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在周岺看到這雙手的當下,便立刻認出了它的主人。只是她更加驚訝的是,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既感到意外,又有點高興。

於是她笑著擡起頭。

卻看到了周岢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哥。”她先叫了一聲。

“你怎麽在這裏?”他鼻子裏嗯了一聲,皺著眉看著她。

“哦……同學一塊出來的。爸沒跟你說嗎?”她的眼睛很亮,一直看著他笑,“我剛剛想跟你打個電話呢,這下好啦我們可以一起回家了。”

“哦對了哥,你怎麽在這裏呀?”

廁所和走廊之間有一盞很亮的燈,她擡起頭看他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臉色發黃。

“哥,你喝酒了嗎?”她緊接著問,走上前要嗅他的味道。

“嗯,有點事,解決了。正要回家。”他身子向後撤了撤,用手臂隔開她的臉,輕輕把她身子扶正。

他之前在一個編程比賽拿了獎,被一個中小企業看中,破格簽了他。其實比賽已經是兩個月之前的事情了,這個企業找他也是兩三周前的事情,他一直沒有跟家裏說。

他自小不是一個喜歡把結果說在前的人。不把事情辦成、辦好,他絕不會大肆張揚。不論是小時候班上考試,還是參加各種競賽,他從來沒有一開始就許下自己要拿什麽名次的習慣。即使他心裏面有九成把握。

“回家嗎?”他插著兜,仍舊板著臉不看她。

周岺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睫垂下後到眼下化成的淡淡的陰影,隨著走廊裏燈光的轉動而浮沈跳動。

有一秒,她聽到了自己上下的心跳。

“回家的。”她很快接話,“我去跟同學說。”說著便往回走。

她看到周岢臉色沈著,心裏直打鼓。一心只想快點跟譚栩栩他們道別,然後趕快回家。卻不想,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和記憶力。

“房間號多少?”

在被周岺帶著饒了快五分鐘後,周岢終於忍不住發問。

“好像是……216……”她訕笑。

周岢看了眼旁邊包廂的房間號,徑直往回走。

“這邊是203,你走錯方向了。”

周岺心裏給自己翻了個大白眼,趕忙跟上他的腳步。

很快,周岢便給周岺帶到了216。

他靠在門邊,示意周岺開門。

周岺打開門,徐翰文正在和譚栩栩對唱。兩個人都有點扭捏害羞,臺下的人卻瘋狂起哄,一開門聲音便立刻湧了出來,直沖腦門。

周岺進來後,看了眼門口,周岢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只是在門口站著定睛朝裏面看了幾秒,然後身子一閃,靠在了外面的墻壁上。

周岺沒有關門,就那麽開著,然後找到了孔含宵,說自己要回家了。

孔含宵一聽,擡手看了看時間,點點頭說好,我們這就走。

“不不,我自己走就行。”周岺擺手。

“自己?這哪兒成啊?一女孩兒怎麽能自己回去,這天都黑了。”說著孔含宵就去前面把音樂按停了。

這下譚栩栩便看到了開著的門,和門口一道若有似無的人影。再一看,便看到了正跟孔含宵說話的周岺。

“怎麽了怎麽了?”她走過來。

“周岺要回家。”孔含宵說。

“嗨,可不是嘛?也快倒點兒了。那走吧。”最後一個字尾音上揚,說著就要拿包。

“周岺說她自己走。”

“我自己走。”

孔含宵和周岺同時說。

“這怎麽成啊?”譚栩栩睜大了眼睛,“我可是很有責任心的,怎麽能讓你自己回家?”

“不是,有人接我。”周岺說著,看了看門口。

譚栩栩早就看到了門口有個人影,周岺一說,她就想往門外沖。

於是一幫人就這麽出現在了正靠著墻閉著眼,單手摁著太陽穴的周岢的面前。

譚栩栩看到周岢立刻把周岺拉到一邊。

“這是誰?”

她語速極快,帶著不易察覺的興奮,講話變得很有節奏感,一跳一跳的。

“……我哥。”

“我不信。”她迅速否決。

“是你男朋友吧?大學生兒?哪個大學的啊?”

