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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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雨。

自周岺回來後,當天夜裏便飄落起了小雨,到後半夜越下越大,一連整整下了三天三夜。而在這幾天裏周岢一直在自己店裏休息,並沒有回家。

似乎那天夜裏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見過。

周岺一直以來都以為周善才不知道,或者說即使她心裏曾經有過關於那個問題的猜想,也並沒有真正敢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可周岢說,他早就知道。

她覺得尷尬、難堪,又有點愧疚。所以在家待著的那幾天一直有意無意地回避著。

她看出來周善才似乎有話跟她說。

到底在一個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又是父女,周善才終於在第二天晚上敲響了她的房門。

一個人坐在床邊,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誰也沒有開口。兩個人陷入了尷尬的沈默中。

其實兩個人都心知肚明,誰也不好開口,誰也拿不準該怎麽開口。所幸周善才不說話,周岺便裝傻到底。

“還在那間公司上班嗎?”周善才給她遞了一杯牛奶。

“嗯。”周岺接過來,放到了桌子上。

“工作還好?同事之間好不好相處?”

“還行。”周岺低著頭,盯著眼前的桌面。這個時候她才發現,這張桌子正是從前她一直用的那張。

“同事都挺好的,很友善。工作也還行,加班沒那麽頻繁。”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回答太過簡短,太過冷落,她又開口補充。話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把剛剛的問題和答案擴充了一下,也沒說什麽有價值的內容。

她一時面帶愧色地擡起了頭,卻恰好對上了周善才的眼睛。

“你跟……小岢的事情,我知道。”他緩緩道,試探地去看她,周岺卻將眼睛躲了,低下頭沒說話。

“我……一開始,我的確,很不好受。”

“那個時候我癱在床上動不了,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的……所以我一開始,我懷疑過是不是我看錯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反思,是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哪裏做得不夠好?我看著你們這樣心疼我,照顧我,我在心裏痛……”

“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怎麽能怪你們呢?我難道怪你媽她不小心說漏了嘴?還是怪你那麽小,偏偏記得那些話?我誰也不能怪……”

“人們說,出了這樣的事情,那叫造孽。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一直以來,我都奔波在外面,總是想著多加點班掙點錢,再多加點班掙點錢,以為這樣就問心無愧了,以為這樣就是個好爸爸。可……”

“一開始當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很羞愧。不是因為你們而羞愧,是為我自己而羞愧……我沒有做好……”

“是我跟小岢說讓他放手的。是我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去請求他……我害怕失去你們兩個……那個時候你那麽小,又能想清楚什麽呢?你們真在一起了之後要面對什麽,你又真的預料到了嗎?我以為自己是對的,可沒想到卻把你們兩個人都……”

“爸,不是你的錯。”周岺垂著眼睛,“是我太單純太天真了,以為自己真能承受得住一切……以為我們都能承受得住……”

周善才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你哥他,懂事早,心思重。什麽事情都自己扛著,不讓我知道,更不讓你知道……他這個孩子,把這個家看得太重。有時候我也會想,假如當初我沒有把他抱回來,他是不是就不用被拉扯著困在這個家裏了呢?這麽多年,他為我活,為你活,可他就是沒有為他自己活過……眼看著你們兩個走到這一步,我這個當爸爸的心裏又怎麽會好受?我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一個,可到最後我終究還是沒能留住你們……”

周岺擡手抹了抹眼淚,一只手撐在額頭上,眼睛虛空著望著桌子上的書架。那裏面是她從小到大的作業本,被碼放得整整齊齊。

“你上高中的那幾年,你哥他過得很辛苦。他沒有跟你說過,是不想讓你擔心。我躺在醫院裏,每一天都需要錢。家裏只出不進,全靠他一個人撐著……我是心疼他,雖然我不能動,不能說話,可我能看到……到現在我都從來沒有問過他,那段時間他究竟每天睡幾個小時呢?我不敢問……我怎麽敢問?”

