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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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岢最近一段時間也經常早出晚歸,每次周岺到家的時候,家裏都沒人。本來周岺要自己做飯,被周岢拒絕了,因為他見識過她做飯,那架勢簡直像是要燒廚房。周岢怕自己家被她點了,真誠地建議她在學校解決晚飯。

所以這些天周岺六點半晚訓完了就會在學校食堂吃飯。

譚栩栩很遺憾自己不能跟周岺度過美妙食堂時間,所以她再一次向周岺推薦了自己的好同桌孔含宵。

經過這麽些天的接觸,周岺也跟孔含宵熟了一點。雖然嚴格意義上講,他這樣的人可能跟誰都能聊的起勁。

“喲,您怎麽吃這麽點啊?”

孔含宵端著盤子走到周岺這裏的時候,周岺已經吃了一半了。

她看看自己對面孔含宵的盤子,實在是被驚了一下。他點了三個菜,兩個肉的一個素的,還有一大盆米飯。

“你怎麽吃這麽多啊?”

“這叫多?你打眼兒看看滿食堂男生哪個不吃這麽些?”說著便拿起筷子開始吃了起來。

周岺低著頭吃飯,沒再說話。她在腦海裏回想周岢和周善才的飯量。

周善才就不說了,他幾乎每日三餐都在飯店解決,只有偶爾周末才回家給做一頓飯吃。而周岢呢?好像平時吃飯都很少,有肉也會夾給自己。而也因此她一直默認他是不喜歡吃肉的。可他真的不喜歡吃肉嗎?好像不見得。因為她隱約記得從前徐珍還在世的時候,會把肉夾給他,他也是都吃的。

正當周岺還在想著‘周岢到底愛不愛吃肉’的時候,腦袋被人敲了一下。

“發什麽呆呢?吃飯啊!”孔含宵左手食指指背彎曲敲了敲桌面。

“你們男生都喜歡吃肉嗎?”周岺問。

“大多數吧。反正我挺喜歡的。”孔含宵低頭夾菜,從下往上看周岺,沖他挑了挑右眉,然後右眼眨了一下。

周岺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周岺吃完飯,起身背上書包去送餐盤。這邊孔含宵快速塞完最後幾口飯,也單肩挎上書包站起身來去倒飯。

“一起走啊。”

周岺聽到他這麽說,步子慢了下來。兩個人一起往校門口走。

附中從食堂出來到校門口,經過一個中心花園,然後是一條很長很寬的林蔭道。兩側種了很多高高的樹木。左側是教學樓,右側是小的體育場地。周岺和孔含宵走在右側的人行道上。

當時時間已近七點,學校裏除了零零散散幾間教室亮著燈,大多都已經滅了。天色也漸漸地染上了暗色,天邊若有似無地掛著一抹雲霞。

“你平時話就不多嗎?”孔含宵問。

“不愛講話。”周岺點點頭。

“那我能打聽一下你除了學習都做些什麽嗎?我直覺你並不是看起來那麽無趣。”他輕輕地偏過頭看周岺。

“看書,聽歌,看電影。”周岺想了想。

“哪方面的?”

“書的話比較雜,比較喜歡看一些短篇小說。歌和電影都是跟著我哥看的,我挺喜歡剪刀手愛德華的,看了好幾遍。”

“哦,那部電影確實很好看。挺感人的。”孔含宵點頭。

“你還有哥哥?”沈默了一會,他又問。

“嗯。”

看出周岺似乎並不太願意跟別人講自己哥哥,孔含宵沒再多問。兩個人沿著小路一路走到校門口。

到了門口的時候,周岺一轉身,就看到了在右邊轉角處的周岢。她立刻向周岢跑了過去。周岢一面用手虛虛地去迎,一面把她調轉個去摘她的書包。

“今天怎麽樣?明天是不是就要運動會了?”他把周岺的書包單肩背在自己右邊肩膀上,左手被周岺牽著。

“嗯,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啊?”周岺有點驚喜,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周岢了,每次他都半夜才回來。有時候她一個人睡覺還挺害怕的。

“事情處理完了啊,就回來了。往後一段時間就都正常時間回家了。”

孔含宵在門口本來是要跟周岺揮手說句再見的,結果一轉頭就看到周岺朝一個人跑了過去,腳步歡快,連句再見也沒顧得上跟自己講一句。

他看到她很自然地把書包交給那人,又很親密地拉住他的手。

夕陽下來了,將兩個人罩住,蒙上了一層恬淡又美好的感覺,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他遠遠地一直望著他們兩個人,看著他們轉過身走向車站。

這或許就是她的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那個人為周岺摘書包的時候,他總覺得那個人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朝他這裏看了一眼。

想到這裏,本來已經轉過身的孔含宵,再次扭過頭,卻發現早已沒有了兩人的身影。

“剛剛那個男孩子是你們班同學嗎?”

站在公交車上,周岢偏過頭看周岺。周岺正盯著窗外發呆,被周岢冷不丁的話給說的一激靈,楞了一下說:“是啊,他叫孔含宵。”

“怎麽沒聽你說過?”周岢又問。

“我說他做什麽?又不熟。就這幾天跑步才認識的。”

周岢‘唔’了一聲,不再說話。

下車後,周岺發現周岢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於是拽著他的胳膊問:“哥,不回家嗎?”

