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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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之上,茂密的叢林在風中發出低低的簌簌聲。

枝葉搖動之間,落在地上的樹影也跟著微微晃動。

風掠過樹林時並不大,但是在樹林一端的山崖邊上,風呼嘯著掠過毫無遮擋的崖壁,發出嗚嗚的鳴叫聲。

有人坐在崖邊,一身黑衣,靠在一塊灰白色的巖石上。

他的影子被長長地拉在地上。

被掠過高崖的狂風吹得淩亂不堪的漆黑額發散在他的眼前,發的陰影在他瞳孔中晃動著,讓他的目光越發顯得空洞。

靠在巖石上,一手搭在豎起的左膝上,法埃爾微垂著頭。

淩亂散下的額發之下,他的臉色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是他怔怔地盯著眼前虛空的目光卻帶著深深的迷茫之色。

五年前親眼目送主人的身體沒入海洋深處之後,他就離開了王城。

他記得的,很久以前在他還很年幼的時候,那時瘦小懦弱的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而想要變強。

為了主人。

因為主人說以後有很重要很困難的事情要去做,因為主人說需要強大的人幫助自己。

他一直努力到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成為對主人有用的人。

大祭司說主人最後留給他的話,是希望他能成為守護這個國家的將軍,名揚天下。

大祭司說,那是主人對他的希望。

可是……主人已經不在了。

他想要守護的人已經不在這個王國裏,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他為什麽還要守護這裏?

所以,他最終還是違背了主人最後留給他的話,選擇離開。

他渾渾噩噩地過了好幾年,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在這幾年裏走過了哪裏,做過了什麽。

在他眼中,世界是灰暗的,沒有顏色。

他所做的一切都已毫無意義。

直到半年多之前,他無意中來到一座幾乎已經成為廢墟的古老的神殿遺跡。

遺跡已經破敗得讓人根本看不出它曾經供奉的神靈究竟是誰,他只在殘破的石雕上看到了殘留的巨大羽翼。

在神殿遺跡中休息時,他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中的人們穿著古老的服飾,說著古老的語言,大地荒蕪而破敗,處處都是災難以及戰火留下的痕跡。

昏暗的天空中看不見陽光,漆黑的夜色中沒有月光。

人們在痛苦中艱難地掙紮著。

苦難猶如黑暗,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

他夢到了一個少年。

那人眉眼之間和主人有幾分相似,但是又不完全相似。

夢中隱約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那就是他的主人。

他看見了那個年輕人的眼,如同海洋一般湛藍而又廣闊,和他記憶中主人的眼一模一樣。

藍眸的少年在這片被災難和戰火肆虐的大地上奔波著。

少年所到之處,災難退去,戰火停息,陽光與月光重新降臨,大地重獲新生。

可就在眼看戰火即將停歇、災難即將結束的時候,利劍從黑暗中而來,貫穿了毫無防備的少年的身體。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劍貫穿了少年的身體。

想要嘶吼,卻發不出聲音。

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他看著少年倒在海邊的礁石上,鮮紅的血淌了一地。

他看著少年湛藍的眼望著與其的眸仿佛融為一體的蔚藍天空,眼底帶著困惑和一種嘆息,緩緩地地閉上了眼。

從少年身下流下去的鮮血,染紅了所有的海洋。

巨大的海浪憤怒地呼嘯著,鋪天蓋地而來。

剎那間將他整個人吞沒其中。

再度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見自己穿著一身漆黑盔甲站在烈火熊熊燃燒的城市之前,鮮血順著他手中的劍滴落下去。

前方被他點燃的城市中,是一片他殺出的屍山血海。

熊熊烈火映在他的瞳孔中,卻在他的眼底點不出一絲亮光。

他看見那個站在火海之前的‘他’眼中一片荒蕪,一無所有。

明明軀殼還活著,但靈魂已陷入死寂。

‘他’的心臟早已沒了熱度,只是為了活著機械性地跳動著,就連活著的軀殼也僅僅是為了殺戮而存在。

……那個男人,真的是他?

