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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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就這樣放棄!

懸浮於祭臺之上的少年用力地咬緊牙。

他依然高舉著弓。

箭尖對準了那被一層薄薄的藍色水霧包裹住的天梯。

他腳下的這座城市沈寂無聲。

他在這裏誕生,亦是在這裏長大。

他在這片大地上有著太多的羈絆。

他絕不會就這樣輕易將他們舍棄!

【我說過,‘我們’的力量源於父親,‘我們’不可能打破父親的力量,所以……】

一句話還沒說完。

地面突然再度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和之前的震動不一樣,這一次,撼動大地的力量並非是從外面洶湧的海浪撞擊傳來,而是從他們的身後——以那座已經向一側傾斜的方尖塔所在之地為中心,向外傳遞出來。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方尖塔中噴湧出來,向著四面八方磅礴呼嘯而去。

“這力量是……”

【阿加索狄斯的力量。】

【塔中由阿加索狄斯的力量支撐的空間在崩塌……那個人類帝王以自身擁有的大地之力為導火索,直接摧毀了空間,將其中蘊含的大地之力全部釋放出來了!】

腦中響起的帶著驚異的聲音讓彌亞的瞳孔猛地顫了一下。

空間崩塌。

那麽,此刻身處其中的人將會——

深吸一口氣,彌亞用力地抿緊唇。

他竭力穩住自己的心思。

他握弓的手沒有絲毫顫抖,手指反而攥得更緊、更穩。

抿唇的少年眼微微瞇起,變得細長的眸中透出讓人心悸的淩厲之色,死死地盯著蒼穹上的天梯。

他屏息靜氣,仿佛在等待著某一刻的到來。

守護這座城市,守護城中的子民。

薩爾狄斯做到了他所說的話。

剩下的,該由自己去做了。

在彌亞一眨不眨地註視之下。

原本只是籠罩著方尖塔的金黃色半球形光幕陡然膨脹,以方尖塔為中心向四周、向天空無限的擴張了出去。

一切的發生都是在轉瞬之間。

兩股不分上下的強大力量狠狠地對撞在一起。

同歸於盡。

金黃色的光幕和沁藍的水幕同時粉碎!

那飛濺的光點如煙火般在彌亞的瞳孔中散開。

水霧亦是散盡。

下一瞬,再無絲毫遮擋的白色天梯清晰地出現在彌亞的眼前。

就是現在——!!!

少年藍眸深處的厲光一閃而過。

淩厲如劃破天際的閃電雷霆。

指尖一松。

拉滿到極限的弓弦發出劇烈的嗡鳴。

那只光匯聚而成的利箭離弦而出——

它破開夜空。

帶著雷霆之勢,在寂靜的城市中發出呼嘯的嚦嚦聲。

它就像是一道逆天而去的彗星。

殘影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形軌跡,仿佛撕裂了整個夜空。

轟的一聲!

彌亞射出的利箭狠狠地撞上蒼穹中的天梯,發出一聲響徹整座城市的巨響。

天幕上爆發開強烈的光芒。

少年的眼因為爆發的強光而下意識收縮了一下。

隨後,一口氣緩緩地吐出。

天梯應該已經毀……

下一秒,他的呼吸陡然一頓。

尚未來得及完全吐出的那一口氣也堵在喉嚨中。

少年映出天幕的湛藍瞳孔猛地放大。

那蒼穹之上,爆發出的強光散去之後,天梯重新出現在夜空中。

它完好無損。

在被朦朧月光籠罩著的夜空中,星星點點散落的微光宛如環繞著它的若有若無的飄帶,將其點綴出如夢似幻的美麗。

夜色蒼穹之下,少年仰著頭。

半晌無聲。

圓月落了他一身的血色月光,襯得他的臉色越發蒼白。

在飛散開的點點微光中,白色的天梯依然和之前一樣,緩緩地自天穹落下。

無可阻擋。

…………

……………………

這片曾經的大地已被呼嘯而來的海洋吞噬。

曾是陸地的地方此刻已是海浪陣陣,此起彼伏,浪花洶湧。

雖是白日,但是天地之間一片漆黑。

天幕之上陰雲密布,閃電雷鳴。

天空仿佛破了一個洞,暴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重重地傾瀉在海面之上,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狂風肆虐,在黑如墨色的海面呼嘯而過,卷起高若樓棟的巨浪。

