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追加最終特典7 雖然我的愛很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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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和的陽春。

去接受打工面試的那一天。

在至今仍然供奉著時節花卉的那個交叉路口,真奈遇上車禍,就這麽離開人世。

等下一個春天到來,真奈過世就已滿四年。

簡直像是一轉眼間的事,也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我沒有一天遺忘,但時光依然不斷流逝。

那一天,在醫院的太平間裏,沒有呼吸的真奈和無法停止呼吸的我終於獨處了。

笑著離開家門的真奈,再也不會對我微笑。

結束了無情的火葬儀式之後,公司介紹一個看得見海的共同墓地給我。

蔚藍的天空下,真奈在墓碑下長眠。

即使辦完了所有後事,對我而言,真奈已不在人世的事實,依舊毫無真實感。雖然腦袋理解妹妹已經死了,心卻未能接受。

我被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意義急速消散。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已經沒有人依靠我,為什麽我還得活下去?

然而,就在我放縱情感、即將自暴自棄之際,理智讓我想起現實。

當時,我頭一次擔任企畫案的負責人,即使我無法前進,也不能退後。我的手中沒有進退選擇權。

見我在精神耗弱的狀態下出現在公司,長嶺凜非常擔心,便向高層爭取讓我退出企畫案;同事們也體恤我,勸我休息一陣子。

然而,我是那個企畫案的中心人物,企畫案又已經進行到後期,我比誰都清楚,自己在這個時候退出會造成多大的風險。

如果因為我退出而導致企畫案失敗,我不認為自己能夠彌補這些損失。

千櫻保險收留我、信賴我,又賦予我重責大任,我不能恩將仇報。

回顧那段日子,至今我仍然感慨萬千。

其實我不是在奮鬥,而是在逃避。

我害怕面對真奈的死,不敢承認現實,只好靠著工作維持自我。我麻痹悲傷,工作到幾乎快病倒的地步,借此分散心靈的鈍痛。我就是這樣逃避現實的。

然而,一回到家,獨自待在沒有妹妹的屋子裏,我連逃避的手段也失去了。

怕寂寞的真奈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裏,對我傾訴:

「真奈討厭孤單,真奈想和姐姐在一起。」

輕聲呢喃的真奈遙不可及,我無言以對。

獨自待在房裏,因輕微發燒而恍惚,度過的盡是難以成眠的夜晚。

真奈已經不在了,為什麽我還活著?為什麽心臟沒有停止跳動?受黯淡的思緒囚禁,我的心神越來越耗弱。

每一天,我都在冷得凍結般的夜幕中慟哭,反覆自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真奈死後過了三個月。

我因為第一次負責的企畫案成功而升職,在凜的推薦下,成為另一個規模更大的企畫案成員。之後……

在某個重要會議的簡報過程中,我突然感到強烈的惡心感,接著,一陣劇痛侵襲腹部,眼前突然變暗。當我回過神來,發現喉嚨深處嘔出鮮紅色的血。

原來如此,人就是這樣生病的啊?

我的舌頭嘗到鐵一般的血味,落地的膝蓋和逐漸模糊的視野讓我好怨恨。

壓抑心靈,人就會死。

我也會就這麽死去吧——我如此暗想。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在陌生醫院的病床上。

見到自己嘔出鮮血,我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人類的身體極為頑強,和「羅曼蒂克」四字相距甚遠。

我只住院一星期便恢覆健康,醫生也準許我出院。我本來認為,如果能夠就此見到真奈,死了也無妨,但這樣看來,我離樂園還有一大段距離。

雖然我在企畫案進行的中途病倒退出,添了莫大的麻煩,但公司並未舍棄我。

出院後,在總經理的命令下,我被迫請了特休假,而凜每天都來探望我。為何他們沒舍棄如此渺小的我?我滿腦子都是真奈,工作經常出錯,為何他們沒放棄我?