周岺真想問問他,是不是跟小區居委會大媽很熟悉。這刨根問底兒接連拋出問題的能耐,真不像一個初中生。

“真是我哥。”她無奈道。

譚栩栩還是似信非信。她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岢。

“嗬,一點也不像啊。”

周岺不理她,走到周岢旁邊。

周岢一睜眼,看到自己面前站了一排初中生,以為自己喝酒喝暈菜了。看到周岺朝自己這裏走來,他才如夢清醒一般閉了閉眼睛,又睜開。

“這是我哥,周岢。他恰好在這附近,我跟他一起回家。”周岺向大家解釋。

“你們好。”周岢點點頭。

孔含宵倒沒再說什麽了,只是眼睛定定地看著周岢打量他。

不是那種無禮的,而是那種有點侵略性和攻擊性的。

周岢對他有點印象。

上次在校門口接周岺的時候,就是他跟著周岺一起走出校門的。周岢當時看著他們兩個一路走過來,快到門口的時候他才側身走到門口偏一點的位置去等周岺。

他記得當時周岺跑向自己的時候,這個男生一直在往這邊看。

什麽心思,都是男生,他自然是懂的。

然而看著如今這個男生這樣警惕而又略帶挑釁的眼神,他其實挺摸不著頭腦的。

不過他向來不太怕這種。

所以他也看了回去。

譚栩栩臉色狐疑,一會看看周岺,一會看看周岢,一會看看孔含宵。

其實孔含宵已經算是很高了,可是對面的周岢仍然比他將近高了小半頭。

“周岺哥哥您好,我是她的同桌譚栩栩。既然您來接她,那我們就放心啦。剛才她說一個人回去,我還擔心了半天呢。”

譚栩栩走到兩個人中間,默默地把孔含宵隔開了,沖著周岢笑道。

“你好。我常聽岺岺提起你,岺岺可能有點內向,希望你能多擔待一些。”他沖譚栩栩微笑。

“好說好說。”譚栩栩摸了摸鼻子,“那行,那你們就先走吧,我們一會也收拾下東西準備走了。”

“好。那再見。”他沖他們擺擺手,拿過周岺手裏的包,轉身帶著她離開。

譚栩栩看著兩個人的身影在樓口消失,轉身白了孔含宵一眼。

“你那麽看人幹嘛?又不是你情敵,人家哥哥你都提防?”

孔含宵沒說話,徑直進包廂收拾東西。

周岺跟著周岢下樓,一路走到公交車站。

“還好哥你也在,不然我恐怕要打車回家,你不知道,從學校到這裏都要五十多塊錢。”她吐了吐舌頭。

周岢沒說話。他看起來很疲憊。

於是周岺也住嘴了。只是用眼睛的餘光悄悄看他。

其實今天周岢確實喝了不少酒。說是簽合同,簽完合同幾個人又提議去唱歌。三四個人點了好幾紮啤酒。

他一直算不上能喝的人,在家裏除了逢年過節陪著周善才小抿幾杯,平時是不會沾酒的。

他幾杯下肚,眼前其實已經有點飄,盯著酒桌不說話。

簽他的人,他的上級,看著他就笑了。

“小夥子不能喝啊,以後喝酒的場合多了,得練。”說著又滿上一杯。

他皺著眉把酒喝下,看著抱著陪唱小姐亂摸的男人們,突然覺得很無趣。

好不容易把人都送上車,他回去取東西,正要下樓,便看到了在走廊亂竄的周岺。

他知道自己喝了酒,有可能只是眼花。畢竟只是一個背影而已。

而且周岺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裏。

下意識的,他把這裏跟周岺劃清了界限,特別是今天見到了那些紛亂不堪的場景,讓他覺得徹底對這種場合沒了好感。

可是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他看清了那女孩的側臉。的確是周岺。

在廁所門口等著的時候,他心裏其實很氣。甚至周岺出來後,看到她用那麽輕松的語氣跟自己說話的時候,他還是生氣的。

因為他打心眼裏覺得她還是一個小孩子,而小孩子是不該出現在這樣混亂的場合的。

或許是今晚讓他見識了成人世界的繁雜,或許他心裏明白他註定要成為繁雜其中的一個,他的內心有所震動,所以在看到周岺出現在那裏才會那樣無法接受。

可當他坐在車上,看到周岺用餘光一直看他的時候,他又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反應過於激烈了。周岺並不是小孩子了,她也會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這些事情是不能夠幹預的,他唯一能做的就叮囑她警惕。

所以他轉過頭,嘆了口氣,輕輕摸周岺的頭。

“以後去這種娛樂場所,一定要小心。”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應該如何措辭。

“畢竟這裏面什麽人都有,我不阻止你去,但是希望你能夠知道哪裏是絕對安全的,哪裏是潛藏著危險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岺點點頭,借著車窗外漏進來的點點光亮偷偷看周岢。