就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突然之間,時光逆轉。

他看到了‘他’過去曾經歷的一切。

‘他’的身邊,沒有主人。

‘他’的人生中,除了痛苦、悲傷和折磨,什麽都沒有。

所有的記憶都是冰冷的,沒有一絲溫暖。

沈重而又殘忍,足以讓人選擇舍棄自我的靈魂,徹底墮入最深的黑暗之中。

時光在飛快地倒退。

——最終在他眼前定格的,是被某個男人丟入海中的年少主人緩緩沈入海底的那一幕。

那一世,年幼的他沒能等到他的主人回來。

那一世,他的主人消逝在海底深處。

‘他’就是另一個他。

…………

那一刻,法埃爾從夢中驚醒。

在劇烈的心悸中,身在破敗神殿中的他忽然聆聽到了神靈的聲音。

【人類不值得被寬恕。】

神靈的聲音是冰冷的。

【本性貪婪而又充滿欲望的人類……唯有將大地上的所有人類毀滅,才能徹底消弭大地上的罪惡。】

神靈在宣告著殘酷的預言。

但是法埃爾卻忽然覺得,那是理所當然。

人類從來都不值得被寬恕。

無論是前一世,還是現在。

主人不該待在這裏,他應該回到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在那裏,他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正是因為如此堅定地認為,法埃爾選擇遵從那位神靈的旨意。

只要喚醒主人沈睡千年的記憶,讓主人重新成為神子,就能讓主人回歸神國。

在今晚之前,法埃爾都堅定地認為這樣才是正確的。

但是真的將千年前的神子喚醒時,他跪在地上看著那個人,心底掠過一絲不安和不確定。

這位……真的是主人?

雖然有著一樣的容貌……不,應該說明明是同樣的身體,但是眼前的少年就是給他一種極為陌生的感覺。

陌生到讓他心底止不住地湧出恐慌感。

少年的眼輕描淡寫地自他身上掠過,看著他時如同看著一粒沙、一片樹葉,如看著萬物。

那並非是倨傲,並非是居高臨下。

少年的神態,仿佛純粹只是站在極高之處,俯視眾生。

那一刻,不知為何,他越發心慌意亂,腦子更是亂成一團。

那種眼神……

不像是主人的眼神。

他的主人從來不會用那樣的眼神去看別人……從來都不會!

風聲自耳邊掠過,從回憶中醒來的法埃爾驀然攥緊拳頭。

那個人的眼是深邃的,看不到底,看不到盡頭。

在那人眼中,萬物寂靜。

可是在他的記憶中,主人的眼中無論何時都有著仿佛躍動著光的明亮。

所以……那個人,真的是他的主人嗎?

法埃爾攥緊手指,閉上眼。

他閉得很緊,用力到眼角都抖動了一下。

不是……

他不願意承認,但是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那位被他親手喚醒的神子,並不是他所熟悉的主人。

根本不是!

法埃爾擡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他的指尖深深地探入黑發深處。

他抿緊的唇透出痛苦的神色。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我……究竟該怎麽做才好?

黑夜之中,巨大巖石的影子將雙手捂住臉的青年籠罩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就算過去了這麽多年,就算外表看起來變得如此強大……但他自己明白,他依然還是多年前那個膽怯懦弱的小侍從……

那個小小的侍從……依然獨自一人惶恐不安地待在一片漆黑之中……眼中含淚等著他的主人歸來……

…………

………………

彌亞靜靜地躺在床上,神色平靜,像是處於安眠之中。

房間裏明亮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剛才那股環繞在他周身的無形的氣流在他躺在床上睡去之後就消失了,淡金色的發絲散落在雪白的枕上。

“剛才那是……”

安提斯特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的沈寂。

“剛才的不是彌亞!”

薩爾狄斯打斷了安提斯特的話。

安提斯特嘆了口氣。

“我當然知道。”

他目光凝重地看著沈睡著的彌亞。

“‘神子’……或者說是彌亞的‘前世’……”

安提斯特回想起不久之前,那位神子站在庭院中仰望著夜空時的一聲輕嘆。

【母親……】

“為什麽千年前,月神戴薇婭會怒極離開大地,拋棄信仰她的人類,永遠地關閉她的神國……為什麽她會在千年之前說出那個近似於詛咒的預言……預言千年之後大災變將再次降臨大地,毀滅人類……”

安提斯特嘆道。

“千年前,人類殺了她的孩子。”

他看著沈睡的少年喉嚨上那一道細長的紅痕,苦笑了一下。

“千年之後,人類依然沒有任何長進啊……不怪月神一直想要將彌亞帶回去。”

安提斯特嘆息著的時候,薩爾狄斯一直靜靜地站在床邊,眼定定地看著彌亞。

當聽到最後一句‘帶回去’的時候,他忽然轉頭,看了安提斯特一眼。

安提斯特胸口一凜,呼吸都不由得頓了一下。

那一眼,讓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壓迫力。

只是那種壓迫感並非是人間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更為強大的……一種更高層次的、讓人從心底裏無法抵抗的威壓感。

這種感覺……與他在不久前從那位蘇醒的‘神子’身上感受到的極為相似!