在失去真奈的世界中,我仍有容身之處。

特休假用完之後,公司仍然需要我、肯定我。

回到工作崗位上,我被分發到新的部門,多了些年紀比我大許多的部下。雖然我認為這種安排太高估我,堅持要辭去這個職位,但公司不允許。我根本沒時間為不合實力的職位惶恐,只能在被賦予的新職位上履行自己的職責,如此而已。

回家後,我待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形單影只。

處於難以言喻的孤獨中,在真奈的遺物環繞下,曾幾何時,我成了一個只會呼吸的人。

一旦回想,傷口便會裂開。

一旦回首,淚水便無法止息。

我連一秒也無法遺忘真奈,卻在不自覺的狀態下,硬生生地封閉起自己的回憶。

離開育幼院的六年間,真奈按照舍監的吩咐持續寫下的信,現在仍然沈睡在罐子裏,但我怎麽也無法讀信。

如果讀了,我就得承認現實,承認自己以後再也聽不見真奈新的話語及任性的要求。如果可以,我希望多給我一點時間逃避,讓我不必正視真奈的死。

那一天,我為了代凜歸還書籍而造訪睽違數年的圖書館。

那是個改變命運的日子。

見到舞原葵依的我,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這個男人的樣貌,和我對真奈撒的謊一模一樣,而且還是圖書館員。

個子高,,眼鏡底下露出兇惡的眼神,冷淡無禮的圖書館員。

我不相信命運,但我覺得這段戀情若能開花結果,或許就能改變些什麽。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卻想將這個偶然的邂逅變成必然。我不由自主地如此期盼。

如果能夠成就這段戀情,我對真奈撒的謊就能穿越時空,化為真實。我對真奈的溫情就能再次蘇醒。

現在回想起來,半年前的那一天,凜托我還書,或許並非偶然。

腦袋清晰的凜在公司裏位居要職。雖然她說話直接、舉止奔放,但是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人比她足智多謀。

或許凜記得從前我和真奈的對話,又在圖書館中得知舞原先生的存在,為了連瞧也不瞧男人一眼、拼命工作的我,才懷著惡作劇的心態,多管閑事地安排這段邂逅。一旦開始揣測,就覺得什麽都有可能,搞不好她是特地去尋找符合我對真奈捏造的人物形象的人。

即使追問凜,凜也不會說真話,所以我沒打算向她求證。不論如何,我和舞原先生相識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無論是偶然或刻意安排,總之,我們相識了。

我遇見他。

得知他的喪妻之痛,讓我的心靈產生共鳴。

我現在依然懷抱著喪失的傷痛。

我知道,失去所愛之人的世界,就像是龜裂成兩半一樣。

我只有幾張真奈的照片。僅有的數張照片都是在育幼院拍的,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相框中,真奈一直對我微笑。

她的笑容不會老去,我的皺紋及白發卻會逐年增加。

「姐姐,你老了。」

如果能夠再度聽見她的調侃,不知有多麽幸福?

無論寒冬持續再久,爛漫的春天必然會到來。

「真奈,我出門了。」

我對沒有回應的客廳打了聲招呼。

在晴朗的藍天之下,今天我依然出門工作。

今年,三月九日也到來了。

我從電視櫃中拿出裝有彼此書信的罐子,放在桌上。

真奈死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已經沒有繼續寫信的意義;而我又沒勇氣拆閱妹妹寫的信,所以這個罐子我一直沒開過。距離最後一次蓋上罐子,已經過了四年,原本還擔心蓋子生銹,但罐子卻出乎意料地輕易打開了。

真奈的信和我的信各有七封,我把它們分別排放在桌上。

我和舞原葵依相識之後,終於開始覺得放眼未來也不壞。真奈只能存在於回憶,舞原先生卻能存在於未來。

欸,真奈。

姐姐可以看你寫的信了嗎?

如果我往前邁進,你會原諒我嗎?

第一封信。

真奈十一歲,我十九歲。

我拆開她遵照舍監吩咐寫下的第一封信。

當時的推測果然無誤,信裏只有幾行文字。

『姐姐,對不起。真奈比姐姐小八歲,決對不會比姐姐先死。如果真奈先死了,對不起。』

真奈是個騙子……

既然已經保證不會死,就該遵守諾言啊。

而且「決對」還寫錯字。

淚水滴落在真奈稱不上漂亮的字跡上。

啊,果然不行。

閱讀這些信六我的心會整個被哀傷帶走。

第二封信。

真奈十二歲,她小學畢業的那一年。

『姐姐,這一年來謝謝你。對不起,真奈不常去學校。等上了國中以後,真奈會多去學校。姐姐做的料理,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真奈的字比去年漂亮許多。

