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你閉嘴啊!”

關燈
溫池夏住院觀察兩天後,醫生建議可以出院了,但是溫池夏賴在床上不走,溫固收拾好了這兩天陪床買的東西,站在床邊上看著他裝死的後腦勺,心裏想罵人。

“你別裝了,你這樣是占用公共資源。”

“起來吧,你再不起來我可走了。”

溫固頓了頓,想到什麽說道,“小說裏面的人物也會生病嗎?”

“不是今天傷了明天就會活蹦亂跳的嗎?”溫固說完之後,溫池夏慢慢地轉過身,這兩天兩個人相處得過於和諧,溫池夏簡直不敢相信。

“你信我了嗎?”溫池夏問溫固,“你相信我說的話了!”

溫固拿錢辦事,想到心理醫生譚明朗的叮囑,要他要順著溫池夏說話,溫固慢慢地點了點頭,“不然我會管你?”

“起來吧,跟我回家,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問你。”溫固說完之後,還想著溫池夏要是真的賴在醫院不走,他要跟夏夜溝通的事情。

誰知道溫固一說,溫池夏直接從床上蹦起來,下一瞬就站在溫固的面前,伸手把他抱住。

“你終於信我了!”溫池夏心裏激動得不行,連身體都在微微地顫抖。

溫固半晌才擡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松開吧,你別趁機占便宜。”

兩個人從醫院回到溫固住的地方,家裏來人打掃過,是夏夜派的阿姨,冰箱已經填滿了,溫固粗略地看了一眼,很多食材都是附近超市沒有的高級貨。

溫固拿出了一盒全英文的牛奶喝得心安理得,夏夜這樣也是為溫池夏,又不是為他。

溫池夏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上,溫固喝了牛奶靠著冰箱看著他,現在還覺得很神奇,神經病是夏夜集團的繼承人,而自己是他的信仰,是他的造物主。

這樣的情節連放在小說裏面都顯得過火,溫固想笑,也就真的笑起來。

“哎,我問你,你既然是溫池夏,那溫池夏小時候被狗咬在哪裏,狗是誰養的你知道嗎?”

溫固是故意逗溫池夏玩的,這些都是他坑掉的那一本小說裏面幾乎只是一筆帶過的細節。

溫固覺得除了他自己,這世上是不會有人記得的。

溫池夏先楞了一下,然後抿唇,溫固不打算為難他,正想著說什麽岔開這個話題,不要去刺激精神病患者,就聽溫池夏說,“咬在大腿根……狗是我寄養那家的兒子撿的。”

溫池夏在溫固錯愕的視線中捏緊了自己的褲子,“我腿上還有傷呢,你要看一下嘛?”

溫固:“……不用……”他想說不用這麽入戲吧。

結果溫池夏已經把外褲退到膝蓋位置,打開腿指著腿根的傷疤說,“這裏爛了好久,那年夏天我一個人發高燒,還以為我要死了。”

溫固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他咽了口中味道醇厚的牛奶,看向溫池夏指著的傷疤處。

然後大概是這太貴的牛奶把他給哽住,溫固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

夏夜跟他說,十年,每一次溫固寫什麽新的故事,溫池夏都會改變一種性格,裝作自己是那故事裏面的人。

好像他只要是溫固筆下的人物才能活下來,才能戰無不勝。

但也幾度因為溫固筆下隨手寫到主角受傷,溫池夏就自殘到一樣,所以溫固看到的溫池夏,是一身新舊交疊的傷疤,那都是他從前為了和溫固筆下角色相像的證據。

溫固確實喜歡寫童年有陰影的那種人,瘋狂的帶著點痛苦的,比較好下筆,作者都會偏愛有矛盾的人。

可他不知道,這麽多年,有個人真的在按照這樣瘋狂和痛苦的童年活著,溫池夏他腿上的傷疤,不像是狗咬的,但或許為了模仿他筆下的那種穿透性咬傷,似乎是用什麽尖銳的東西穿透。

傷疤在溫池夏偏白的腿上顯得十分觸目驚心,溫固一直抱著這一場遭遇都是荒誕的心情,可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這荒誕支配著溫池夏僅有的小半生。

溫固手指摸了摸傷處,沒有人理解他現在的感覺,他生活在很平凡普通的家庭,活到現在能夠拿出來細數的事情全部都乏善可陳。

他沒有遇見過這樣的瘋魔,這樣一個為他瘋魔的人。

他本來不理解夏夜的做法,現在他懂了,如果不是無可奈何,作為一個父親,怎麽可能花錢雇傭他這個“罪魁禍首”來接觸他的兒子?