周善才在重癥病房一躺就是幾個月。高額的醫藥並不是賠償金能一下解決的。周岢是一個不太願意麻煩別人的人,說白了他面子薄,拉不下臉去求人。可那個時候,他為了湊齊醫藥費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白天晚上地給人打電話,說著那些連自己聽起來都不著邊際的話。

如果是自己,也不會輕易借幾萬給一個幾年都沒聯系過的,當時也不熟的同學吧。

後來是方皓宸把自己做夜店剛掙的錢周轉給他,才將醫藥費湊齊的。

周岢後來回頭看,那個時候應該是他最累,也是最不敢停下來的時候。身上背的債是一座座山,將他壓得透不過氣。肯借錢給他的人,幾乎都說自己不著急還,讓他放寬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個數字的分量有多重。那些數字成了他閉上眼揮之不去的執念,睜開眼不敢喘氣的皮鞭。

偏偏他不能在周善才,在周岺面前露出半點馬腳。他沒有聽周岺的話,將工作辭掉後便開始打零工做兼職。最多的時候,他一天打五份工。早上五點半起床,淩晨一點到家。他累得提不起一點氣,站在公交車上都能睡著。

可每天七點四十吃飯的時候都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每到七點四十,他打開手機,都能看到周岺給自己發的短信。有時候他打過去,就能聽到她狡黠的聲音說自己最近哪一次考試又考了第幾名,要麽就是跟他說自己今天上課溜了會號結果被老師抓包。她跟他吐槽英語老師總是陰陽怪氣同學一點都不照顧別人的感受,還跟他分享自己又在食堂發現了什麽寶藏餡餅……當他打開手機的時候,那些數字,那些來自家庭和社會的推拉,仿佛都消失了。甚至聽她說的時候,他也會悄悄懷念起自己上學時的時光。

只是他不敢深想。

這樣的日子很苦。他都知道。為了那些數字,他甚至去到了他最討厭的地方,出賣著自己的一點皮相,說著世故又圓滑的話,只為能多賣一瓶酒。

他很上道。他做什麽上手都很快。入職半個月,他的銷售額已經跑到了前三,月底的時候就遙遙領先。

他不是說不出那些違心的話,也不是什麽滿頭禮義廉恥之人。他知道有時候為了錢,為了生存,得拋棄一部分自我,犧牲一部分原則。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不難受,他不矛盾,他不痛苦。

12年冬天的時候,他一度撐不下去。煙成了他睜眼閉眼不離手的精神依靠。

不安,憂慮籠罩著他。頭暈心悸變得尋常,沒來由的胸悶讓他無法入眠。

醫生說,他患上了焦慮癥。

他捏著診斷證明,一時間很想將那張紙撕碎扔進垃圾桶。

這些都是他曾趴在周善才病床上,在他睡著的時候說的話。他無人傾訴,壓抑起來的話也只敢在無人的時刻講出口。

只是他不知道周善才其實很多時候是意識清醒的。可他聽著,也不能做出任何反應,也只是聽著。

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情緒不對。消沈濃重的情緒越來越多,輕松的時刻已如過眼雲煙變成了昨日泡影。

他聽到周岢跟自己說,他一定會把周岺供出來。就算他賭上自己十年的壽命,他也願意。

做父親的聽到這樣的話,不會覺得多欣慰,只會自責和心痛。

可是周岢真的做到了。

2014年夏天的時候,他終於將債還清。

那天他從銀行回來,臉上是久違的輕松。吃完午飯,他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的時候周善才已經做好了晚飯。

當一段感情只剩下愧疚,其實再談別的任何都無濟於事,只會放大那些愧疚,讓剩下的感情也岌岌可危。

周善才是前幾年才知道周岢的病的。甚至在他有限的生命裏,他都沒有聽說過那些拗口的藥名。

怎麽這樣的病就纏上了他的孩子,怎麽他這麽好的孩子就遇上了這樣的病呢?