傾盆暴雨如流星隕石在轟隆隆的雷霆聲中砸下。

一道道在黑壓壓的雲層中扯過的閃電宛如銀蛇,每一次閃動,都仿佛要撕裂天際。

這片被黑暗和暴雨籠罩著的海面上,幾塊碎木板被巨浪高高卷起,又重重跌落。

仔細去看,就能分辨出那碎木板是碎裂的大片船板。

昭示著這片此刻宛如魔鬼降臨的海域中,竟是有人冒著暴風雨和巨浪駕船出行。

只是在海神的暴怒中,船只終究還是粉身碎骨,被巨浪砸成了一片片碎裂的木板。

黯淡的雨幕中,一個黑亮的身影在海面上徘徊著。

它看起來並不畏懼風暴和海浪,宛如紡錘的身軀矯健而又靈活地在風浪中穿梭著。

它在這片海船被巨浪打碎的區域游了一圈又一圈。

那模樣看起來似乎在遲疑著什麽,猶豫著什麽,一邊轉圈一邊發出低低的鳴叫聲。

好一會兒之後,它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縱身一躍。

黑亮的身軀在暴風雨中躍起,形成一個漂亮的彎月弧線。

這頭身型不小的黑色海豚一個猛紮子,紮入海中。

它擺動著強而有力的尾巴,以極快的速度向海底深處潛去。

暴風雨中的海洋昏暗無光,海底更是漆黑一片,若是人類,伴隨著轟隆隆的雷鳴聲以及陣陣海浪聲,根本什麽都看不清、聽不見。

但是對海豚來說這些什麽都不算。

它很快就追上了那個沈入海底的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

剛才海船被狂暴的海浪擊碎後,墜入海中的男子。

他閉著眼,看起來似乎是被剛才重重打來的巨浪擊昏了過去。

他漆黑的發在海水中飄浮著,像是與黑色的海水融為了一體。

男子在緩緩地向海底沈去。

他的左臂上纏繞著一層厚厚的繃帶,原本雪白的繃帶被染紅了大半。

那傷口應是不輕,因為哪怕被繃帶綁住了,仍然有一絲血跡從厚厚的繃帶中滲出來,消融在海水中。

不遠處,被血腥味引來的一頭鯊魚正向這邊急速游來。

但是眼看馬上就要游到自己嗅到的美食身邊時,一頭身軀不遜於它的大海豚突然從上面潛下來,攔在它的身前。

對峙數秒之後,鯊魚只能不甘地離去。

趕走鯊魚之後,大海豚一個俯沖,整個身體鉆到還在下沈的男人下方。

緊接著向上仰去,將男人托在了自己的後背上。

尾巴一甩,它托著男人向上游去。

游動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帶著男人浮出了海面。

海面上依然電閃雷鳴,波濤洶湧。

大海豚托著背上的男人劈波斬浪在風暴中游去。

男人一動不動地趴在大海豚背上,濕漉漉的黑發散落在大海豚黑亮的皮膚上。

他的身後背著一個長長的木匣,本就破舊的木匣浸了水,裂痕又大了許多,隱約能看見木匣一角還殘留著被浸染的血痕。

男人腰側的劍在船只破碎時已先他一步墜入海底,但這個細長的木匣還被緊緊地縛在他的背上。

沈沈雨幕中,一豚一人的身影在滔天的巨浪中沈沈浮浮,時隱時現。

不知過了多久,大海豚托著男人抵達了海岸邊。

確切的說,這裏在不久之前還屬於河岸。

這裏是王城最外面的環形大運河的岸邊。

此刻,王城之外所有的大地都被湧來的海嘯所吞噬,而這條環繞著王城的環形運河中的水逆流向天空湧起,形成一道逆流的巨大瀑布。

點點金黃色的光在逆流的瀑布中閃動著,保護著運河中的王城,將咆哮的海洋牢牢地擋在城外。

游到岸邊的大海豚用力一甩,將背上的男人甩到了岸上。

砰地一聲。

被甩上岸的男人重重落在地上,極強的沖勁兒甚至讓他整個人在地上滾動了一下。

他背上的長木匣在他的身體滾動時被撞了一下,發出咯吱的響聲。

但是這一摔,竟是將昏迷的男人摔醒了過來。

從身體傳來的一陣陣的疼痛讓法埃爾恢覆了意識,

他緩緩地睜開眼,黑發濕漉漉地貼在他的額頭上,水痕順著他的臉流淌下來,流過他的眼,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剛醒來的他意識還有些恍惚,但是在他蘇醒的那一瞬間,他幾乎是反射性地擡手向身後摸去。

