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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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鏡◎

夜深人靜, 屋外只有風雪拂過窗柩的聲響。

地龍燒得很旺,燈芯無聲息地燃燒,將華貴家具陳列熏出融融暖黃, 是人間暖意。

聶讓終於感到自己還活著。

劫後餘生的恐懼敲碎了理智的囚牢,撐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哽咽了片刻, 終未能忍住, 俯身黏膩地一寸寸細細吻著她的眉眼, 埋首在她頸肩。

很快, 有溫熱順著脖頸滾在心間。

“好了,這不是沒事嗎?”

姜瑤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伸手, 在他健碩的後背費勁地拍了一拍,撫上他低束著, 變得些許毛糙的曲發,算是安慰。

怎麽突然這麽黏黏糊糊的?都有些不像他了。

聶讓知她體弱,並沒有很久,就將她小心放在榻上。

結實有力的臂膀從背後將她抱得更緊, 他將衾被裹在她身上, 隔著被褥環著她纖細的腰,下頷虛虛觸著她馨香柔軟的發頂。

仿佛確認她身上的溫度和呼吸一般,緊緊挨著她, 斂眸,似有些癡了。

好像,漸漸抑制不住內心的貪念。

心裏白日凍起的冰川,漸漸融化, 像冰糖一樣, 留下一道甜蜜的痕跡。

守夜的侍女推簾進屋, 見到就是塌上這一幕,一楞,連臉都紅了,卻很識趣地未大聲喧嘩,只低頭,將小廚房制好的膳粥端了進來。

“放那裏。”姜瑤睨了小婢一眼,“本宮不希望聽到不該有的話。”

“……奴婢明白!”

婢女一抖,潮紅立消,心驚膽戰地退了下去。

簾子重新被拉上,聶讓長臂一伸,將案上的粥連勺端了來,姜瑤見他手掌仍在小幅度地輕抖,皺眉:“我來就好。”

“服侍主人,”他竟搖頭不應,面頰微紅,難得說著自己的想法,“很開心。”

“……”

姜瑤叫他突然的直率弄得有些面熱,最終是沒攔著,只撐著他的手,讓他不用使那麽多力氣。

她就著他手裏的勺子吃了小半碗膳粥,緩解腹中饑餓,才道:“寒毒解了?”

聶讓將玉碗收回,點頭:“聖手找到了蓬萊仙後人。”

難得一見聶讓這樣坦誠可愛的樣子,加上自己身體確實比之前好不少。

姜瑤最終還是沒叫孫絕進來。

她懶懶地靠著他胸口,眨了一下眼,等膳食克化了,四肢血液流轉,依靠著他的體溫,通體都隨之暖起來。

見他完全沒有松開她的意思,姜瑤一笑,轉首,盯著他仍有殘留淚痕,泛紅的眼睛。

她將一只手從褥子裏伸出,輕放在他的手腕裹起又滲著血的布上:“怎樣了?”

她還記得,水下的時候,他手腳腕皆被短箭貫穿,血將池水都染紅了,卻仍瘋了般地支托著她出水的模樣。

聶讓本想說沒事,可是又不能騙她:“只是看起來嚴重。聖手說,再幾日就能會恢覆。”

“右手呢?”他那只手筋脈已被折騰好幾次了。

“奴能用左手刀…”看到她蹙了眉頭,聶讓及時將話卡住,“和之前一樣,不拿重物就好,不會影響平日活動。”

姜瑤這才稍微放心,凝眉,又提及另一件事:“我上次說的話是認真的。以後別自稱奴了,聽起來別扭。”

聶讓怔頓一下,抿緊唇,緊張。

——他是不是那句話說的不對,或者還做了什麽錯事。

看出他惶恐,姜瑤搖頭,輕輕親一下的他的下頷,笑道:“以後要是成親了,下人們聽見你還奴來奴去,會笑話的。”

他怔怔的。

……

成親。

這個字眼太過美好,讓聶讓一時間懷疑自己的耳朵。

卻莫名想起宇文執的話,如魔音在耳,喋喋不休。

他可以嗎?

他配嗎?

他沒有身份,只是一個…死士。

姜瑤實在了解他,瞧見那雙恢覆光澤的眼又黯了些許,哪兒還猜不到發生了什麽。

伸手,她撫上他眼角垂下的烏青,嗔怪:“宇文執的話你也聽?”

她心裏冷下。

殺人誅心。

無非是攻擊他的出身,說他癡心妄想雲雲。

早晚要他付出代價。

面上,她卻搖頭,溫聲:“別人怎麽說和我有何幹系?不過,如果你也要聽了他們的話,站在他們一邊,才真叫人傷心。”

“不…不是的。”

他真聽不得她再說傷心兩個字,有些慌了,下意識緊了力道,重重抱著她,連連去親她光潔的額,“我聽主人的,阿讓聽話。”

姜瑤被他親的癢兮兮的,沒忍住笑出聲,又在他耳邊落了句:“那之後,便給他們看看,我的眼光,可從來不會差。”

他頓了半分:“…是。”

姜瑤勾唇,忽然覺得從未有過的暖和。

那種得知困擾了她十來年的憂郁終於消散的輕松,此時真實的落在了身上。

她將頭抵在他胸口,忍不住蹭了下,伸手將他束發的布條扯落,等烏絲散落時,露出一個再明媚不過的,如春光朝露似的笑:“我現在真的好歡喜,阿讓。”

