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不好做的，一個不被看好的皇帝更是難行。逆天而行的皇帝是會遭天譴的，周顯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不是做皇帝那塊料的呢？是東部蝗災解決不當連連遭百姓唾棄時，還是南方澇災死傷數萬人哀鴻遍野的時候呢？難不成是見到父皇遺旨的那一刻？

其實周顯是個很聰明的人，只是他的聰明確實不適合當皇帝。雖說太傅多年的胡塞海填，對他的耳濡目染，的確讓他得到了不少的儲君要領。但他不能善於運用，每每遇到突發狀況就頭疼到不行，只能看著朝上的官員鬥來鬥去。善於納諫，大概是他身為皇帝最大的優點了。

不過就算是最無能的皇帝，也少不了會有一個通病——多疑。而且他強烈地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對皇位的覬覦，從藩王到公主。也不知道老頭子想的是什麽，留了周瑋一個大麻煩給他，讓他根本無法完全的掌控自己的權力。

別人只當他根本沒把囂張的周瑋放在心上，殊不知他是自知力量無法與其抗衡，才就此作罷。他也不想撕破臉，最後也不見得能體面收場，那就先忍辱負重一下吧。

畢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前朝窩囊，紹興帝便想在後宮尋求慰藉。史官們有時也會提醒一下皇帝要適度克制，以免落下個昏淫無度的形象。但他卻不想理，溫柔鄉可是是他最後的避風港，人還不能逃避一下嗎？

誰又知道他不茍言笑的身軀內有一個渴望安撫的靈魂呢？皇帝的無奈啊。

在這個時候，薛明月出現了。

徐徐誘之，步步為營，一網捕盡，說的就是她這種人吧。也不知道她哪來這麽齊全的消息，對皇帝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只要皇帝變了個臉色，她就能使出渾身解數使他舒坦。她的一顰一笑，每一個動作都正中他下懷。她是一朵開得燦爛的解語花，是在他久旱中遇見的甘霖，能把他溺死的那種。

未央宮中彌漫著一種濃郁的香氣，焚的是薛明月店裏自己調制的香，說是有安神靜心的功效。紹興帝合著眼，在女人腿上假寐，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夢裏他看到了已逝的先帝和先皇後，他們在宮裏逗著一個小男孩玩。小男孩看著兩三歲，正是好動的年紀，在地上摸來滾去的令人好笑。小男孩漸漸大些，他便把他關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屋子裏，日夜教授他經綸策略，讓他學習為帝之道。

每當他犯錯的時候，先皇後就會一臉失望不爭氣地看著他：“我一世聰明，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

先帝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只覺得一切都是先皇後沒有引導好兒子的錯，於是給兒子另尋了一個住所，讓母子分離。而後拍拍小男孩的肩：“這是你身為太子的責任。”

可他為什麽一定要是太子呢？他不懂。

嫡長子總要比旁人多一份沈穩與厚重，也少了幾分人情與溫暖。他小時候還嚷嚷著父皇母後，到了總角之時，他就已經完全習慣這種模式了，並享受“太子”這個名稱附屬的榮譽與利益。

再之後，兄弟鬩墻，相互博弈。叔伯兄弟，死的死，殘的殘，他對親情的需要更加淡薄。準確的說是，沒有任何人可以予他親情，那種細碎的，包容的，沒有一點利益摻雜的感情。人生嘛，有得必有失，身處高位的代價呢就是——高處不勝寒。

最後，他還看到了許多的孤魂野鬼。這裏面有熟悉的皇室宗族，也有那些成了餓莩的百姓，甚至還有一些他幼時怒其攻心而賜死過的奴才。他們個個面目全非，全都張牙舞爪，眼睛裏竟是藏不住的憤懣與怨恨，齊齊撲來。

“別過來！”周顯突然驚起，額頭上沁出了大滴的汗液。他的動作驚醒了打算小憩一下的薛明月。她好像見怪不怪了，隨手就拿起一張帕子替他擦汗，輕聲撫慰道：“亮之，我在呢，可是做噩夢了。”

亮之是周顯的字，他最喜歡薛明月這麽喊他，仿佛這時候他就多了一個同齡的貼心人，多了一個善解人意的妻子，收獲了一份情深意重的感情。可惜，她總是要到四下無人的深夜裏才這麽喊他。

他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望著屋內昏黃的光線，覺得良宵苦短，總要做些什麽才行。他拉過薛明月的脖子，沒有什麽預兆地吻了起來。小榻上剎時又是另一番風景……

其實還是渴望的吧，渴望被濃厚的愛意包圍著，渴望一生都能有人在等他，說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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