“咱爸工作忙,平時家都不常回,我是哥哥,自然管你。你不要覺得我煩。”他又補充,沒有看周岺,冷峻的側臉印在車窗上,和玻璃洇起的霧珠一齊隨著車輛行駛而顛簸著模糊著。

從那一天開始,周岢變得真正地忙了起來。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不回家。

周岺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兩個人能碰面的機會變得很少很少。僅有的聯系變成了偶爾的電話。

有一個預感一直在她心頭盤旋,但是她始終不想確認。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周岺也從初一升入了初二。

大概初二學期過半的時候,譚栩栩不再吝於談論徐翰文。雖然提到他的名字她還是會變得異常羞澀,可因為周岺知道了這個秘密,讓她可以隨時將自己的心情與她分享。

更多羞於提及他的名字的時候,她就稱呼徐翰文為“大怡寶”。

周岺被這個奇怪的名字逗樂了,遂問她有什麽淵源。

只見譚栩栩支支吾吾半天,將她拉到一邊。

“其實我自己覺得挺奇怪的。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暑假,我提前到校參加一個訓練班。早上吃完飯沒什麽人,去小賣部買零食。然後就看到他一個人拎著一桶大怡寶從小賣部出來。當時我沒什麽感覺,就覺得這人挺白的。後來我又陸陸續續好幾次見到他提著水從那裏出來,幾乎每天我都能見到他。可能我也挺閑吧,我就開始註意到他,觀察他。然後我發現他每天早上吃完飯和晚上吃完飯都會去小賣部買一桶。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我就總想關註他。整個暑假吧,我每天吃完飯就期待著能見到他。”

“但是說到底,因為這個就喜歡他很扯啊。我本來以為我們應該不會有什麽交集了。隨著暑假結束我也開始淡忘了。可是當我進班,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那裏。那種熟悉的感覺突然就回來了。”

“你知道為什麽當時我會坐在你旁邊嗎?當然不是因為你看起來很乖啊,是因為當時他就坐在你身後啊。”

“我第一面見你就跟你說我的生日血型事無巨細就差把我家底交代出來,也不是一時的人來瘋上頭,是因為我想說給他聽。”

“就,真的挺奇怪吧。莫名其妙的好感,莫名其妙的表現欲。”

“後來在班裏慢慢接觸,我發現他真的很靦腆很溫柔,學習也很踏實。可能我天生好動,大大咧咧慣了,這種跟我相反的男孩子就是很吸引我吧。他被推舉當體育委員我看他好像覺得挺苦惱的。但是最後還是接受了。嗨呀,他那麽一小白臉子,一看就不是當體委的料嘛。”

“所以當時運動會報名,你拖著我舉手也是幫他解圍咯?”周岺斜著眼看她。

譚栩栩臉紅了一下:“是唄。”

周岺伸出手輕輕往她肩膀上打了一下。

她以為譚栩栩會因為什麽臉紅心跳的理由才喜歡徐翰文,沒有想到是這樣一場奇怪的相遇。

可是大概感情就是這麽不講道理?她小時候看電視劇的時候也時常在想,為什麽男女主角總是要愛的死去活來。而他們的愛情發生的理由也是那麽千奇百怪。可能是一場誤會,可能是一次意外,也可能僅僅是外貌的吸引。

她現在漸漸的能夠明白這些情緒。原諒她只能稱之為情緒。她總覺得,最初就將其稱為愛不合時宜。就如同譚栩栩因為偶然的相遇,一桶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怡寶而對徐翰文有了好感。是這種名為好感的情緒,引導著她慢慢地從一種朦朧的感覺,過渡到喜歡。

可若問她什麽稱得上愛,那或許要再深刻些,再濃烈些。

在她看來,愛是神聖高不可攀的,甚至她隱隱覺得,愛是不易得到的。可偏偏愛又是能夠釋放出最大的能量的。

周岺其實有點羨慕譚栩栩。

她喜歡徐翰文,可以因為他今天跟她說了幾句話,沖她微笑,給她耐心講題而興奮一整天。就連偶爾發作業,兩個人的作業本挨在一起。上課老師提問,一前一後提問他們兩個人,都能讓她竊笑許久。而假如她看到徐翰文給別的女孩講題,說了幾句話,那些喜悅便片刻不肯多留地輕易消失了。

在喜歡這種情緒裏,似乎風吹草動就能令她歡喜令她憂。

周岺是有點羨慕,又有點排斥。

她搞不明白,真正陷入其中的自己算不算真正的自己。為了一個人的喜悅而喜悅,憂愁而憂愁。

她既好奇又恐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