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徐總怎麽忽然跑到美國來了,  不知道是看中了這邊的什麽業務,還親自過來。”

“過來散散心,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葉總。”徐蘭庭慢悠悠地喝著咖啡,  嫻熟地應付著對面的人。

男人看似在跟葉福來寒暄客套,  可餘光卻一直不曾離開餐廳裏,  那個忙碌的身影。

陳竹似乎並沒有受葉福來這個不速之客的影響,  短暫的休息之後,依舊認認真真地工作。

說來,  徐蘭庭也算是頭一次這麽真切地見到陳竹工作,  不是從模糊的照片中,不是從手下人三言兩語中。

陳竹穿著寬大的黑色制服,  雖然是在小餐廳裏,可從頭到腳都收拾得很幹凈。

當然,這人無論做什麽事兒都是一絲不茍,盡職盡責。

靠近窗邊那一桌的客人為了多看陳竹幾眼,頻頻揮手找事兒。而陳竹也耐著性子,  一次次解決他們瑣碎的要求。

徐蘭庭自然知道陳竹無論走到哪兒都是備受關註的存在,  可親眼看著那群人頻頻沒事兒找事兒,男人不耐地蹙起了眉。

他朝餐廳的經理招招手,將人叫到跟前。

“我跟老朋友有事兒要談,  勞駕。”徐蘭庭掏出一張支票,用最直接、也是最簡單的方式將那群人打發了。

大部分時候,錢都是徐蘭庭最趁手的武器。

也只有在陳竹跟前,  徐蘭庭才會覺得手裏的權勢一無是處,甚至是阻礙。

餐廳裏的人忽然少了很多,陳竹也總算有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他朝葉福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見那兩人還沒有走的意思。

徐蘭庭…貌似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chen”經理朝陳竹招招手,  “趁現在沒什麽人,你趕緊去吃點東西。”

陳竹收回思緒,去了後廚。

剛剛為了應付葉福來,陳竹連午餐都來不及吃。他進後廚端了一碗湯、一塊兒烤雞肉,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吃飯。

正吃到一半,陳竹就聽見了門外的哄鬧聲。

他聽見了葉熙的聲音,更確切地說,是葉熙跟他父親吵架的聲音。

說來好笑,葉福來在外人跟前端著老總的架子,一口一句純正的美式英語,罵起自家的小崽子來,仍是國罵來得順口。

陳竹想了想,還是先吃完手裏的食物。他不想浪費糧食,也知道自己現在出去,也不過是火上澆油。

等兩人的聲音都漸漸弱了下去,陳竹碗裏的湯也喝完了。

他在經理擔憂的目光下一笑,說了聲抱歉。

經理勸他不要出去,陳竹卻只是淡淡一笑:“謝謝,但是我不喜歡逃避。”

陳竹一從後廚出來,就見到葉熙正暴跳如雷地跟葉福來吼:“你要教訓我盡管來,可你要是敢動陳竹,我就再也不會回家!”

“小兔崽子,你哪只眼睛看見我為難他了?”葉福來沒了老總的架子,被這個無法無天的熊兒子氣得眼冒火光。

兩人正吵得不可開交,忽地,葉熙餘光瞥見了陳竹的身影。

陳竹靜靜地站在遠處,甚至,臉上連多餘的神情都不曾有。

“哥哥…”葉熙臉上還殘留著怒火,聲音沙啞,他疾步走到陳竹跟前,握著陳竹的肩,視線在陳竹臉上巡視,“我爸,是不是說了很過分的話?他有沒有為難你?”

陳竹搖搖頭,緩緩說:“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葉熙,你能不能…”他看了看葉福來,那個原本趾高氣昂的老總,神態堪稱狼狽。

從未有過的負擔感沈沈壓在陳竹心上,他沒有想過,會因為自己,而導致旁人家庭的不幸。

“你跟你父親好好說話。”陳竹說,“不要發脾氣。”

葉熙追問他:“他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用錢壓你了?”

葉熙太清楚陳竹的性子,也知道陳竹的底線。所以,他才這樣慌張,這樣害怕。

他怕自己的父親傷害了陳竹的自尊,更怕因此,讓他跟陳竹之間的距離更加遙遠。

陳竹無奈嘆息,“葉熙,你先跟你的父親回家,行嗎?”