雖然內文依舊簡短,但她確實有所成長。

早知如此,我應該多稱讚她。我想代替母親,稱讚真奈的每一個優點。

上國中以後,真奈不再讓我看她的學校考卷。我也不忍心勉強她,連成績單的家長簽章都是由她自己蓋。

每逢舉辦家長面談時,真奈總是露出難堪的表情。我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憐,所以青春期的時候向來特別體恤她。

第三封、第四封和第五封信也一樣,真奈留下的訊息極為簡潔,只有短短數行字。

內文寫的並不是如何安排自己的後事,而是真奈那一年對我的想法。這麽一提,那陣子曾發生過這件事——看著信時,回憶突然蘇醒,懷念緊緊揪住我的心。

接著,到了十六歲,真奈繭居時寫下的第六封信中,內容產生些微的變化。我拆開信封一看,內文長達兩張信紙。

看著信紙,我想起那年的三月九日,當我下班回家,正想寫信時——

「真奈白天就寫完了。」

真奈得意洋洋地如此說道。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嫌麻煩,草草寫完……

『姐姐,讓你一直為真奈操心,對不起。真奈高中輟學,又成天窩在家裏,姐姐一定很難過、一定很不開心。真的很對不起。』

我從來不覺得妹妹是個麻煩,但是到了十六歲,真奈依然不斷道歉。

『今年真奈要寫的是從前的事。爸媽死的時候,真奈才四歲,所以不太記得他們,不過,有個景象真奈直到現在依然忘不了。姐姐,你還記得嗎?爸媽留下我們死掉的那一天,真奈從中午就被寄放在鄰居家。』

真奈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到了傍晚,還是沒人來接真奈,所以真奈就自己回家。回家以後,真奈看見姐姐一個人在哭。姐姐一直哭,完全沒發現真奈已經回家了。當時真奈還小,不懂這代表什麽意思,現在想想,姐姐一定是看了爸媽的遺書吧。當時真奈不識字,也不懂死亡的意義,只覺得看到姐姐哭,真奈也跟著難過起來。唯一的姐姐哭泣的模樣,真奈至今仍然忘不了。』

封閉的記憶,因為真奈的話語而蘇醒。

那天傍晚,我放學回家,發現廚房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圓形蛋糕,蛋糕旁放著爸媽的遺書。

爸媽似乎長年罹患憂郁癥。

光靠小孩子的頭腦,無法掌握所有狀況,我唯一可以理解的是,雙親選擇留下我和真奈離開這個世界。

『那一天,真奈看到姐姐在哭,心裏暗想:以後不能讓姐姐落單。姐姐回家的時候,真奈一定要待在家裏,這樣姐姐就不會孤單,不會再一個人哭泣。真奈高中輟學是因為別的理由,可是,真奈喜歡在家裏等姐姐回來。雖然窩在家裏的妹妹很沒用、只會添麻煩,可是,真奈不想讓姐姐孤孤單單地待在家裏。起先真的只是因為這樣。』

得知預料之外的真奈心聲,我無言以對。

『對不起。不知不覺間,真奈變得害怕外出,成了繭居族。但是,起先真奈只是擔心姐姐而已。真奈是個沒用的妹妹,對不起。真奈本來想幫姐姐,卻老是讓姐姐幫忙。』

她從來沒對我說過這些話。

我完全不知道,完全沒察覺。

『對不起,真奈沒有生得和姐姐一樣優秀。可是,真奈一直很感謝姐姐。姐姐,今年真奈還是一樣喜歡你,求求你,別討厭真奈喔!』

就像我認為自己必須保護真奈一樣,真奈也想保護我嗎?

我很開心。

真奈,我真的很開心。

視野因淚水而扭曲。

剩下的只有十七歲的真奈寫的信。

這真的是真奈最後的內心話。

我略微思索過後,將最後的信輕輕放回罐中。

我已經從真奈身上獲得太多溫暖,並且得到足以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最後的這封信,我想先保留起來,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可以見到全新的真奈——這麽一想,世界就變得光明許多。無論將來有多麽痛苦,只要保有和最愛的妹妹再見一次的希望,任何苦難我都能克服。

真奈,真的很謝謝你。

我會試著活下去的。

我終於有了心上人。

那個人是個戴眼鏡的圖書館員,是你也很熟悉的人。

所以,請你在天上保佑我。

這次,你應該會替我加油吧?

