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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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像寒冬柔軟的貂毛圍子, 叫他心裏好似生出一團小火。

程礪不由站直身子, 姜鹿爾感覺自己的身體跟著淩空起來, 她微微一驚, 拽緊了他肩膀上的衣裳。

他的肩膀這樣寬,他的肌肉結實有力, 他可不是那些躲在護衛和女人懷裏的權貴和女人的少爺,離開家族的庇護什麽也做不了。

姜鹿爾想這天氣熱得真厲害, 她幾乎感覺到他肩膀火炭一樣的溫度。

“好了。”她微微調整姿勢後說。

程礪試著走了兩步,忽然一頓,姜鹿爾有些赧顏, 將頭擡得高些, 似乎這樣就能減輕重量似的:“我是不是有點重?”

“有人。”他的身體警覺如豹, 姜鹿爾還沒回神,程礪忽然一個轉身,兩步直奔臥榻, 與此同時,他順手一拉,潮~濕還帶著水汽的薄被從頭到尾卷了上來。

她看到他拔~出隨身的匕首, 匕首末端的虎齒異樣熟悉。

是那把匕首?可是,她不是交給了那土著少年林深嗎?怎麽會在這裏?

“閉上眼睛, 不要說話。”他低聲說,越過她的身體上方去熄滅床頭旁的明燈。

燈光滅掉以後,黑暗中所有細枝末節的信息都變得清晰起來。

姜鹿爾聽見了踏上臺階的腳步, 由遠而近,規律而且小心翼翼。

程礪聽見的是她柔軟的呼吸,近在咫尺的年輕身體,如蓮盛開在他身旁,只要輕輕一伸手……他喉頭不自然動了動,悶聲沈默順著原路移開身體,肩上的傷口因為緊繃似乎有些裂開,他微微皺眉。

姜鹿爾渾然不知,只緊張豎著耳朵聽那門扉外的聲音。

昏暗中他低下頭,看見少女臉上溫柔而朦朧的弧度,一滴蓄謀已久的汗從他臉頰落下,滴在姜鹿爾柔軟的嘴唇上,程礪眸色漸深,伸出修長的手指,按向她的嘴角想要替她拭去。

恰在這時,她狐疑轉過頭來,幾乎同時伸出小小的舌頭本能去舐。

於是她的小~嘴巴正好吻到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間,程礪全身都僵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個癡癡笨笨的狄勇勇了?即使被嘲笑,被捉弄,被貧窮和饑餓挾裹,只要有一點剩餘的金錢,只要時間,便要想要見一見那人,即使只是強顏歡笑,或許只是虛與委蛇。

卻又並不一樣。和他在舞會觸碰到的那些婀娜美麗散發著各種各樣香味的女人不同。和他在深宅長殿見過的那些端正板正的嫻雅閨秀都不一樣。

他的眼眸深沈如海,心神如盅浸入這沈默時刻,這一瞬間,它盛滿了沈靜已久的陌生情愫。

見他發呆,姜鹿爾有些著急,一手去推他:“阿礪哥,你怎麽了?”還不快躲起來,嚇傻了麽?

手上體溫不對。她狐疑伸手去摸了摸~他額頭:“你生病了?”

他似乎燒得更厲害了。

腳步聲已經到門口,來不及了。姜鹿爾當機立斷伸手去拉被子預備將他暫且蓋住,但是這一瞬間,她的被子卻撲了個空,程礪瞬間越過她,兩步便到了門背後,他握緊了匕首。

只等門外的人進來,就可以輕而易舉了結一切。

但門外的人沒有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敲響了門。

緊接著是小青那特有的甜甜而輕軟的聲音:“鹿爾姑娘,我可以進來嗎?”

是她?

她那小鴿子的聲音傳過來:“小姐想起您還沒有吃飯喝水,所以叫我送來了一些吃的,有涼水和清粥。”

姜鹿爾只得說:“謝謝小姐。”

門推開了,小青款步走進來,黑暗對她沒有任何阻礙,她緩步走到床頭,摸索了一下,將手裏的食物一一放下。

程礪已經不知何時走到她後面,就等她杯盞放下的時刻——以免突然地襲擊叫杯盤摔得粉碎,驚動外間巡邏的護院打手。

小青睜著茫然的眼睛抱歉笑:“鹿爾姑娘,我眼睛看不見,就不能侍候您用膳啦。”

“誒?”姜鹿爾有些意外。

“小時候落下的病根,已經習慣啦。對了,小姐要我請鹿爾姑娘放心,小寶很乖,用了些粥已經睡著了,只是,睡前一直叫著姐姐呢。”她眼睛彎彎,似乎渾然不知道自己的處境。

姜鹿爾心頭一動:“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小青。”

“小青,雪音小姐和簡少爺……他們現在?”她需要根據他們的關系判斷自己能說什麽,不能說什麽。

“鹿爾姑娘也看出來啦。”小青一臉期待,“少爺一直很關心小姐呢。”

姜鹿爾的心沈下去。

外間樓下面忽然響起了喧嘩聲,小青顯然也聽到了,無奈嘆氣:“今晚少爺增加了很多巡丁,看來我得走了——鹿爾姑娘,您先好好休息,明天小姐說想讓你和她搬到一起呢。”