餐廳裏的員工都偷偷摸摸在遠處觀望,他們都在看這對父子的吵架——為了一個男人吵架。

陳竹只想讓葉熙先離開,他不想將事情鬧大。

“葉熙。”陳竹嚴肅地說,“你先離開。”

或許是陳竹的神情太過冷漠的神情,葉熙忽地啞了聲,他茫然地望著陳竹,心頭一沈。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葉熙雙目通紅,“我才不要跟他回家,你在哪兒,哪裏就是我的家。”

陳竹:“那個人是你的父親,你不要這樣說。”

葉福來卻已經聽到了葉熙大逆不道的話,氣得摔碎了桌子上的花瓶。

嘭一聲,餐廳有一瞬間的死寂。

隨後是葉福來扇在葉熙臉上,清脆的巴掌聲。

葉熙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一瞬間滲出血來。

他回過頭,看著葉福來,“難道不是嗎?你永遠有你自己的事業,有你的客戶,你的合作夥伴。那個家,有一丁點家的樣子嗎——”

“葉熙!”陳竹出聲制止了葉熙的話,他一把將葉熙扯到身邊,“夠了,不要再說!”

葉熙素來聽話,可偏偏今天的事兒踩到了他的底線。

他深深愛著陳竹,卻不曾想,會因為自己的原因給陳竹帶去傷害。

葉熙將陳竹擋在了身後,直直正對自己的父親:“我現在就告訴你,錢是我從公司挪用的,也是我瞞著陳竹建的培訓班,你有什麽就沖我來。”

葉福來已經氣得說不出話,只是咬牙指著自己這個從小被嬌慣壞了的兒子。

“那個家,我再也不會回去——”

話音未落,葉福來的拳頭就已經砸了過來。

葉熙不避不讓,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他沒想到,陳竹會忽地一把扯過他,將他推開。

事情鬧到這一步,陳竹不曾料到,他亦不想因為自己而導致他們父子決裂。

葉熙自以為了解陳竹,卻不懂,陳竹骨子裏的風度和修養。他更不懂,陳竹讓他走、讓他離開,其實是不願意看見他們父子因此決裂。

十八歲的少年,跟二十一歲的陳竹相差不大,可他沒有經歷過苦難,是個從小被捧在手心的小少爺。

遇見陳竹前,他獲得肆意而灑脫,遇見陳竹後,他才慢慢學會了收斂。

可兩人考慮事情的方式終究不同。

葉熙蜜罐裏養出來的率性,又怎會理解陳竹風暴中沈澱出的穩重?

所以,當陳竹將他推開時,葉熙一臉迷茫。

葉福來的拳頭眼看要落在陳竹臉上。

陳竹下意識閉上了眼。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一拳要是打在他的眼角,會導致什麽嚴重的後果。

他只知道,他不能成為那個導致別人家庭破裂的罪人。

意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陳竹睜開眼,現實看見一個男人寬闊的肩背,而後,視線上移,看見的是徐蘭庭擡手,掌心緊緊按住了葉福來的拳頭。

徐蘭庭沒有用力,連語氣都是淡淡的,“葉總,公共場合註意影響。”分明,男人眼底的狠意藏都藏不住,可他卻意外地沒有發作。

他按下葉福來的手,仿佛只是經過,順手幫了個小忙,“不能因為飯菜不和口味就為難服務員吧。”

徐蘭庭三言兩語化解了僵局,一邊忽悠著暗地裏偷聽的員工,一邊暗自警告葉福來。

“葉總想上明日的頭條報紙麽?”

原本僵持不下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葉福來意識到自己被氣昏了頭,雙眼瞪了瞪葉熙,轉身離開。

只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將那個左右為難的陳竹放在眼裏。

傲慢得連一句抱歉都無。

徐蘭庭咬了咬牙,叫住了葉福來,“葉總。”他雙眼微瞇,“您這可算是波及無辜,就這樣走了,是不是有些失禮?”

葉熙聞言,氣得想沖出來,卻被徐蘭庭擡手按在了原地。

徐蘭庭甚至懶得回頭看那個小鬼,只是靜靜地盯著葉福來,“這位服務員沒有做錯什麽事情,您去差點打傷了人家。”

男人的話說得慢,卻一字一句,叫餐廳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竹才是受害者,而不是導致他們父子反目的罪人。

在徐蘭庭不動聲色的敲打下,葉福來頓了頓,隨即掛上不尷不尬的笑,走到陳竹跟前。

“不好意思。”葉福來畢竟是當家多年的老總,就算是道歉也做不到真心,他轉身看了看餐廳裏的眾人,“耽誤大家的時間了,真心抱歉。”

徐蘭庭回眸,掃了葉熙一眼,低聲說:“帶著你爸,滾。”

葉熙沒心思跟他吵,他已經反應過來這場鬧劇給陳竹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葉熙匆匆跟陳竹說了聲抱歉,便強拽著葉福來離開了餐廳。