周岢點點頭,似笑非笑地沖她勾了勾嘴角,一個淺淺的梨渦在他臉頰一側旋了起來。

“今天帶你吃點好的。”

“……什麽好吃的啊?”周岺發現自己的眼睛有點從他的臉上移不開。

“到了就知道了。”

周岢個高腿長,周岺個子矮,她發個呆的工夫,周岢已經走了老遠了。她走在後面,路燈在他的右前方,昏黃的光線打下來,他拖著長長的影子一步步走到燈光下。

“在後面幹嘛呢?快跟上來。”周岢半側過身往後看,左手插在褲袋裏,整個人站在燈光與陰影之間,明滅交織下,他半張側臉也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高高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周岺突然覺得他離自己那麽近,又那麽遠。

“非得我來拉著你?”他走到周岺身邊,右手手指拽著她的袖子往前拖,左手依舊懶洋洋地插在褲袋裏。

周岺給他賠笑臉,小聲咕噥:“你走的太快了。”

“行吧,那我就勉強照顧下你的小短腿兒。”周岢伸手拍她的頭頂。

兩個人經過那個路燈的時候,燈光閃了一下,周岺伸手遮了遮眼睛,尾音上揚,鼻子裏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這個燈應該是老化了,經常閃來閃去,不怕的。”周岢以為她怕黑,這樣安慰道。

“哦,我不怕啊,我都多大了哥?”周岺笑,拽著周岢往前走。走了一段距離後,她悄悄回過頭,發現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正很親密的依偎在一起。

周岢帶著周岺來的是一家老字號的烤肉店。雖然門面裝潢不怎麽樣,但是因為味道好,歷史久,很受周圍居民歡迎,特別是遇到節假日,需要排號預約。

點餐的時候,周岺一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撐著下巴看著周岢。他知道點什麽,也知道周岺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很自然地就把周岺的口味偏好禁忌都點了出來。

“你這是什麽眼神?”周岢往兩個杯子裏各倒了一點熱水,把杯子燙好後又分別倒滿,把其中一個杯子推給周岺。

“當然是崇拜的眼神呀!”周岺眼睛圓圓的笑開了。

“少來,點個菜而已。”周岢喝了一口水,眼睛裏卻是笑意滿滿。

“我們家岢岢把我的喜好摸的一清二楚,我不該崇拜嗎?”

“說什麽呢?沒大沒小的丫頭!”周岢伸手去彈她的腦門兒,被她一縮頭給躲了。

“唉,對了哥,你怎麽有錢請我吃飯了呀?”周岺把腦袋慢慢往前移了點。

“去搶了個富婆的包。”周岢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

“哎呀認真的!”

“唔,前一段時間不是一直很忙嗎?做了個項目,稍微掙了點。”他把手靠在桌子上撐著下巴,看著周岺說。

“計算機嗎?哇!哥你開始賺錢了!你好厲害啊!”周岺星星眼。

“行了行了,收起你的馬屁。見不得你這個樣子。”

“哎呀哥,賺了第一桶金不應該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嗎帶我來吃飯幹嘛?”

“你裝什麽啊,是誰天天在我耳邊念經說自己好想吃烤肉的?就差扒著我耳朵說了。”

“哎呀,人家就隨口一說嘛。”周岺小聲道。

周岢不理她,鼻子裏哼了一聲,把肉夾起來開始烤。

“爸爸知道嗎?”周岺又問。

“嗯,跟他打過電話了。今晚他加班,不回來。讓我帶著你來就好。”

不知道哪裏觸動到她了,周岺突然想起了08年的事。

“唉,哥。”

“怎麽了?”

“你記不記得,當時08年奧運,那天爸不在家,然後我不知道怎麽腦抽了,非要去看開幕式。”

“你腦抽不是常規操作嗎?”周岢給肉翻了個面。

“這能是重點嗎?我腦……呸,我非要去看開幕式,然後你拗不過我,就帶我去了。”

“其實你也不知道怎麽去,我記得你還走一路問一路,坐上5路公交車,坐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又倒了兩趟車,加起來也得兩三個小時了吧,然後中間還下錯站了,走了好久。”

“你還知道啊,要來的是你,結果走路的時候嫌累的也是你。”周岢白了周岺一眼。

“那天一路上都挺熱鬧的,跟過年似的。結果到了北辰路那裏,就被攔了下來。我記得當時挺多人的,大家都被堵在外面。好多武警啊什麽的都在維持秩序。”

“戒嚴嘛,當時不知道。”他漫不經心道。

“是啊,當時我還埋怨你怎麽不看新聞呢?很失望地拉著你就要走,被你攔下來了。其實我記得的,那天在外面的人也很多,手裏都拿著小紅旗,臉上也都貼著五星紅旗,空氣裏都是燥熱和喜悅。”