安提斯特看向薩爾狄斯,忽然一驚。

“你的眼——”

薩爾狄斯的雙瞳是罕見的異色,一黑一綠,極為顯眼。

但是此刻,本該是異色的雙眸虹膜邊緣都流轉著一抹淡藍色的流光,讓他的雙眸閃動著碧藍色的微光。

薩爾狄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很不對勁。

胸口深處,心臟跳動的地方,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源源不絕地湧出來,在他身體之中流轉環繞。

那是一種未知的力量。

他能感覺得到這股力量的強大,以及,現在還只是這力量的開端。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彌亞手上的金環已經被‘彌亞’一指點碎,但是他手腕上的還在。

當初他命令王室工匠打造的時候,便是以‘一旦扣上就再也打不開’作為要求打造出來的——那個時候,他一心只想著絕不再讓彌亞離開自己。

無論是手環還是銀鏈,都堅硬無比,哪怕是他也無法將其砍斷。

沈思了一會兒,薩爾狄斯擡起右手,按在左手腕的金環上。

手指猛地用力,他瞳孔深處的藍色微光閃動了一下。

哢嚓一聲脆響,金環碎裂成好幾塊,和細鏈一同啪嗒掉落在地上。

安提斯特看著碎裂的金環,又擡眼看向薩爾狄斯。

他說:“或許是我的錯覺,但是我覺得……陛下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和剛才的彌亞很相似。”

“哼,相似嗎?”

薩爾狄斯低低地哼了一聲,握緊手,然後又松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

他瞳孔中的藍光依然在不斷地閃動著。

“但是我感覺得到,我的身體裏好像有一種奇異的力量。”

而且他還記得,正是這股在他極度憤怒之中突然爆發出的力量,讓本來動彈不得的他擺脫了自己身上那種無形的束縛。

他記得那個時候,‘彌亞’輕輕地咦了一聲,似乎有些詫異。

雖然還不知道那種奇異的力量究竟是什麽,從何而來,但是……

“如果這種力量真的和剛才那位有什麽聯系的話。”

薩爾狄斯側頭,目光落在依然在沈睡的彌亞身上。

他說:“或許我能用這種力量做些什麽。”

他坐在床沿,伸手將躺在床上的彌亞扶起,將其上半身摟入懷中。

一手摟著彌亞,一手擡起,撫在彌亞的臉頰上。

薩爾狄斯低著頭,他凝視著懷中少年的瞳孔中掠過淡藍色的流光。

“彌亞。”

他的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彼此才能聽見。

“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貪睡的孩子一般。

“……你該醒了。”

…………

………………

彌亞睜開眼的時候,他依然在那片無邊無際的海水裏。

和之前不一樣的是,再次醒來之後,他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旋渦之中。

旋渦大得可怕,貫穿天地,往上根本看不到盡頭。

旋渦之中,只有他一人。

他按住頭,忽然想起瀑布逆流而上的那一瞬間,他所看見的瀑布後那個身影。

意識消失得太快,他沒來得及看見那個人的模樣。

他只是隱約覺得,那個身影給他的感覺非常的熟悉,而且吸引著他。

就好像……他和‘他’本來就應該是……

彌亞搖了搖頭,不再去想他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擡起頭,環顧四周。

視力所及之處都是旋渦水流的墻壁,上面看不見天空,下面看不見大地。

讓他有一種被旋渦囚禁在此處的錯覺。

……他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他得離開。

可是,該如何離開?

【彌亞……】

彌亞猛地擡起頭。

這個從上面傳來的熟悉聲音是——

他睜大了眼。

他看見他頭頂的虛空中,無形的氣流轉動著,形成一個螺旋形的旋渦。

氣流從上方呼嘯而來,將他的頭發吹得向後飛揚而起。

四周的海水震動了起來。

這個世界都仿佛在震動。

氣流的旋渦在擴大,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從外面侵蝕著這個世界。

【彌亞!】

擴展開的氣流旋渦之中,一只手從其中伸了出來。

向下面,向著他所在的方向。

薩狄——

瞳孔清晰地映著那只向他伸來的熟悉的手。

彌亞用盡全力向上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也用力地抓住了他。

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就在那兩只手交握的一瞬間,流轉著的氣流旋渦猛然暴漲,轟的一下炸開,宛如風暴般席卷了整個海水的世界——

…………

一夜過去,清晨的太陽已經升起。

陽光照入房間裏,落在那兩人色調深淺不一卻交纏在一起的金發上。

承載著點點碎光的睫毛抖了一下,彌亞在薩爾狄斯懷中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薩爾狄斯看著懷中的人,目光溫柔。

他說:“早安,彌亞。”

說完,他輕輕地吻了吻彌亞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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