周岢坐在他面前沈默著,一言不發。他老淚縱橫,開口便是一句‘對不起’。反倒是周岢見他這樣,竟笑了起來,連忙給他擦淚。

“我現在癥狀輕了很多了,爸。這個病不是什麽要命的,它不可怕。”他連忙安慰自己的父親。

周善才只是一遍遍說著“是我連累了你”“是我害了你”這樣的話。周岢聽著心裏也不是滋味。

他習慣了自己承擔一切,所以面對父親這樣的情感流露,他其實是無措的,詞窮的。

最後他只得用力地抱著自己的老父親,像孩子一般摸摸他的白發,拍拍他的後背。

這些周岺都不知道。她也不可能知道。

如果不是周善才講出來,如果不是周岢坐在病床邊自言自語的時刻恰好被周善才聽到,這樣的情節,這些話大概會被周岢藏一輩子。

周岺坐在桌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牛奶,還沒有喝下,先看到一滴淚落進了杯子裏。

耳邊是周善才哽咽的聲音。

他說,“你們都是我的好孩子,都是我的心尖肉。所以你們誰不好過,對於我而言都是百倍的痛苦。今天我說了這些糊塗話,並不是想挽回什麽,也不是為誰說話為誰開脫,我只是想把我心裏一直以來藏著的話說出來……我不想你心裏永遠帶著恨生活,也不想他就這麽藏起來過一輩子。”

周岺將那杯混著淚的冷調的牛奶灌進喉嚨,一股腥膩的氣息翻湧著冒出來,充斥嘴巴鼻腔。

“我……我……”她嘗試著開口,卻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知道的已經很多了,卻遠不及他所隱藏的。

那些愛意和體諒被換算成對峙時的沈默,電話另一端關於自己煩憂和焦慮的回避,置換成了見面時的短暫歡愉,和通話時的柔情蜜意。

可這樣的愛,真的好沈重。

第三天的時候,雨停了。周岺踏上了回程的列車。

周岢沒有再出現,她亦沒有再聯系。周善才要送她,被她勸住了,她打了一輛車,自己到了火車站。

也許他們都需要認真地再想一想,這麽多年來,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兩個人都清楚,他們需要一場心平氣和的談話,然而現在絕不是最佳時機。

21年夏天,周岺所在的公司正在敲定一個軟件外包項目。項目的負責人家裏臨時有急事,項目轉給了周岺。

那天天氣不是很好,一整天陰沈著,又悶又熱。周岺坐在戶外咖啡廳的陽傘下,汗流浹背。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對面的人才出現。

她連忙起身招呼,卻在擡起頭的剎那整個人僵住了。

對方穿著一件襯衫,正用一只手解著最上面的扣子,另一只手隨意地拉開座位。

“坐。不好意思,路上……”

話也只說了一半,另一半字不尷不尬地卡在唇邊,不上不下。

“之前跟我聯系的是一位……姓張的女士……”他似有些不知所措。

“她家裏有急事,公司臨時把項目交給了我。”

此時此刻,周岺倒成了那個鎮定的人。這些年學會的那些佯裝鎮定虛頭巴腦的東西終於派上了用場。

可他的慌亂也只持續了幾秒,便也鎮定了下來。

兩人客客氣氣地將項目的細節要求和價格事宜都談妥之後,緊接著是一陣沈默。

“最近還好嗎?”周岢先開了口,只是剛說完,就被自己毫無新意的開場白給逗笑了,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似乎都想到了過去那些電話和短信。

“挺好的。”周岺微微笑了一下,“你呢?”

“就那樣吧。”他撇了撇嘴,有一瞬間出現了小時候的神情。

“我該想到是你的,‘周先生’。”她輕聲道,“為你開心。”

周岢知道她的意思,連擺了擺手,“小公司而已,這不老板還得自己出來談生意?”

話音落下,兩個人都笑了起來。視線對上,卻又都停住了。

“晚上一起吃個飯嗎?”

周岺看著他的眼睛,視線卻被他眼角的淚痣吸引了。

她記得自己曾在某一本類似星座的書上看到過,說眼角有淚痣的人大多苦情,命不好,多淚。

可周岺的印象裏,他好像沒有怎麽掉過眼淚。

周岢還在看著她,他當然發現她在走神。於是他又問了一遍。

“我八點左右才下班。”周岺說。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差六分鐘五點。

“沒關系,我正好選個地方。”

周岺沒再說什麽,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後來兩個人都接了電話,便匆匆告了別。

周岺下班的時候已經九點十分,天早已經黑透。中途她發了一條短信給周岢,意思是自己突然加班,讓他不要等自己。

對方沒有回。

從樓裏走出來,她正拿著手機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手機適時地自己響了。

“餵?”