當手指摸到綁在身後的長木匣後,他屏住的呼吸才吐了出來,似乎是放下心來。

“唧——”

從旁邊發出的聲音讓法埃爾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濕潤的睫毛擡起,他向聲音的方向望去。

他身側的不遠處,浪花湧動的海岸邊,一只大海豚半截身體趴在岸上,尾巴在海水中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濺起高高的水花。

海豚一雙黑亮的眸瞅著他,又發出唧的一聲清脆的鳴聲,像是在對他說著什麽。

法埃爾自然是認識這只大海豚的。

這只大海豚幾乎是和他一樣,陪著主人長大。

主人還在的時候,他幾乎每周都會陪著主人去海邊,看著主人和這只海豚玩耍。

主人一點點長大,它也從小海豚變成了大海豚。

但是,為什麽它突然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法埃爾按住頭。

對了……他記起來了,趕到這裏的時候王城已經發生了異變,整個兒被海浪圍困住,王城的四周亦是天昏地暗、一片混亂。

而本該通往王城的道路已成了一片風暴肆虐的汪洋。

心急如焚的他不顧此刻巨浪滔天的海面,執意乘船駛往王城的方向。

但才行駛到中途,船只就被巨大的海浪撞得粉碎,而他也被巨浪沖擊得昏迷了過去,沈入海中。

看來,是這只大海豚救了他。

只是它為什麽會……

………………

……主人!

法埃爾猛地撐起身體,起身,步履有些踉蹌地向前走去。

他左臂上那道被他自己刺出的傷口在撞擊中似乎又裂開了,大片大片的鮮血湧出來,浸透了繃帶,順著他褐色的手指滴落到地面上。

他向前走去,經過的地面上留下斑斑血跡。

他急促地喘著氣,氣息粗重。

雖然已站起身向前走去,但是身體卻在不穩地搖晃的。

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趕回來,幾天幾夜未曾合眼休息,他的身體本就已經到了極限。

何況他身上本就帶著傷,又在剛才被巨浪打下海,差點溺亡在海中,更是讓他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此刻,法埃爾根本就是憑著一股想要前往他的主人身邊的強烈意志勉強支撐著自己向前邁步。

他急促地喘息著,在身後大海豚擔憂的註視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可是,沒走幾步,他就撞上了閃動著金黃色微光的水幕。

那面從運河中逆流向上湧起形成的水幕在法埃爾碰觸到它的時候湧動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水浪從水幕中噴出,重重地噴在法埃爾身上。

那股力道強勁的水流一下子將法埃爾撞飛了出去。

哢嚓。

再一次隨著法埃爾跌落在地面上的長木匣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竟是咯吱一聲碎裂開來。

木匣裏的東西從裂口中掉出來,落在地上。

法埃爾緊張地伸手,一把將它抓住。

他緊緊地攥著它,雙手撐在地上,竭力想要再一次撐起身體站起身。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光是撐起身體這麽一個動作,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

他拼命想要起身,可是這具力竭的身體仿佛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不再聽從他的使喚。

他已是動彈不得。

而且,就算他成功站起來了,前方那堵河流形成的水幕也死死地攔住了他前往主人身邊的道路。

鮮血順著他的左臂流淌下來,染紅了他左手撐著的地面。

法埃爾跪伏在地上,雙手撐著身體,痛苦地閉緊眼。

他咬緊牙,死死攥緊的手指用力到指關節近乎泛白的地步。

只差一點——

好不容易回到王城。

明明主人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他卻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總是如此!

為什麽每次都是如此?

每一次在主人遭遇危險的時候,在主人需要他的時候,他都不在主人的身邊!

到了最後,他還是什麽都無法為主人做到!

…………

啪嗒,啪嗒。

就在法埃爾痛苦不已的時候,一個輕盈的腳步聲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唧~~”

身後的大海豚突然叫了一聲。

那是極為熟悉的腳步聲。

法埃爾心裏驀然一動。

跪伏在地上的他擡起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瞬間放大的瞳孔之中。

他的眼一瞬間亮了起來。

他猛地仰起上半身,竭盡全力將自己的右臂向上舉起,把緊攥在右手中的那個重要的東西送到站在他身前的那個身影面前。

法埃爾盯著對方,說:“把它……這個……送到主人手中。”