我對舞原先生已經沒有任何隱瞞。

我愛上他的理由,以及希望得到他的愛是出於極為私人的理由,他都知道了。

在墓地向他坦承真奈之事的那一天。

結果,我們直到臨別前都沒說半句話,最後的一句話僅是道別。

我不知道舞原先生現在對我有什麽看法。

我並不是被他本人吸引才愛上他的。

雖然我知道告訴他這件事很失禮,但還是必須要說。如果我不說出來,我們之間就無法真正開始。

無論契機為何,我愛上擁有脆弱心靈的他是事實。

最重要的是,我有個心願。

希望對心上人坦白所有一切之後,他仍然對我微笑——期盼這種事的浪漫情懷,也存在於我的心中。

加完班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我最近總是到了末班電車快開的時間才做完工作。

工作很有趣,也極富挑戰性,但是我這陣子老覺得疲勞難以消除,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

真奈在世的時候,無論時間多晚,回家後我總是盡可能地煮兩人份的晚餐,但最近常偷懶不煮飯。為了自己一個人花時間煮飯,是件很困難的事。

今天也一樣,我在超市買了限時特賣的便當,在日期即將變換為隔天的時間回到家。

明天是睽違一周的假日,就別設鬧鐘,好好睡一覺吧!

懷抱的夢想居然是睡懶覺,可說是完全失去女人資格的我一面註意著三月雪,一面走上公寓的樓梯……

「嗨!」

有個高個子男人倚在我的套房對面的墻上朝我打招呼。

「這麽晚才回來啊。你每天都是這種時間回家?」

呃……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眼前正是我熱烈單戀中的舞原葵依。

見到心上人,讓我的體力瞬間恢覆。不過,他怎麽會在這裏?

「你是在擔心我嗎?」

「不行啊?」

他的口氣很粗魯。如果這是為了掩飾難為情,我會很開心的。

「應該說是很光榮。」

「那你就該小心一點。女人不該一個人走夜路。」

「我是從車站騎腳踏車回來的,不要緊。一路上都是走大馬路,而且我為了鍛鏈體力,都是站著騎,全力沖刺。」

這算得上是辯解嗎?

「我早就隱約發現了,你的腦袋有點怪怪的。」

舞原先生一面苦笑,一面如此說道。

唔?他為什麽笑我?我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

「呃……」

「嗯?」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我和妖精小姐的確交換了手機號碼,但是,我從未和她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見面,也不記得自己曾把自家住址告訴她。

「我看了你申請閱覽證時填寫的資料。」

「那是個人資訊耶。圖書館員可以把讀者資料拿來用在私人用途嗎?」

「當然不可以啊,用點常識想想好不好?」

聽他這麽回答,我忍不住笑了。為什麽挨罵的是我?

「你這樣怎麽行?」

「嗯,的確不行。不過,只是查一下喜歡自己的女人住在哪裏,司法想必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他說得還真直接。

戀愛果然是先愛上對方就輸了。

「你該感謝我,我是擔心你會因為妹妹死了而情緒低落。」

「情緒低落是在所難免,不過,真奈過世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他瞇起雙眼。

「……是那麽久以前的事?」

「對。咦?你以為是什麽時候?」

「我還以為是最近……」

「我不是說過嗎?你和我對妹妹編造的假男友形象一模一樣,所以我才對你一見鐘情。」

「這麽一提……對喔,原來如此……」

這個人果然天生就有點迷糊,真可愛。

思索片刻後,舞原先生舉起藏在身後的超市塑膠袋。那是伴手禮嗎?

「你幫了我不少忙,我想做料理來答謝你。只不過,我沒想到會在這種冷颼颼的天氣裏,在外面等上三小時。」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來我家。」

「那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沒問題,因為我家隨時都很幹凈。」

聞言,舞原先生皺起眉頭。

「你在取笑我?」

「沒有啊,我說的是事實。」

「那更糟糕。」

怎麽回事?真的很不可思議。

他和我只是圖書館館員和讀者的關系,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什麽交集,不知不覺間卻成為普通的朋友。

