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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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出現在周岺夢裏的除了周善才,便多了一雙沈靜的眼睛。那雙眼睛是如此讓人感到心安,卻在和她對望的時候,也會淌出淚水。

她終是來到了醫院,選擇面對一切,面對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周善才。

那個時候他已經昏迷了兩天,仍然沒有任何要醒過來的征兆。她一面心存愧疚,內心裏還是悔恨著自己過往的行為,一面又裝作接受了一切,想要讓周岢放心。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會忍不住去想,還是會想要去追問。

為什麽呢?爸爸從來沒有做過虧心事,為什麽所有的災難都找上了他。

很長一段時間,她開始懷疑所謂的好人有好報。

那些親戚個個笑面虎一樣,出了事情便象征性地打聽一番,卻沒有幾個真正去醫院探望。看著周岢每天一次次應付那些電話和話裏話外明裏暗裏的探究,周岺第一次體會到了來自所謂“血緣”和“親情”之間的人情冷暖。

出事之前見不得別人比自己過得好,出事之後又拐彎抹角地想知道對方能被賠償多少錢。能提著東西來醫院探望的都算是好的,更多的是避而不見和落井下石。

周善才躺在重癥監護室裏,每一天都是一大筆錢。而保險公司允諾的賠償也不是三兩天立馬就能到位的。周岢一趟又一趟地跑銀行,將自己和周善才這些年積攢的錢翻來覆去地算,最後發現也只能頂兩個多星期。

就算賠償金到了,也根本不足以完全支撐後續的一系列治療和康覆。

又一次,他站在了選擇的交岔口。

公司已經請了三天的假,他是不可能再繼續請下去了。周岺也已經多請了兩天假,正處於升學關鍵時期,是不能天天跟在這裏耗下去的。他必須要將她送回去。

雖然周善學的意思是他會幫忙照看著周善才,可周岢心裏也明白,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家裏幾個孩子要養活。他沒有文化,能幹的只有體力活,而這些體力活也並不是時時都有,時時等著他的。

仿佛一夜之間,所有的重擔排山倒海般都向他湧來。沒有了周善才的庇護,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去考量。

送周岺回去那天是借的車子,一路上兩個人誰也沒有講話。只有沈默在無窮無盡地擴散蔓延著。

周岺很想跟他說說話,可看到他沈默的側臉,眼下深深的青色,突然間覺得好像說什麽都無濟於事。

車子駛進北京之後,他主動開口了,卻絲毫沒有提及那件事。他只是溫和地開口問她,肚子餓不餓,想吃什麽。

有那麽一刻,周岺真的很想問他,怎麽辦。

接下來,到底該怎麽辦。

可她到底也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讓她擔心,就像很久之前他向自己提及報課外班的時候,她曾經下意識的問‘多少錢’一樣,那個時候他告訴她,小孩子不要總是想那些錢不錢的事情。在這件事情上,他亦不想她介入過多。

他總是想護著她。從前她暗自享受著這種被寵愛被呵護的感覺,甚至會無數次在深夜偷偷品嘗這毫無負擔的甜蜜。

可現在呢?

曾經她有多麽得意,現在她就有多麽恨。她恨自己為什麽長不大,恨自己為什麽總是需要被保護,恨自己為什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卻什麽也做不了。

“我不餓。”

看著外面的一片漆黑,她覺得一切都那麽無望,那麽荒蕪。

“米飯還是面?”他卻沒有搭腔,繼續問道。

周岺不說話了,轉過頭看著他。

高架橋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為他鋪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他整個人顯得安靜又縹緲。

“為什麽不怕呢?”她終於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

沒有立即回答,到了路口紅燈車子緩緩地停了下來,他才側過身子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開口。

“不需要怕。發生什麽事,你都不需要害怕。”

“我說的是你!”

“我說的是你。”

兩個人直視著彼此,誰也沒有將眼睛挪開。人行道上一簇簇人流擁擠著走過斑馬線,誰也不會想要往車子裏瞥一眼。

周岺覺得自己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眼眶被莫名的熱氣灼燒著,讓她睜不開眼睛。

可她不敢閉眼。

“那你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是我該考慮的事情。”

“我沒有權利知道嗎?”她步步緊逼,可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麽沈靜那麽平穩。

“你現在只需要,好好念書。這是爸和我對你最大的期盼。你好好念書,就已經是在替這個家分擔……”

“除了念書呢?”她搶了白,打斷了他的話。

“沒有。”

他答得簡短又迅速,說完便踩了油門重新啟動了車子。

周岺不再說話。

到小區附近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二點,路邊很多飯店已經關了門。他將車開的很慢,一路上都在留意著兩側。

十幾分鐘後,兩個人在一家面館門前下了車。

“吃面吧,命中註定。”