姜鹿爾拿不定這個小青那些有意無意的話是不是李雪音帶來的警告,但是她還是準確清醒意識到,在這樣的情況下,跟著程礪一同出去,無疑是他的拖累。而如果他被發現,為了那一槍的新仇,再加上之前的舊怨,誰知道簡瑜會不會借題發揮。事實上,簡瑜不可能對他手下留情。

而一旦程礪出了意外,那麽作為一顆牽制的棋子,她自己的命運可想而知。

姜鹿爾將自己的想法說給程礪聽,他沈默不語。

道理他同樣明白,但是風險他卻不想讓她來承擔。

簡瑜此人。他忽然有些看不透了。

比如他為什麽要將李雪音留在身邊,除了能牽制一下她那不成器的哥哥,百害而無一利。

不,就連這一條利處都不一定能實現——如今的李斯函,完全已為仇恨和屈辱蒙蔽了心智,一個李雪音就能叫他清醒,程礪表示懷疑。

不過,不管怎麽樣。簡瑜至少還是個商人。

商賈謀利的時候,或許多多少少都會以欺騙以手段,他們天生如此,笑著的時候臉上就帶著虛偽的面具。

但是商賈有個好處,他們不會做賠本買賣。

程礪走到窗邊,隔著縫隙看向外間,尚未完全黑透的天色裏,一隊隊人正在交班,這座孤清的小樓外間多了一倍的打手巡查。

他走到另一邊,點亮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

“你說的很對。現在出去對你是個冒險。”他坐下來,借著燈光看她腿上的傷口,“這兩天不動,應該就可以結痂。放心,這兩天,你好好休息,我會讓簡瑜忙起來,至少,沒有時間顧這裏。”

姜鹿爾點點頭,看他將碗裏的清粥盛好,端到她面前,卻不是遞給她,而是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

“我……我自己來吧。”她的聲音不由低下去。

“你受傷了。”他不同意。

“我傷的是腿,又不是手。”

“病人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他聲音溫柔且堅定,“張嘴。”

姜鹿爾不知如何回應這迥異的態度,她咳了一聲,伸手想去拿碗:“阿礪哥,這裏不安全,你——還是快些走吧。”

“和外面十多個打手相比,難道你比他們還危險。”他眼眸沈沈看著她按在他的手上的白皙手指,青蔥手指如一副鐐銬,叫他無從掙紮。

“那怎麽辦?如果天亮的話,那到時候就更不好脫身。”她絞盡腦汁,“還是你有什麽伏兵、暗號、接應什麽的——也許雪音小姐也可以幫忙……”

“他們每隔兩個小時換一次班,淩晨時間和晚膳會變成三個小時,那時候因為領隊變化,所以交接會長大約三分鐘——”他娓娓道來,胸有成竹。

所以,程礪滿臉溫和得出他的結論:“只要在這裏等到黎明前,然後趁他們換班的時候從女兒墻順著羅馬柱下去,沿著曲道到圍墻——正好兩分半鐘。”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在這裏過夜?”姜鹿爾抓住了關鍵點。

程礪一本正經想了想:“唔,看來,只能這樣了。”

“可是……”孤男寡女……

“沒關系,我可以睡地上——我肩上的傷也不是很重,只裂了一點小口,應該沒什麽關系。”他很紳士說道。

姜鹿爾:……

他的傷是和簡瑜對峙時候留下的,程礪說起都淡淡帶過,那一場潛伏因為一顆意外的子彈變成了火拼,並不是愉快的回憶。

暗中開槍的人讓程礪很生氣,要麽就幹脆一點打死,要麽就別動手。這算什麽事,挑撥離間麽。

獲得姜鹿爾遲疑邀請的程礪毫不客氣,很自然很自覺就坐到床~上去了。

床中間有條長縫隙。

姜鹿爾一動不動,眼觀鼻,鼻觀心。

在這之前,她從來都覺得程礪如同陽光下的清泉,透徹溫和,叫人安心沈靜,但是眼下,這汪清泉突然深不見底,連看他一眼,都擔心要沈溺進去。

她最初還想用李雪音和簡瑜奇怪的關系打錯沈默,但是程礪就在耳邊,她說出的每句話,他的回應都叫她產生一種惶恐而奇異的緊張,好像他們之間有一層很薄很薄的肥皂泡,一不小心就會炸裂,露出真實的臉龐。她終於閉嘴了。

程礪並不相信李雪音會愛或者喜歡上簡瑜,他覺得,於她而言,簡瑜不過是個顛沛流離時的依靠而已,一旦她回到過去錦衣玉食的生活,那麽,她的優越感和腦子都會跟著重新長出來。

至於簡瑜,他倒是覺得,他的情況比李雪音糟糕得多。在自己身旁埋一顆定時炸~彈,而且,現在的簡瑜,還不能撇清和這顆炸~彈之間的血海深仇。

這個,大約就是近豬者癡。

“等著吧。”他說,“也許不用我再動手,他自己就會跌在地上。”

他的聲音那麽低,腔調親切親近。姜鹿爾不搭話——假裝自己睡著沈默著。

“鹿爾~”

他低低喊了一聲,叫的人心裏微微一晃,短暫的靜默,但卻沒有了下文。

姜鹿爾也緊緊閉上了嘴巴。

這一晚,姜鹿爾輾轉難眠,但是,程礪似乎睡得比她還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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