“是我。”

“嗯。”周岺沈默了一會道。

“你直著走出來,我在右手邊這棵樹下面。”他說。

兩個人走在路上,氣氛略有些沈默。

“總監突然安排了活兒……你,讓你久等了。”周岺下意識地挽了挽耳邊的頭發。

“這種事情也不能預料的是不是?正好兒,帶你吃宵夜去。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大白牙。

兩人在一家串兒吧門口停了下來。

“坐裏面還是坐外面?”周岢看了看裏面黑壓壓的人,“還是坐外面吧。”

周岺點點頭。

周岢應該是經常來這裏,老板娘一眼認出了他。

“今兒吃點兒什麽?還是涮牛肚鍋兒?”

周岢點頭應是,“再加上藕片、海帶、土豆片兒,然後再來羊肉筋,牛肉串各十串兒。”

“還有嗎?”老板娘問。

周岢望了一眼周岺,她正撐著下巴發呆。

“還吃什麽?”他杵了杵她胳膊,眼裏帶著笑意。

“啊……”

老板娘及時地又將菜報了一遍,眼珠兒在倆人之間轉。

“夠了夠了。”周岺點點頭,“我在公司晚上吃了東西的。”

“那行,就先這些吧。對了,再加兩碗疙瘩湯!”臨轉身,他又補充道。

等待的時刻又變得沈默了起來。

“你……什麽時候來北京的?”周岺擺弄著手機殼後面的小凸起。

“兩年多了。”他漫不經心,“爸能走之後,請了個保姆照顧他,我就出來了。”

“嗯。”

“在這邊租房住嗎?”

“是啊。”他敲了敲桌面,“不然還買房嗎?你太看得起我。”

周岺微微笑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頓飯兩個人雖然維持著表面上的輕松,但他們心裏都清楚,一直以來的那些疑問還擺在那裏,只是誰也沒有提。兩個人已經太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過了,那些歇斯底裏瘋狂的時刻仿佛還在昨日,可今日的平靜卻莫名讓人覺得久遠。

吃完飯周岢執意要將她送回去,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四十多。坐在車上,周岺更覺得有些恍如隔世。

“對不起。”

很久很久,周岢突然說了一句。

周岺低著頭,沒有說話。

“是哥對不起你……”

周岺聽到他這樣說,突然有些鼻酸,“對不起什麽?你對我,怎麽會對不起呢。”

“你對我……你把所有珍貴的,好的東西都給了我……你為什麽,為什麽對不起我啊?”

“在你心裏……我是你最心疼,最在乎的妹妹,為了我,你什麽苦都肯吃,你再難受再痛苦也沒有說過……怎麽會是你對不起我呢……”

“你明明……明明……”

“哥……我原本,我原本不知道為什麽我們走不到一起……我一開始的確很怨恨,我很痛苦。我不知道哪裏出了錯,我們明明這麽愛彼此,為什麽還是走不到一起呢?”

“後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哥,是因為我們都想把最好的留給對方……我們太迫切地想把好的給彼此……我以為考上大學就能替你分擔肩上的壓力,你為了讓我踏實學習什麽也不肯說……我們明明都過得很不好,但每次打電話,每次見面都要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我們都不是別人啊……我們明明是家人……為什麽要這樣呢?”

“哥,從小到大我一直被你護著……永遠都是你在為我付出,我卻什麽也做不了。好沈重啊……有人說愛不能用來比較,可是我感覺自己在被拖著走,真的好沈重……”

“我一直以為,我們和任何一對沒有走到最後的情侶一樣,是因為不夠愛,因為膽怯不夠勇敢,因為疲憊傷痕累累而分開……可現在我明白了,我們究竟為什麽而分開,我們為什麽沒有走到一起……”

“哥……要是,要是當初,我們都坦率一點,不要把悲傷都藏在自己心裏,難過也好,痛苦也好,都告訴對方……我們要是,都能再自私一點,不要……不要怕彼此會難過,會悲傷……如果那樣,如果那樣多好啊……”

白天的時候,周岺曾經看著他眼角的淚痣出神,當時她想著,自己好像幾乎從來沒有看到他哭過。

然而現在,她看著他,昏黃的路燈透過玻璃窗照在他的臉上。

要不是她自己在哭,她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錯,要不然怎麽會恍惚間覺得他也在流淚呢?