他轉過頭對她笑笑,伸出一只手去拉她,將她帶進了面館。

很久很久之後,譚栩栩和她在北京再次見面,她將當初所有的故事都和盤托出。

當講到這裏的時候,她已經不再只會流眼淚了。只是苦笑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一句話,也不知道究竟在問誰。

“你說,他怎麽能笑得出來呢……”

哪裏又需要一個答案呢?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可正是因為知道答案,才讓這一切顯得沈重又悲哀。

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快點長大,希望自己能夠替他分擔,希望他不要把她當做永遠都需要被保護的小孩子,希望她能真正地,平等地跟他站在一起。

那句詩是怎麽講的呢?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霭、流嵐、虹霓。

她一點也不想永遠站在他身後,讓他一個人去抵擋來自生活的風風雨雨和拳打腳踢。

她一點也不想。

可他當時不會懂,後來也不會懂。

周岺回到了學校,幾天後,周岢也回到了公司。

因為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周岢不放心,便從方皓宸那裏搬了出來,又搬回了家裏住。

由此一來,周岢耗費在路程上的時間勢必會增多。工作日變成了早上五點多起床晚上快十二點回來,周末有時甚至加班到淩晨才到家。

周岺看在眼裏,卻並不能做什麽。似乎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加倍努力地學習,考一個好看的分數。

也許人一旦有了什麽目標,便會變得異常專註。那段時間,她恨不得整日坐在教室裏,回到家也便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反覆地去做題。一摞摞的試卷、一沓沓的草稿紙、密密麻麻的筆記、黑色紅色藍色的註釋……甚至很多時候她會忘記自己究竟吃沒吃飯,來到學校坐下了,被譚栩栩提醒才發現根本沒有紮頭發。

然後有一天,周岺突然發現周岢回家回得早了。從10點,到8點,越來越早。

直到有一天,他告訴她,周善才醒了。

那個時候距離事情發生已經過去了近半個月。聽到這個消息,她突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緊接著就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倏地滾落了下來。

周岢站在她書桌前,半側著身子面對著她。而她就那麽無措的坐在椅子上,看到一滴滴眼淚滴落在衣服上,洇出一點點的斑駁。

“體征恢覆了,但是意識還有些混亂。”他走近了一步,慢慢蹲下來去摸她的臉頰,給她擦眼淚。

“我明天會回去一趟,把爸轉到北京的醫院。”

屋子裏沒有開燈,只有一盞小小的臺燈立在桌子上,燈脖子上被裹上了一層又一層的膠帶,燈頭歪歪斜斜地靠在墻上。

“都聯系好了嗎?”她輕輕地問。

“嗯。”

“公司那邊呢?還有假嗎?”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問他。

他卻一直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周岺已經開始懊惱為什麽自己沒有將房間裏的燈打開了。這盞小燈只堪堪將她一個人籠罩在光源下,他雖然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麽不說話呢?”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變了調子。

冷靜的,平靜的,克制的。

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我辭職了。”

沈默了幾秒後,他終於開了口。可這句話剛說完,周岺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猜到了。

問出口的時候,她就猜到了。

他的手還停留在她的臉上,很是慌亂地想要為她擦眼淚,卻被她別過頭躲了。

周岺將臉轉向書桌,眼睛眨啊眨,不知道在盯著滿桌的草稿紙,還是在盯著攤開的練習冊。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能聽到頭頂的鐘表‘哢哢哢’有規律的聲響。也不知道是那盞燈太過刺眼,還是其他什麽原因,眼淚好像怎麽也止不住似的,簌簌地往下淌。

“以前怎麽……以前怎麽沒發現這燈這麽刺眼呢……”她喃喃道,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可話音剛落,便又有淚水打在了手背上。

她突然崩潰地捂住了臉。

“我怎麽,就知道哭呢……”

“我什麽都做不好,只知道哭……”

一遍又一遍,她反反覆覆念的只有這兩句話。

可這兩句話卻像兩把刀子紮在了周岢的胸口。

“為什麽啊?哥,為什麽啊?”

她擡起淚水漣漣的臉去看他,卻怎麽也看不清楚他的面龐。

眼淚像一層嚴嚴實實的塑料將她裹住,似乎就連呼吸也被焊在了空氣裏。

“爸身邊離不了人,我要照顧他。”

他轉過了頭不去看她,雙唇緊緊抿著。

她以為還有峰回路轉,還有花明柳暗,不甘心地一遍遍問他。

“非得辭職嗎?”

“能不能不要辭職?”

“一定有別的解決辦法的對吧?”

“周岺。”他握住了她的手,“沒有人會一直等著你的。向來只有人找不到工作,沒有工作招不到人。”

“可這不是你的夢想嗎?你怎麽辦啊?”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聲淚俱下。

“呵……”他輕輕地笑了,嘴角不知道是無奈還是自嘲。

“什麽夢不夢想的,有夢想能怎麽樣,沒有夢想又能怎麽樣?夢想……夢想太虛無縹緲了……”

“是你跟我說的啊,這是你的夢想……你當時明明那麽開心,你……”

“周岺,人的想法是會變的。”

他試圖去安撫她,一只手握著周岺的手,另一只手輕輕地將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可她卻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將他的手打掉了。

“是因為我嗎?”