對方沒動,也沒有回應。

只是站在他身前,低著頭,清澈的雙眸安靜地俯視著他。

對方眸中透出遲疑之色,面對法埃爾舉到自己面前的東西,本能地微微後退一步,像是有些抗拒,但又並沒就此轉身離去,仍舊站在原地,看起來很是猶豫不定。

法埃爾直勾勾地和對方處於掙紮中的目光對視著。

他像是將自己想要說的話、所有覆雜而又無法言說的心思都灌註在了與對方對視的目光。

“這是……主人的希望。”

他低聲說出了不久之前那個紅發盜賊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伴隨著他沙啞的聲音的,是身後那陣陣的海浪聲,是前方的河流嘩嘩的流水聲。

還有,他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

法埃爾看著對方。

他的手依然固執地、紋絲不動地舉在空中。

良久之後,對面那個身影向前一步,走回他的跟前。

然後,緩緩俯身。

…………

………………

曾經繁榮的城市無聲無息。

它依然是宏偉而又壯麗的,如千百年來一樣繼續矗立在大地之上。

只是此刻的它已不像是生者的城市,而更像是建造於地面之上沒有絲毫生氣的墓地。

城中所有的人都在沈睡,沈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

只是,安靜地沈睡著的人們並不知道,死亡的陰影正在緩緩地將他們覆蓋。

很快,或許就在半個時刻之後,這座生者的城市將真的成為死者的墓地,永遠地消失在大地之上。

城中唯一清醒的少年,懸浮在高高的祭臺之上。

他仰著頭,凝視著夜幕蒼穹。

略顯失神的藍眸中映出那蒼穹之上的白色天梯。

天梯依然在緩緩地落下,不急不緩,在夜空劃過一道弧度。

它徐徐地自天空中向著大地落下。

帶著那龐大的、看不見的、卻是足以將整座城市籠罩住的死亡的陰影。

環繞在周身的無形氣流消失,原本懸浮在祭臺一尺之上的彌亞的腳重新落在青石板上。

他身後飛揚著的披風也隨之落下,末端垂落在地面上。

擡起左手,彌亞看著自己手中的弓。

弓身上依然微光流轉,從他的指間之中掠過。

“它的力量並未被壓制……”

因為薩爾狄斯一舉釋放了全部的大地之力的緣故,大地的神力將原本侵入城中的海神和月神的力量都一舉驅逐了出去。

所以,那兩位神祇都無法壓制他的力量。

那麽,原因就只有一個。

“現在身為人類的我,無法掌控‘神子’全部的力量。”

細長的睫毛微垂下來,掩蓋住少年的眼,在那蒼白的臉上落下深深的影子。

彌亞握緊自己的手。

前世的他並未欺騙他,將力量都給予了他。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乃至於靈魂中湧動著的龐大的力量。

他知道,那是足以毀掉天梯的力量。

但是,同時他也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根本無法掌控全部的力量——剛才射向天梯的那一箭,他竭盡全力,引導出的力量還不足他所感應到的力量的三分之一。

【你已竭盡所能。】

【但命運註定要這座城市毀滅。】

彌亞的手握得很緊。

他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

彌亞閉眼,笑了一下。

“你說過,神是不能說謊的,但你現在說了謊。”

【…………】

“如果我以人類之身就無法掌控神力的話……那麽薩爾狄斯呢?他身為人類,甚至還不像我一樣前世曾是神子,作為純粹的人類的他是如何將大地之神的神力徹底釋放出來的?”

彌亞將剛才還攥得緊緊的右拳展開。

掌心中還殘留著清晰的指甲痕跡。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

然後,一簇淡藍的火焰從他的掌心燃了起來。

這簇火焰在他的右手上燃燒著,像極了剛才納普修斯傳遞到薩爾狄斯手中的黑色火焰。

【……不行!】

在彌亞腦中響起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急促和嚴厲。

【如果我們現在就此融合,重為神祇之身,就能——】

“但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對嗎?”

【…………】

“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不是嗎?”

