉溪側了下目。

“怎麽了?”裴玉書問。

“我好像聽到了很奇怪的聲音。”裴玉溪道,“我去看……”

“站住。”裴玉書冷了臉,“夜已深,不擾旁人是最基本的禮節。”

“哦。”

有人伺候,姜瑤感覺十分好,便擡頭,看著這張深邃俊朗又熟悉的面孔。

他不肯松手,將頭抵在她發頂,睡著,額前的卷發異常柔順,渾身的刺都被小心翼翼地卷起,生怕傷了她。

確實很好看。

可是不是,越來越患得患失了?

她這樣想,沒忍住,輕嘆,在他下頷親了一下。

是夜,聶讓罕有地睡熟了。

他做了一場夢。

京城華美繁榮,十裏外卻有一片森冷的舊營。

全身附著粘稠的血跡,他拖著一路血跡,晃晃悠悠走出帳篷,半跪訓場中央垂首,比身體鈍痛更糟糕的,是饑餓緩慢蠶食胃部的痛楚。

對了,他似乎犯了錯,受了鞭刑,被首領餓了三天。

崩裂的傷口滴出暗紅的鮮血,綻在訓場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他凝著那滴血,茫然中有好像夾雜著陌生隱秘的期待。

期待什麽?

明明活不過今日。死亡雖不可怖,但絕不值得期待。

“父皇。”熟悉的溫柔聲音在耳畔響起,本已好像不會跳動的心臟驟然開始狂跳,“我要這個人。”

他緊緊抿住唇,像在努力抿住一點笑意,暗衛費力擡眼,見殿下著一襲赤朱,神采奕奕卻不跋扈,是大趙最高貴若驕陽般的公主,朱紋金絲華服上繪著他看不懂的紋路。

他只能站在陰影裏,看著她。

雖然知道,日光所及的地方,陰影無處遁藏,先皇不可能答應。

可還是想小小地期望一下。

“可以。”

聶讓微怔,擡首試圖出聲,聲音赫然卡在喉間。

原來,殿下的目光並沒有垂憐於他,她的面前,站著一個白玉冠的男子,青年才俊,舉止儒雅,正向先皇拱手作禮。

——是蓬萊仙的後人。

原來他什麽都沒有,而且和她隔著兩個世界。

就如楚少季說過的。

主人不會永遠喜歡他。

夢境驟然消失,周圍一片漆黑,暗衛統領猝然睜眼,漆黑的瞳孔幾近無法控制地想折殺一切,他伸手撐著自己半坐起身,像是從溺水窒息邊緣救回的人,無法抑制後怕而大口喘息。

雨已經停了,空氣中是泥土和花香,屋外遠遠的天空尚未見亮光。

好可怕的夢。

他下意識向軟塌裏側位置看去,手腳生了寒。

——空無一人。

他慌了神,幾下換上行衣便沖了出去,沿著石徑一路奔走,甚至忘了一貫的斂息,緊著前路,一直小跑。

等出了小築,疾步走過狹道,夢境裏的人正坐在桃林盡頭的一方青石上,凝著海岸有些出神,聽到他聲音,回首,借著天際亮起的一點魚肚白,看他。

“怎麽起這麽早?”姜瑤有些奇怪,“該離開了,玉書說桃島的日出不錯,我便來看看。”

見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眼睛眨也不咋,她心裏狐疑。

昨天,沒做什麽奇怪事情吧。

下一個鼻息,聶讓上前抱緊了她,聲音有些哽咽:“……您會,丟下我嗎?”

他承認自己確實比從前變得軟弱太多。

可那個夢太可怕了。

他需要做些什麽,緩解那種窒息的恐懼。

“我無法保證之後發生的事情。”姜瑤搖頭,她習慣性地不將話說死,實誠道,“但如果你不做錯事的話,不會。”

聶讓低下頭。

“好了好了。”雖不知情況,但她拍拍他的後背,好不講理,“等日出了,抱我回去,今日有些累,都賴你。”

“是。”

終於,聶讓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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