她的表情變得古怪又悲傷。

“你在說什麽?”周岢皺起了眉頭,一雙手就那麽滯在半空中。

“是我啊。爸爸生病了,需要那麽多錢。我呢?我還在上學,我也會一直花錢。”

“是因為我嗎?”

“哥,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地抖動。

“不是。”周岢答得很快。

“哥!不,周岢!你為什麽總是把自己和這個家捆綁起來呢?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那麽懂事!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遷就、妥協、退讓啊!你為爸爸考慮,你為我考慮,可是你自己呢?”

“你為什麽從來不考慮考慮自己的感受呢?”

“是因為錢嗎?是吧?”她抓住了他的肩膀,“我也可以去掙錢啊!我不念書了,我可以去打工的!我也可以掙錢……真……”

“你在說什麽?”

周岢的聲音那麽冷,像是一盆冰水,將她未說完的話熄滅了。聲音裏飽含著克制的怒意。

“你給我再說一遍?”

“我說,我也可以賺錢,大不了我不念……”

周岺話只說了一半,便生生被哽在了喉嚨裏。

因為她看到周岢舉起了手,掌風將她臉頰的碎發帶了起來。

可那只手最終卻在距離她的臉只有不到一寸的時候,硬是被停在了半空中。

最後他紅著眼睛奮力地將它砸在了她身後的椅子上。

“永遠不要再讓我聽到你說這種話。”

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將這句話送出了口。

“周岺,你要是考慮我的感受,就永遠不要再說這種話。”

他的一只手緊緊地捏住了周岺的肩膀,力氣大的令人害怕。

她似是被他兇狠的樣子嚇住了,怔在那裏半天也沒能再說一句,只小聲地喃喃自語。

“可是我不想這樣……為什麽每次……為什麽每次都是你在妥協……我甚至一直都很後悔,為什麽要去參加那個什麽推優……要不是我,要不是因為我留在北京上學,你根本就不會去上職高!你成績一直那麽好,你說過的,你要考計算機系……可就是因為我,因為我你去了那麽差的學校……”

當初原本周善才是打算讓周岺和周岢兩個人一起回家鄉的省會城市上學的,恰好當時周岢中考成績下來,正要投考家裏那所在全國都數一數二的高中。可也就是這時候,推優的消息下來了,周岺的班主任跟周善才說,她很有希望。

其實周善才到最後也沒有想到周岺能真的推上。他當時想的就是破釜沈舟一把,撞個大運。結果沒想到,就那麽撞上了。

周岺要上初中,身邊勢必要有人照顧,畢竟是女孩子,總歸不放心。說實話當時周岢獨自回家鄉上高中也不是不可,但周善才當時的工作實在是辛苦又離不開人,早出晚歸的,根本沒有辦法照顧她。

是周岢主動提的,說自己就留在北京吧。

周善才對招生政策不了解,以為所謂的對異地的限制就是不能上重點中學。直到周岢報了名,快開學的時候,才知道那是怎樣的學校。

國際學校這樣的私立高中,自然是需要一大筆錢的。所以打一開始,周岢主動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去什麽樣的地方。

周岺當然是不知道這些的。直到她上了中學,自己也快到了當初周岢的年紀的時候,她才明白當初周岢的選擇意味著什麽。

愧疚藏在心裏,她不能表露,也從來沒有表露過。也是那個時候,她才慢慢明白,為什麽有一段時間周善才表現得那麽低落。即使自己一腳踏進了重點中學,他也只是當下高興著,有好幾次,她都看到他坐在沙發上一個人發呆。

想必周善才內心的煎熬,跟周岺比只多不少。

而此時此刻,周岢就在她的面前,那雙眼睛裏鑿滿了悲傷,可說出來的話卻堅定無比。

“這不是你的錯……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我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是你,我無怨無悔。”

“我是心甘情願的……”

她再也沒有說什麽。

周岢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臨出門前他做了早餐,想要囑托周岺幾句,推開門之後卻沒舍得將她叫醒。

周岺聽到他推開了門,然後是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他在她的床前站了很久很久,蹲下來輕輕幫她把被子壓好,摸了摸她的頭才起身走。

他剛關上門,床上的周岺便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痛,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腫了起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

或許也只是盯著,什麽也沒想。

幾分鐘後,她聽到自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將手機從床頭櫃拿了過來,解鎖打開。

是一條短信。

半瞇著眼睛,她劃開了屏幕點了查閱。本以為再也不會流出眼淚的雙眼,竟在看清之後還是落了淚。

藍色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小小的字。

上面寫著:雖然向現實低頭了,可今後,你都是我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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