順著移動的光線,她試著伸出了手,觸到了他的臉頰。

為什麽他的臉頰,這樣濕。

兩個人的聯系漸漸多了起來,時不時地周岺能收到他的微信。聊的話題大多很日常,他分享他最近工作上的事情,跟她吐槽自己哪個客戶多難搞。

似乎兩人關系近了些,又似乎並沒有回到之前的樣子。

他們都不再是十幾歲的孩子,那些心照不宣的時刻早已經風流雲散了。

兩人約著十一假期一起回家,周岺卻在九月的倒數第二天收到了他的微信。

“我現在在醫院,能不能陪陪我?”

周岺趕到醫院的時候,他正坐著打吊瓶,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

“怎麽回事啊?”周岺一臉汗,急切地問他。

“老毛病了,頭暈了一下,然後栽倒了……秘書送我來的醫院,現在沒事了……”

“哦。”周岺站在他面前,沒吭聲。轉身就要走,被他拉住了。

“沒騙你。是……是原來焦慮癥落下的老毛病……”他說到這裏,神情有些羞愧,臉上掛了點粉紅色。

“你陪陪我。”

說著,他伸出右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到了自己身邊坐了下來。

“焦慮癥?”周岺重覆了一遍。

“嗯……以前的事了……”他吞吞吐吐,將臉扭向一邊,手卻沒松。

“就是你上高一高二的時候的事情……”在周岺的眼神註視下,他補充道。

“那個時候……我壓力有點大,睡不好覺。就,得了這病。”

周岺當然知道他說的‘壓力大’‘睡不好覺’是怎麽回事。她偏過頭沒再問。

“還有什麽瞞著我的?”她給他留下一個冷艷的側臉,沒有看他。

“那……”

“仔細想好了說。”

“你不都知道了嘛……”他把她攬進自己懷裏。

“我知道什麽?”

“……嗯……我沒交女朋友……”

“什麽?”

“不是我女朋友,她是同事。”

“李濛?”

“你還記得啊……”

周岺心想,廢話。擱誰誰不記得。

“她是我找來的托兒……我當時……”

“行了行了!”周岺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打點滴的地方很安靜,正對著一面落地窗,午後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有細小的塵埃飄落著。

靜謐又安詳。

“還真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他抱著她突然說。

“什麽?”

“我去看過你。”

“……”

“大學的時候,我去看過你。”

“當時你剛從圖書館出來,背著書包,手裏還拿著一本書。後來我還查過那本書,發現是你們的專業書。”

“然後……”

然後他看到孔含宵走了過來,他們兩個人一起笑著去了食堂。

他覺得,挺登對的。

“然後什麽?”她問。

“沒什麽。然後我走了。”

那個時候,他的確覺得自己挺配不上她的。似乎她身邊理應站著一個那樣前途光明的人。

這話他應該永遠不會跟周岺說了。

“聽首歌好不好?”他摸著她頭發突然說,喉嚨似乎有些哽咽。

周岺聽到他的話,起身就要去他身上摸手機。

“手機呢?”她的手已經觸到了他的大腿根,“怎麽沒有兜?”