【……】

在前世自己的沈默中,少年輕輕笑了起來。

他笑著,自高高的祭臺之上俯視著大地。

他俯視著這座被眾神遺棄的城市。

亦是身為人類的他誕生以及長大的城市。

“我啊……本是為了拯救我那位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先祖……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才來到了這裏。”

他俯視著腳下的城市。

他的目光掠過倒在大地之上沈睡著的人們。

“但是現在看來,我似乎是上當了。”

他看著燃燒著熾藍火焰的右手,喃喃自語著。

“總覺得有些不甘心啊。”

雖然說著這樣的話,但嘀咕著不甘心的少年那雙湛藍的眸輕輕地彎了起來。

明眸如光,眼角勾出月牙的弧度。

他一把握緊右手。

熾藍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越發高漲。

火苗一點點地向他的手臂蔓延過去。

“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不算是殉情啊。”

“在舉行婚禮的現場殉情的,從古至今大概也就只有我們這兩個倒黴的家夥了。”

彌亞低著頭,對著並不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小聲抱怨著。

“所以我一直都說你是笨蛋。”

“就是因為你那個時候不行,弄得我們沒……結果現在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得殉情了。”

“活該你到死都是處男,害得我也……。”

少年如此憤憤地嘀咕著半天。

然後,低低地嘆了口氣。

他的聲音一點點地低了下去。

“薩狄,這一次,我沒法再救你了。”

站在高臺之上,如此說著的彌亞凝視著前方那座傾斜的方尖塔。

他對著那座斜塔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狂風呼嘯著,掠過他的身邊。

纖細的淡金發絲在少年蒼白如雪的頰邊飛揚著。

那低低的聲音剛從唇中發出來,就隨即消散在風中。

“我騙了你很多次。”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起,一直到現在,我對你說過很多很多的謊。”

“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對你說了很多謊,是不是?”

拂動不休的淡金額發之下,少年眸底的沁藍仿佛是流動的水波,透著點點溫柔的水光。

“但這一次,不是謊言。”

那是在他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就已經約定過的事情。

約好了,就不會反悔。

“我不會離開你。”

他說,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是誓言。

亦是承諾。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彌亞轉回身。

他的眼亮得驚人。

但那並非是光芒帶來的亮,而是從少年眸底那看不見的更深之處所綻放出的明亮。

他微微昂首,註視著那跨越了大半個天空已經降臨在城市上空,眼看就要落在大地上的白色天梯。

他的瞳孔閃動出淡藍的微光。

微光在他眸底流轉著,閃耀出讓人心悸的鋒芒。

彌亞將右手向空中舉起。

他的神色看起來很平靜,也很堅定。

右手上的熾藍色火焰在燃燒。

火焰在一點點高漲。

它在緩緩地沿著少年的手臂蔓延。

很快,它就會將彌亞整個身體吞噬。

它將以被他吞噬的少年為燃料,燃出熊熊火焰,爆發出足以毀滅一切的可怖力量——

突然之間,一聲長鳴。

清脆而又悅耳。

在此刻死氣沈沈的大地上響起。

那一聲長長的鳴叫聲是如此的響亮,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回蕩。

啪嗒。

啪嗒嗒。

那是帶著特有的悅耳韻律、仿佛樂聲般有節奏的奔跑聲,

一下一下,打破了黑夜中的死寂。

那熟悉的腳步聲讓彌亞心臟驀然一跳。

他回眸望去——

黑夜沈寂。

巨大的血月懸掛在高空之中,落下的光輝絲絲如血痕從天空流淌而下。

夜幕流火。

一個巨大的火紅色身影從遠方飛躍而來。

纖細的四肢在黑夜中展開,奔跑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龐大的身軀,跳躍時卻輕盈若無物。

宛如月光匯聚而成的白玉巨角是這只月色下的精靈的象征。

四蹄踩踏在磚瓦上,發出玉石般清脆的撞擊聲。

它輕盈地在一棟棟高樓的頂端上跳躍著。

身姿優雅,猶如在夜色中飛翔。

當它飛躍而起時,身上赤紅的毛發在風中如海浪般起伏。

遠遠看去,像極了一簇在黑夜中燃燒的赤色火焰,又似在夜空中流動著的滾滾火雲。

奪人心弦。

火紅色的巨鹿在月光下奔跑著,跳躍著。

它踏著漆黑夜色,沐浴著血絲月光,飛躍過一座座屋頂,從廣闊的廣場上跑過,跨過長長的石階,奔上高高的祭臺……

然後,終於來到了祭臺上的少年身前。

清澈的黑眸清晰地映著彌亞的身影,白月鹿低下巨大的頭顱,溫柔而又親昵地蹭了一下彌亞的臉頰。

然後,它張開嘴。

黑夜中掠過一道冰藍的痕跡。

它嘴中銜著的東西落在彌亞的手中。

冰藍色的箭支。

宛如極寒之處的海底最深處凍結而成的雪山冰峰那般……最美的、亦也是最危險的顏色。

海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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