心口不由自地軟成一團。

聶讓扶著她,由著她隨意動作,不讓錦被滑下去,也跟著微微笑起來。

初春,真的要到了。

就著溫意睡了半夜,許是這些日子睡得太久,天微涼,遠遠的冒出一聲雞鳴時,姜瑤便醒了。

耳邊的呼吸聲細若無聲,仿佛怕驚擾到她一般。

睜開眼,便瞧著那雙墨玉樣的眼以近乎柔軟的目光註視著她,眨也不眨,只看著她,仿佛一樁靜物。

她玩心起來,伸手,戳了一下他高挺的鼻梁與濃黑的劍眉,他也不動,由著她戳。

“阿讓,我好很多了。”

姜瑤翻身起來,興致勃勃拿起梳妝臺上的篦子:“你的手不方便,我幫你篦發。”

他微驚。

“不……”怎樣也得是他替她才對。

聶讓本是不肯、要去奪那篦子的,可看見她神情,又收回話,乖順地坐在榻上,由著她坐在在他身後,緩慢地擺弄自己的發。

“總是這個發飾,你也不膩?”

她持著玉篦,一下一下梳著,等略略毛躁的烏發重新柔順細軟,她撚起微端的那點卷曲,放到唇邊吻了一下,正想說調笑一下他,忽的聽見女婢隔著簾。

“殿下,孫神醫來了,可需要奴婢侍候殿下洗漱?”

水榭山莊的人雖不如長公主府上經過歷練用得舒心,但好賴是知道不該這時候進來打擾主人的,有了昨夜的誤撞,只是隔著屏風相問。

雖惋惜,但姜瑤還是放下了他的頭發,向外:“提水吧。”

話落,她又沒忍住在他的臉頰上親一下,看他耳根發紅,伸手戳了一下,便紅得更厲害了,卻仍不動,凝著她看。

她又笑起來,忽的繃住臉,故作嚴肅:“聶統領,可有人說過……”

他的眼眸似乎不安的閃動了一下。

“你真的好可愛嗎?”

耳根的紅,持續了一晨。

正殿,婢女皆退。

“殿下。”孫絕拱手作禮,心有餘悸,“多虧官府張榜尋醫,讓草民知曉殿下在膠州。”

不若定是來不及的。

阿骨兒跟在師父身後,脖上纏著一條蔫兒了吧唧的赤蛇,自己的小臉也懨懨的,似乎有些害怕面對姜瑤。

他們帶來了一個消息,梅玉蠱發而死。

“北周所贈的鼎裏,確實有蓬萊仙後人今日所在的位置以及通去那裏的奇門遁方,不過藏在一層透明藥液下,又借青銅氣息遮掩,叫人看不出來。”

孫絕感慨:“梅玉曾生長在北周,知道梅衛偶爾會用海石液體以隱匿信息,將那鼎裏的消息都告訴了我們,因而觸動了心蠱。”

“她說殿下不必介懷,只求殿下能尋到她的阿弟,替她照顧著。”

姜瑤沈默了一會,閉了閉眼,重重點頭,又問:“蓬萊仙後人可許人拜訪?本宮想見見那人,以答謝其恩。”

長公主親自拜訪,絕不虧了他們身份。

阿骨兒奇了:“殿下怎麽知道玉書先生也想見一面帶殿下的?他說他不能離開桃島,但會在那裏一直等你,殿下什麽時候去都可以。”

赤蛇嘶了聲,蛇信子點在臉頰,似乎在提醒她。

“對了對了。”

阿骨兒忽地一敲手心,“他還說,殿下最好將洞天鏡也一並帶去…原來殿下認識玉書先生嗎?”

姜瑤聞言心中陡然一驚。

別人許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

蓬萊仙後人口中的洞天鏡,恐怕就是那枚可以看到未來,但現在已經碎完的古鏡。

這蓬萊仙的後人,與那面鏡子……有關?

姜瑤心裏驚疑不定。

鏡子現在在楚少季的手上,先前為以防萬一,她沒有將它帶到北周行宮,而隨楚少季的馬車一起離開了。

楚少季現在在去梁州的路上,此時再趕回來少說得需要一兩個月。

“……”

也罷,暫住一陣無妨。

正好聶讓的手需要時間恢覆,且她現在餘毒未消,身體虛著,走不了幾步便喘。

姜瑤搖頭:“我並不認識蓬萊仙的後人。不過,他避世百餘年至今,或另有方法認識本宮。”

阿骨兒不是很在意這個,潦草幾句後便跑出去玩了,孫絕無奈,替他們把了脈,再叮囑幾句,拱手,告辭。

姜瑤坐在椅上,回首向身後:“你到時候和我一起去?”

“是。”他依然寡言,好像變回了原來那個悶葫蘆的樣子。

但是姜瑤敏銳地發現,他有什麽地方不大一樣了。

最明顯的…他比從前還要粘她許多。

之前已經是不離寸步,可現在,從昨晚至此,他連半刻鐘的時間都不肯讓她離開他的視線。

她無奈勾了唇,心情卻泛著一絲絲的甜,向他伸手:“走,帶本宮用午膳。”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上前,回握。

作者有話說:

姜瑤:雖然但是,出恭就真的不必也跟著了吧(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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