鬧了這麽一出,圍觀的人都起了看熱鬧的心思,就等著徐蘭庭下一步的動作。

連陳竹都不明所以,直直站在原地,皺眉看著徐蘭庭。

徐蘭庭卻像是不認識他一般,朝他輕輕一笑,說了句:“不用謝,見義勇為罷了。”

說畢,男人也推開門離去,好像真的只是路見不平,順手解了一個陌生人的圍。

徐蘭庭的出現、離開,都掌握著最好的分寸,他沒有留下一絲叫旁人胡亂猜疑的痕跡。

只有陳竹知道,徐蘭庭離開前看他的那一眼,深沈得如同秋夜。

“chen!”經理看見陳竹在打掃地上的玻璃碎片,不由擔心,“小心,別劃到手。”

話音未落,陳竹掌心就多了個細細的血口子。

經理低聲叫了句上帝,連忙讓陳竹去後廚包紮。

“只不過是個小劃痕。”陳竹用紙巾擦幹凈手上的血跡,“沒關系。”

經理皺眉看著他,欲言又止。

對於吃慣了苦頭的陳竹來說,手上細細的劃痕確實算不得什麽,他混不在意,繼續低頭工作。

沒想到,半個小時後,經理接到了有客人要包場的消息。

聽說是要包場給心愛的人慶祝生日。

經理火速地結束了手頭的工作,安排幾個侍應生留下服務包場的客人。

陳竹本以為自己也會留下,沒成想經理卻沒有點他的名。

提前下班就意味著沒有了半天的工資,陳竹還想爭取爭取,經理卻悄悄在他耳邊說,“chen,是帶薪下班,別擔心。”

陳竹有些疑惑,以往也有客人包場,可提前下班的人是不會享有當天的工資的。

經理朝他眨眨眼,說:“那個客人很大方。”

陳竹心中莫名,但想到能提前回家學習,也很快去更衣室換好了衣服。

已經是初冬,賓夕法尼亞的氣溫降得很快,早晨還是艷陽高照,下午卻掛起了森冷的寒風。

陳竹早上出門沒有帶外套,他搓了搓胳膊,準備頂著寒風跑回去。

冷風瑟瑟,陳竹將衛衣的帽子套上,耳邊都是呼呼的風聲。

忽地,一個低醇的男聲,穿過風,在他耳畔響起。

“陳竹。”

隔著風聲,男人的聲音模糊而遙遠,讓人生出歲月不曾流逝,時間仍在當年的錯覺。

陳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徐蘭庭身形高大,站在他跟前,擋住了街口撲面而來的冷風。

“上車。”徐蘭庭言簡意賅。

陳竹只是後退。他本能地排斥徐蘭庭的靠近,哪怕男人已經夾起尾巴,收起利爪,陳竹也不想跟他有過多的瓜葛。

更何況,今天的狀況已經超出了陳竹的預料,徐蘭庭看似退讓和不打擾,卻真正擾亂了陳竹的思緒。

“不——”陳竹的拒絕還未出口,就被男人一把攬過,帶到了一輛黑色賓利前。

徐蘭庭身上的氣息、觸感、甚至是他的呼吸,都讓陳竹下意識地抗拒。

陳竹掙脫了男人的手,皺著眉頭。

他正要說話,卻被徐蘭庭擡指點在眉心。

輕輕一觸,卻叫陳竹一怔。

徐蘭庭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情不自禁,很快縮回了手。

他只是,不喜歡陳竹一見他就眉頭緊皺的疏離模樣。

徐蘭庭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到了身後,指尖微微圈起,仿佛這樣,就能留住那人短暫的溫度。

“徐先生——”、“阿竹…”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聲,對彼此的稱呼,都微微一楞。

陳竹後退幾步,說:“無論如何,今天的事情都謝謝你,但是我現在要回家,請你讓開。”

“好。”徐蘭庭意外很好說話,可他嘴上答應著,人卻沒動。

陳竹見狀想離開,徐蘭庭擡手扯住了他的胳膊。

“陳竹。”在陳竹跟前,徐蘭庭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就連徐蘭庭自己都鄙夷這樣踟躕懦弱的自己。

“你,還有事?”

徐蘭庭垂眼看著他,不知是風吹,還是旁的原因,男人眼底微微泛紅。

他說:“你手上傷了,風又大…”徐蘭庭輕聲說,“算我求你,上車吧。”

陳竹:“徐蘭庭——”

徐蘭庭手上的力度很輕,在陳竹的聲音冷來的那一刻,就松開了他。

只是,男人低著頭,紅著眼,像是在哄一般,低聲說:“我不上車,司機會送你回去。”

這輩子都服過軟的男人,磕磕跘跘地學著愛一個人。

他低聲下氣,近乎哄著他,“算我求你了,祖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