“摸什麽摸?”周岢連忙拍掉她的手,動作幅度一大牽引得左手的針也跟著動了動。

“躺好了。”他把她按回自己懷裏。

周岺覺得自己挺委屈,正要問問他整什麽幺蛾子,突然聽到他在她耳邊的聲音。

曾聽說過尋覓愛情就像天與地別離和重聚過程而我跟你平靜旅程並沒有驚心也沒動魄的情景只需要 當天邊海角競賽追逐時可跟你安躺於家裏便覺最寫意只需要 最回腸蕩氣之時可用你的名字和我姓氏成就這故事從此以後無憂無求故事平淡但當中有你已經足夠

如果要說何謂愛情定是跟你動蕩時閑話著世情和你走過無盡旅程就是到天昏發白亦愛得年青不相信當天荒不再地老不合時競跟你多相擁一次便愛多一次怎相信最回腸蕩氣之時可用你的名字和我姓氏成就這故事從此以後無憂無求故事平淡但當中有你已經足夠

從此以後無憂無求故事平淡但當中有你已經足夠

快樂童話像你我一對已經足夠……

“你知道這首歌叫什麽嗎?”他故意似的,在她耳邊問道。

她怎麽會不知道。

這首歌,在她還沒有完全會跑的時候就聽周善才給徐珍唱過。

這首歌,被她寫到日記裏,成為了她從七歲開始的夢想。

這首歌,是她心中最聖潔的那一天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首歌,她怎麽會不知道。

……

“我喜歡上了我的哥哥。確切地說,從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喜歡他了。只是確認這件事情,曾花費了我一些時間。”

“我的哥哥,他本不是我的哥哥。是他選擇成為了我的哥哥。”

“做我的哥哥,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情。他放棄了他的夢想,因為我過早地面對著生活的壓力,肩膀上不得不承擔著生活的重擔。他還要忍受著我的壞脾氣,我的無理取鬧。他不能對著我哭,也不能把自己的悲傷和難過告訴我。這些他都要一個人承受著,只是因為他是我的哥哥。”

“我喜歡我的哥哥。可我不想做他的妹妹。”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在我還沒有完結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怎麽給這個故事收尾呢?

我想不出來,所以我告訴自己,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是一個相信順其自然的人,我覺得到了某一個時點,也許人物自己會告訴我,他或者她想要一個怎樣的結局。

所以有了現在的故事。

老實說,這個故事走到現在,我不知道一切合不合理,它最終是不是我原本想要呈現的樣子。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更新也斷斷續續的,有一段時間甚至沒有了心情去寫。

這個故事是我一時沖動之下的產物,沒有想到自己能堅持下來。最初的時候,我是以周岺的口吻寫了一段自白。那段自白裏,將這個故事最粗略的輪廓給勾勒了起來。

也許是那一晚尤其感情泛濫,居然就那麽寫了起來。

我記得最初的時候我是從周善才和徐珍的故事開始寫起的,也就是你們看到的第二章。

它原本是最初的第一章,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將它移至第二章,重新寫了你們看到的第一章。

要真心地感謝我的朋友們,她們一直很支持我,讓我度過了最初懷疑自己的階段。後來呢,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野生讀者。第一次發現自己和朋友之外的收藏和評論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我寫故事,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是完成自己的心願。在我的回憶裏,有很多美好的場景,很多美好的人和事,我想用一些方式去留住它們,銘記它們。所以這些故事裏面,很多細節可能真實地存在過,很多甚至可能發生過。也算是我自己的一個小私心吧。當然,更多是我自己虛構的啦。

某種意義上而言,我筆下的人物可以說是我另一個時空的朋友。如果在某一刻能讓你感覺到他們的存在,我很幸福。這是我的榮幸。

這篇文章其實嚴格說起來,也許會有不合情理,粗糙的地方。第一次寫故事,真的能看出來很多不足的地方,我都有註意到。下個故事爭取進步一點點。番外的話會適當寫,但是近期應該不會寫了,預期會把一些人物的線補充完整,把一些細節充實一下。

最後,真的感謝這麽久以來,為數不多的,一直支持我的小天使小夥伴們的陪伴,感謝我的第一個野生讀者“小手手”,不知道你有沒有最後堅持追完呢?畢竟中間我更新真的很慢(慚愧)。還有一直支持我的,江瞿瞿同學~愛你~以及很多沒有留下評論,但是一直在默默陪伴我的小夥伴們,我都要一一感謝!

很感謝你們能聽我講完小樹和哥哥的故事。

真的到了要跟大家說再見的時候了。雖然很不舍,但是這個故事確實已經講完了。

再次感謝陪伴。

期待下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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