踏入我家的他看見排放在客廳的相框,露出憂郁的表情。

「打擾了。」

他對真奈輕聲說道。

我很喜歡他這種不著痕跡的體貼。

「有微波爐嗎?」

「有是有,你要加熱什麽嗎?」

舞原先生從超市塑膠袋中拿出冷凍食品和泡面。

「話說在前頭,我會做的料理只有這個。不過,這是我精挑細選過後的成果。」

哈哈哈哈哈,這個人真的很沒用。

「你每天都吃這種東西?」

「還有超商便當。」

「你有計算過熱量嗎?也得攝取蔬菜才行啊。」

舞原先生撇開視線,宛若在找借口似的。

「你別說這種像老媽子的話行不行?」

「因為我是姐姐啊。姐姐都是這樣的。」

之後,我吃了舞原先生做的——不,正確地說,是他加熱過以及加了熱水的餐點。原來調理包的味道也不錯嘛!察覺這個事實的我們一起享用了夜半的晚餐。

我們聊著舞原先生回到圖書館以後的工作情形,以及我與真奈的回憶,彼此相視而笑。雖然盡是些隨處可見的普通話題,卻是十分幸福的對話。

我們的對話中沒有浪漫的元素。

共享哀傷與落寞的我們所做的,或許盡是可憐的交流。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成為朋友。

我好希望能和他正式交往。

在這種寒冷的夜晚。

我想觸碰舞原先生。如果可以,我還想當他的女朋友。但是,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待我的?

如果我能成為他的戀愛對象,一定會很開心……

失去心愛的妻子之後,這樣的人以後還能夠愛上別人嗎?還能夠允許自己愛上別人嗎?

我失去的並不是情人也不是丈夫,所以無法想像。

吃完晚餐後,他理所當然地回家了。我在他離去之後的屋子裏抱膝思索。

在緬懷真奈的日子中,曾幾何時,我遺忘了希望。

這個夜晚明明和昨天之前的沒什麽不同。

我已經獨自居住在這間屋子裏將近四年。

淚腺在不知不覺間松弛。

我無法防堵潰堤的情緒,不自覺地開始嗚咽。

好寂寞。

好痛苦。

好難過。

好想見他。

好想抱緊他。

都是舞原葵依的錯。

是他害我變得難以承受孤單。

都是因為你。

我會如此愛戀,連呼吸都感到困難,都是因為這個世界有你。

『將來,如果姐姐真的有心上人,真奈會努力幫姐姐加油的。』

我似乎聽見真奈的聲音。

擡起頭來,淚水模糊的視線彼端,相框中的真奈正在微笑。

欸,真奈,如果你見到舞原先生會說什麽?

你會替姐姐加油嗎?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連大衣也沒穿,便已跑到玄關。

我粗魯地穿上運動鞋,打開家門。雖然回到家後還沒經過兩個小時,但淩晨兩點的世界已經染成銀白色。

純白的雪不斷落下,幽靜的無人暗夜。

唯有在溫柔的雪堆積的夜晚,才能得知心上人前往何方。沒錯,唯有今天,我能夠掌握他的行蹤。

我發現舞原先生留在雪地上的足跡,連傘也沒撐便沖出公寓。

我無法克制急切的心情,在雪地上奔跑,卻絆到腳而跌了一大跤。背部狠狠撞上地面,呼吸頓時停止,疼痛讓我幾乎快失去意識。

可是……

躺在地上仰望的世界,美得教人難以置信。

宛若要填補黑暗的縫隙一般,不斷下著雪的安穩世界。

美得教人想哭,冰冷的黑白世界。

大片雪花飄落。下著這麽大的雪,他的足跡轉眼間便會消失。

我忍住疼痛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這回改用慎重但最快的速度在雪地上邁開腳步。

我凝視著他的足跡,急切地加快腳步,時而踉艙、時而跌倒,在雪地上前進。

雙腳和心情正好相反,完全快不起來,教我心急如焚。

如果我緊追著他直到喘不過氣來,胸口的痛楚可會緩和?只要抵達他的身邊,這顆痛切地渴望被愛的心,是否就會獲得滿足?

我循著足跡,不知在雪地上前進多久。

突然映入眼簾的,是在交叉路口映照著雪白世界的自動販賣機光芒。

在真奈消逝的交叉路口旁,他正手拿冒著熱氣的罐裝咖啡仰望天空。

或許是飄落堆積的雪奪走了世界的聲音,在只聽得見自己呼吸聲的靜謐夜晚裏,我踏著新雪前行。

「舞原先生。」

他察覺到我,帶著溫柔的視線回過頭來。

他的眼鏡上積了些雪。

「嗨,又見面啦。」

發現我之後,他露出穩重的笑容。

「我忘了什麽東西嗎?」

我搗著劇烈悸動的胸口,仰望著他。

「……忘了東西的是我。」

「忘在我家?」

他的回答還是一樣迷糊。

「或許不該說是忘了東西,而是忘了說一句話。」

舞原先生一口氣喝光罐裝咖啡,並將空罐丟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

「什麽話?」

視線與視線交錯。

「我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我對他傾訴胸中的感情。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總覺得他的臉似乎微微扭曲。

接著——

「我以為……」

說到這裏,他變得吞吞吐吐。

他在這裏打住,教我不知該如何自處。

怎麽辦?我該催促他說下去嗎?還是該靜待他的話語?