夏夜身為夏夜集團董事長,一定嘗試過許多方法將溫池夏關起來,當時溫池夏去找他的時候……身無分文,撿了錢才租了他隔壁的房子。

夏夜肯定也很快找到了他,那溫池夏當時一身的傷,是為了更貼合劇情裏的溫池夏遭遇,還是……自虐為了威脅夏夜不要管他?

溫固不想想太多,這本來也是交易,是工作。

可他還是忍不住問,“那……我一四年寫的那本《愛火焚身》,裏面男主角喜歡什麽顏色你知道嗎?”

他知道這很瘋狂,可溫固卻如同被水淹沒的人,越是下沈,越想張著嘴呼吸。

他不會知道的,溫固想。

“黃色。”溫池夏幾乎是沒有猶豫就給了他答案。

溫固蹲在地上,腳有點麻,他伸手把溫池夏褲子拽上去,然後靠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又問,“那一二年,那本《炙熱》裏面,男主角生日是幾月?”

“九月十日,教師節。”

溫固深吸一口氣,胸腔像是揣了無數只小兔子,撞得他生疼,他側頭看向溫池夏,那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眼神,亮得驚人。

“你都看過。”

“嗯,”溫池夏說,“我都很喜歡。”

溫固一直問,一直問,所有的不為人知的細節,所有的他曾經付出的努力和青春,所有他以為畢生也不會被人銘記的東西,那些他在歲月中悄無聲息的堅持和用心。

溫池夏全都記得。

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結果,溫固的努力並沒有換來好的成績,他用十年的心灰意冷,結束了他從很小就立志的夢。

可現在有一個人……不,是有一個瘋子,全都如數家珍,甚至有些地方比溫固自己記得還要清楚。

夕陽從半拉的窗簾射進屋子裏,溫固盤膝坐在沙發上,看著溫池夏時而羞澀時而冷酷地在他面前,演示那些他筆下出現過的人物。

他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夢在眼前上演,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他卻一直是笑的。

夜幕降臨,燈亮起來的時候,溫固和溫池夏坐在桌邊,對著一桌精致的只需要稍微熱一熱就能吃的食物大快朵頤。

兩個人之間沒有交流,可是氣氛卻意外的和諧。

晚上溫固在事先準備好的客房安置了溫池夏,然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卻失眠許久。

最後他抑制不住地打開了電腦,點開了鎖掉的文章,從頭看到坑掉的地方,心中某個地方開始死灰覆燃。

他摸了摸鍵盤,久久地楞著。

不知道什麽時候門開了,溫固回神,被站到身後的溫池夏給嚇到了。

“你嚇我一跳!”溫固看了看時間,“三點多了,你不睡覺來我這幹什麽?”

溫池夏站在他身邊,看向屏幕,溫固頓時伸手合上了筆記本。

黑暗中只有床邊的一點夜燈光亮,溫池夏慢慢蹲下,從溫固的身後抱住他。

“繼續寫吧,”溫池夏說,“我想活下去。”

溫固的心被這幾個字撞得劇烈搖動,這坑掉的文下只有小貓兩三只在怨聲載道,說他不負責任,可溫池夏這樣貼著他的一句話,卻讓溫固生出一種他如果不續寫,溫池夏的人生就會停止,無休無止地陷在這裏一樣。

溫固手按在溫池夏的手上,想要推開他,但最後他並沒有動,在這樣一個荒謬的情況下,這樣一個荒謬的夜裏,他縱容了溫池夏親近,然後慢慢地,重新打開了筆記本。

一直到太陽沖破地平線,溫固合上了筆記本,看到了睡在他腳邊地毯上的溫池夏。

他打開了手機,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給夏夜發了消息——我找到了治療你兒子的新辦法,如果我續寫故事,那麽他就會按照我書裏的情節恢覆正常。

夏夜接到消息時正在開會,看完之後立刻回覆——下午五點,我派車去接你,見面聊。

溫固把手機放在床上,起身弄了個毯子把還在睡的溫池夏給蓋上了。

然後他走出了屋子,給自己和屋子裏的溫池夏做早飯。

下午的時候,溫固找了個理由讓溫池夏在家裏呆著,自己出去見下夏夜,說明了他的新想法,續寫那個故事,夏夜說了要和溫池夏的心理醫生談談,溫固自然沒有意見。

不過等到回家之後,他一開門,看到站在門口等著他的溫池夏,一陣的無言。

他還是溫固離開時候的那個姿勢,桌子上放著的給他熱的吃的已經涼了,他一口沒有動過。

他的時間,似乎停留在了溫固離開的那一刻,一直到溫固回來才開始重新流動起來。

溫池夏穿著居家服,高高的,他低頭對著溫固笑,“你回來了,吃的什麽?”