“我們在那裏等著八點的到來,雖然沒能進去看到開幕式,卻在外面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簇一簇煙花炸開的場景。我記得咱們後來待了會就離開了,因為實在看不見任何東西了,然後就沿著路一路走,走到能坐車的地方,又倒了兩次車,坐上了5路公交車。”

“當時下車我們還去面館吃面嘛,我還記得吃的是牛肉面,10塊錢一碗。當時電視裏正好在轉播開幕式,正好是中國代表團入場,姚明站在最前面。我當時還埋怨你,跑了半天就看到了煙花和入場式,節目一個都沒看到。”

“可是哥,我怎麽當時就顧著埋怨你了呢?你明明也很累呀……我太不懂事了……”

“你這轉折我可受不了啊,怎麽還煽情上了呢?”周岢給她夾肉。

“你看,哥,我都沒問過你喜不喜歡吃肉,我一直在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你對我的好……你知道嗎,我今天看到孔含宵吃飯,他打了好多肉,他說你們男生都喜歡吃這個,我當時就一下子想到了你,你這麽瘦,每次吃飯都把肉揀給我,我覺得我這個妹妹一點也不合格……”

“你很認真地在做哥哥,可我卻是一個不稱職的妹妹……”

周岢伸手抽出紙巾往她臉上糊,有那麽幾秒,表情有些沈,轉而又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今天你哥我掙了錢,就開心,想帶妹妹出來吃頓好的,這怎麽還哭上了?大姑娘的,人家看到都要笑話你了啊。”他見她只哭不動,便伸手給她擦。動作輕柔又細致。

“你哥我吧,從小就飯量小,還愛挑食,你呢,別看這麽瘦,從小就愛吃肉。那我疼我妹妹,少吃點肉怎麽了?再說了,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就不吃肉呢?不差跟你這兒少一頓。”

他一邊擦,周岺一邊抽抽嗒嗒地哭,眼淚自來水兒似的往外湧。

“我說小祖宗,姑奶奶,這不知道的以為我是個傷了姑娘心的混小子呢。你給哥哥點面子,不要哭了好嗎?啊?”

“你看你這,我肉都烤糊了。怎麽啊,還要你哥我像小時候一樣給你呼嚕呼嚕毛?”說著,他的手真的要靠近她的肩膀。

“閉嘴。”周岺抽抽著打掉他松松垮垮的手。

“唉,這才對。講實話看著你哭我心裏又心疼又高興呢,有種‘總算沒養了一個白眼狼’和‘孩子大了懂事了’交織的感覺。不枉我給你餵了這麽些年的肉。”

“你怎麽……有把|梯|子|……就爬呢?”周岺無語。

“可不是嘛……”

其實周岺沒說的是,那場煙花帶給她的感官震撼,不亞於小時候他第一次帶自己看煙花點仙女棒的時刻,而這兩次人生中最難忘的煙花,都是他帶給自己的。

而周岢也沒說,他聽到她絮絮叨叨,可可愛愛的話語,其實內心並不是毫無觸動。回顧他人生的十七年,很多時刻都是他們共同走過的。

一個單身男人在外地打拼,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孩子,無疑是艱難的。周善才當初沒有拋下任何一個孩子,給了他們他能力範圍內的最好的教育和條件,周岢一直都很感激。當初三個人擠在十幾平的小屋子裏,度過了無數潮濕的日子,再到後來房子拆遷,舉家搬到郊區,周岺和自己每天都要四點半起床坐第一班車趕地鐵。

當時周岺暈車暈的厲害,下了公交車就猛吐,早上吃下的全部都吐沒了最後吐酸水。最後在地鐵上整個人靠在角落裏病懨懨的。這些片段他都記得很清楚。他作為比周岺年長四歲的哥哥,每每想起來都很心疼。

他當時覺得自己很無能,一個大男人,讓家裏的寶貝受這樣的苦。他知道周善才每天工作有多累,那一車車的海鮮、蔬菜最初都是他一個人來搬,年紀輕輕就傷了肩膀和腰。可以說,是這些看得見的苦,讓他覺得自己迫切地想要長大、變強。

他明白周善才的苦心,所以才選擇一起保護家裏這個妹妹,盡量讓她過的好,也能一樣享受一個家庭給予的女孩子該有的嬌貴。所以他總是說,你要什麽就跟哥說,哥給你買。你缺什麽,跟哥說,哥給你。

他也想把自己家裏的女孩子捧在掌心,好好呵護,讓她快樂地無憂無慮地長大。

所幸,他們家的寶貝疙瘩是個心大扛得起的,把這些苦都碾碎,自己泡在水裏加工成了不那麽苦的水。

他永遠記得,在他們搬去郊區的那個清晨,因為價位太高沒有請搬家公司,周善才和自己騎車載著那些被單包成的行李還有鍋碗瓢盆一趟一趟在兩地之間跑的場景。

從天蒙蒙亮,到太陽慢慢升起;從街道上空無一人,到晨練的大爺大媽走上街道。他用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或匆匆一瞥的,或好奇張望的,或厭惡的表情,他都收在眼底。

當時他就想,在這偌大的城市生存,真的好難。沒有錢,在這個城市誰也活不下去。

所以從那一天起,他開始明白,只有學會迅速長大,才能保護好他想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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