不久後,他吐出白色的氣息,揚起嘴角。

「我以為,我已經在和你交往了。」

「咦?」

「我們一起吃飯、一起出門,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請等一下,讓我整理一下狀況。

換句話說——

「我是舞原先生的女朋友?」

「不是嗎?」

「……呃,我們是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

舞原先生歪了歪頭。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你不是告白過好幾次嗎?我又沒拒絕。別的不說,如果我覺得困擾,才不會邀你去吃飯。」

嗯,我懂他的意思。

雖然我懂,而且開心得快掉下眼淚,可是——

這實在太過突然,我理不出頭緒。

「當我告訴你雪螢已經死了,你不是問過我要不要尋死嗎?當時我就想,你的心裏應該也有什麽陰影。我沒有自殺的氣力,你卻是行動力過剩,所以那時我有點害怕,若是放著你不管,你搞不好會尋死……我想,這應該就是開端吧。」

失去最愛的妹妹時,我確實覺得死了也無所謂。失去必須保護的真奈,我體驗到一了百了的心情。

「這樣好嗎?你都知道了,還愛上我這種女人。」

「我才想問你這句話。」

「為什麽?」

「我知道自己是多麽沒出息的人。」

他一臉哀傷地說道,仿佛就要消失在雪的彼端。我甚至有種預感,一旦錯失他的身影,我們再也無法見面……

舞原先生脫下自己的大衣,默默披在我的肩上。

我被無言的溫柔以及他的氣息緊緊擁抱。

「我忘不了死去的雪螢,為此一蹶不振。你明明知道我是這種無藥可救的懦夫,卻仍然喜歡我。我一直覺得這很不可思議。」

如果這是舞原先生的真心話,那麽他誤解了一件事。

「你為什麽不能為了雪螢小姐而消沈呢?為了雪螢小姐而一蹶不振,就代表舞原先生是個懦夫嗎?」

你只是沒發現自己的愛有多深而已。

「我能夠過普通的生活,是因為我把真奈的事封閉起來。我才是個懦夫,無法承受真奈的死;一想起真奈,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很害怕,害怕沒有真奈的每一天,所以將回憶硬生生地封閉起來,假裝自己遺忘了一切。」

我無法承受失去真奈的人生,所以選擇逃避。

我無法承認沒有真奈的世界,才一直撇開視線過活。

「不過,你不一樣。你沒有撇開視線,而是繼續愛著她,不是嗎?」

所以我才明白。

遇見你之後,我期盼和你一起擁抱未來。

我想在深情的你身邊歡笑,期盼能夠獲得這樣的幸福。

我今後的人生沒有真奈。

世上最重要的真奈已經不在了,但是,我依然期盼。

無論這麽做有多麽愚昧,即使這是背叛愛的行為。

我相信,明天會比昨天更美好。

即使真奈已經不在,我還是希望能夠喜愛未來勝於過去。

「我不認為,為愛遍體鱗傷的你軟弱。這不是軟弱,你不是沒出息的人。」

舞原先生凝視著吐露滿腔熱情的我

他微微地笑了,宛若嘆息一般。

「你果然是個奇怪的女人。」

聞言,我跟著露出微笑。

他愛過的人,名字裏有個「雪」字。

即使他今後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無法忘記失去她的傷痛。

即使我無法原諒對失去真奈之痛逐漸麻痹的自己。

我還是想和經歷過同樣傷痛的他,在即將來臨的爛漫春光下同行。

在不斷飄落、擁抱一切的淡雪中,我們的距離似乎略微縮短了。

雖然我的愛很渺小。

狹隘、脆弱,時而流淚。

不過,如果能被你的嘆息傷害。

現在的我,甚至連對這樣的未來都感到愛憐。

雪色吐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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