溫固換鞋的時候不禁懷疑,溫池夏這樣真的能治好嗎。

溫池夏給他倒了杯水又折回來,緊緊盯著溫固說,“你的朋友什麽時候能介紹給我認識下?”

溫固喝了一半嗆了,溫池夏擡手給他敲後背,溫固擺了擺手,有種自己被老婆查崗的錯覺。

這太詭異了。

溫固以為和溫池夏在一起生活,會是雞飛狗跳的,甚至有危險的。

畢竟高薪的職業都伴隨著風險,他拿夏夜的錢可不少。

但他沒想到,真的知道了溫池夏精神上有臆想癥,是個有精神疾病的人,自己反倒是不會再害怕他什麽,不帶著排斥去和他相處,溫池夏竟然是一個很好相處的,甚至是溫和的人。

他個子很高,看人很直很有壓迫感,可是他也很勤快,住在家裏第二天,就自發的幫著溫固整理家務,他明顯是不會的,因為他的家庭是那樣,況且溫固本身也沒有寫過會做家務的男主角。

溫固和夏夜還有譚明朗見過幾次面,統一商議之後開始動筆,首先讓書中的溫池夏從那個壓抑的環境中掙脫出來,讓他能夠正常按照他的年紀去上學。

但是和溫固預想的不一樣,溫池夏拒絕上學,夏夜說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情,他好像只會模仿帶入男主角,造成一些他能夠達到的境遇讓自己“像男主”,有些卻是不會學的,比如言情文的男主角都會找女朋友,可溫池夏卻沒找過。

以前是年紀小,現在是他本身排斥和陌生人接觸的原因。

因此他還是呆在溫固家黏著他,每天像個田螺小夥,上手了家務之後家政阿姨就失業了,最近幾天他還嘗試著學做飯,每天不是在整理,就是泡在廚房,要麽就是反覆看溫固新寫的章節。

作為一個精神疾病的患者,他沒有任何的攻擊性,溫固之前的顧慮完全多餘,甚至在家和他宅了一個多月之後,溫固和夏夜見面都有點心虛。

他這錢拿的不□□心,因為溫池夏就像個小媳婦一樣整天圍著溫固轉不說,他好像並沒有因為溫固重新開始連載好轉,溫固也帶著他見了好幾次的譚明朗,聊的也很好,可他好像病得更重了……

具體就體現在他對溫固越來越不對勁。

溫固不出門,開始撿起了碼字,又無心奶茶店。因此他整天窩在家裏和溫池夏膩一塊,兩個人越來越和諧,這就導致一個問題,溫固沒法對著田螺小夥溫池夏冷臉。

因此出現了一個極其鬧心的情況,溫池夏自己的屋子不睡,老要爬他的床。

月黑風高,外面已經進入初冬,溫固夜裏不愛開電熱毯,因此裹著被子像個蠶蛹。

溫池夏之前爬床,他有時候甚至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才知道,可是這幾天天冷,他爬床要先把被子掀開,溫固被冷醒了。

“你做什麽!”黑暗中溫固裹著被子坐起來,瞪著溫池夏。

“回你自己屋子睡去!”溫固語氣十分的不留情面。

然後溫固又裹著被子趴下了。

大約兩分鐘後,溫池夏腳步朝著床尾門口的方向走了,但溫固剛松了一口氣,就感覺腳底下一涼,溫池夏溫熱的手抓上他的腳踝,半個人已經順著他腳底鉆進了被子。

溫固掙紮著蹬他,他卻仗著自己身量大力氣大,硬是從腳底鉆進了溫固的被卷。

兩個人幾乎貼著在黑暗中面對面,溫固皺眉要去拆被卷,可溫池夏禁錮著他的手臂。

“你幹什麽啊!”溫固有點生氣,還有點莫名其妙的慌,因為溫池夏的眼神有些嚇人!

“我白天去衛生間,看到你……”

溫固一把捂住了他嘴,兇神惡煞道,“你閉嘴啊!”

他白天泡浴缸裏面正解決自己需求,誰知道午睡的溫池夏突然起來上廁所,溫固確定他關門了,浴室的門買房子的時候就是壞的,他換了,但是誰想到換的也是個假冒偽劣產品,溫池夏直接使勁就擰開了。

於是尷尬的場面讓溫固差點從浴缸跳起來。

現在溫池夏提這個幹什麽!

溫固捂著他嘴的手很快讓他給抓著挪開,溫池夏不由分說地親了下溫固的嘴角,然後朝著被子裏縮,邊縮邊說,“我幫你。”

幫什麽?

等溫固終於意識到不對,眼睛猛地睜大,哼了一聲掙紮著坐起來,可很快就跌回去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地看著漆黑的棚頂,腦子一陣陣的冒著電視沒信號一樣的雪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