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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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是如此的憎恨著他——】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看見陛下一只手狠狠地按在一側額頭上。

張開的五指探入淩亂的金發深處,死死扣在自己的頭上,甚至指尖都深深地陷入皮膚裏。

從指縫中透出的幽暗眼神,襯著那張明明極為俊美卻因為戾氣而透出幾分猙獰之色的臉,讓這位在眾人之前宛如神祇的君王此刻整個人看起來竟猶如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魔一般。

他的唇角因為恐懼控制不住地抖動了一下。

他的唇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陛下看上去太陌生、太令人恐懼。

他看見的,從來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傲氣君王。

他知道的,從來都是在萬眾歡呼聲中巍然而立的英雄的王者。

強大,英勇,睿智,輝煌。

在戰場上一往無前,從無一敗。

站在大地之上,便是俾睨天下。

所到之處,敵人聞風而逃。

薩爾狄斯大帝之名,讓整個大地都為之顫抖。

這位大帝從始至終都行走在陽光之下,胸懷坦蕩,行事光明磊落。

他痛恨一切的鬼魅伎倆、陰私邪道。

他的治下,一切黑暗都無所遁形。

這也是他被世間之人稱為聖明之君的原由之一。

詩人如此傳頌著。

——偉大的聖明之君薩爾狄斯大帝啊——

——他如能逼退一切黑暗陰影的太陽那般耀眼和輝煌——

可是此刻在他眼前這個眼神陰鷙滿臉戾氣猶如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魔的男人……是誰?

那種未知的恐懼感讓他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而他的舉止讓盯著他的陛下再度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依然帶著濃烈的嘲諷之意。

“就這樣吧。”

他看見陛下放下扣在自己額上的手。

他聽見陛下低低的聲音。

那聲音似乎沒有絲毫感情,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麻木。

“……我累了。”

“所以,該讓一切都結束了。”

他看見如此自言自語說著的陛下突然起身,擡手抓起一把掛在墻壁上的長劍,快步走了出去。

他呆了一下,下意識追了上去。

陛下走得很快,仿佛是想要將什麽徹底甩在身後。

他跑著才能勉強跟得上。

可是他又不敢追得太近,只好隔著數米綴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路上,他惶惶不安地跟在後面。

陛下離開了王宮。

陛下進了海神殿。

海神殿空空蕩蕩,因為它在很長的時間裏都沒有主人。

大祭司之位空懸了很久。

他知道,它們都在等著那位殿下的歸來。

只是,十年過去了,它們依然沒有等到它們的主人。

他思緒有些恍惚地看著四周從未改變過的景色,緊跟在那人身後,登上了塔樓。

海神殿的高塔之上,最高的寢房,是屬於大祭司的房間。

他看著陛下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他沒有跟進去,他知道他不該進入這個特別的地方,所以他只是站在了門口,卻又忍不住往裏面張望。

他看見陛下站在房間中,一動不動。

落地窗敞開著,從夜色中吹來的風掀起窗前薄薄的白紗。

星光在白紗上落下溫柔的痕跡。

房間裏纖塵不染,裏面所有的物件甚至於物件的擺放都和十年前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那就仿佛是這個房間的時光永遠地停留在十年之前,停滯在它的主人離開的那一刻。

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個房間被人多麽精心的保存著。

【我憎恨著他。】

他不懂。

如果真的恨一個人,卻為什麽又要為那個人做到這個地步?

“我不想再找了……”

他沒有聽見這句輕得微不可聞的話,因為他正望著熟悉的房間出神,忽然,哢擦的一聲巨響將他猛地驚醒過來。

伴隨著將什麽砍斷的哢擦聲的,是重物接連不斷砸落地面的砰砰的響聲。

他的瞳孔驀然放大。

他看見房間裏的陛下揮出的長劍重重地劈裂房間一側的木櫃。

斷裂的木櫃栽倒在地,放在其中的陶瓷、琉璃物件嘩啦一聲碎裂了一地。

他目瞪口呆,本能地繃緊肩膀,渾身僵硬地傻站在門外。

巨響聲並沒有就此停止,房間裏的那個男人手中那把不知何時被抽出的長劍重重劈下。

鵝黃的木架上半截被斜斜地劈裂開,跌倒在地上碎開。

金色的香薰爐轟然倒地,裏面細細的香粉撒了一地,在房間裏彌漫開淡淡的清香。

轟的一下,沈重的檀木桌被踹翻在地,又被一劍劈成兩半。

一把木椅被長靴哢嚓一腳踩碎。

不知是因為酩酊大醉,還是因為其他,薩爾狄斯異色的雙瞳此刻布滿了血色,看起來竟像是變成血一般的赤紅色。

唇抿緊得如刀鋒一般銳利。

那眼神兇狠到了極點。

利劍再度狠狠揮下——

半敞的落地窗被那一劍斜斜地劈裂,綴在其中的琉璃瓦砸落在地面。

嘩啦一聲脆響,琉璃瓦的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甚至有一片迸出的琉璃碎片自站在門口的他肩側飛過。

他傻傻地站在門外,動彈不得。

他驚愕地看著那個像是瘋魔了一般將整個房間摧毀的身影。

木櫃、桌椅、高架甚至於寬大的床都被陛下一件件地劈碎,數不清的東西砸落在地上,或是摔裂或是粉碎。

最後,只剩下一片狼藉。

巨響聲驚動了下方的侍衛,他聽見有一隊人正向這邊奔來。

他趕緊用力關上房門,轉身向下迎向那隊匆匆奔上來的侍衛。

…………

手中的長劍垂落下來,薩爾狄斯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中。

他微微仰著頭。

散落的金色發絲掩住那人的眼窩,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眼中的神色。

殘缺不全的落地窗被外面吹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著。

“該結束了。”

“我不會再像這樣被你束縛著……”

那是極輕的呢喃聲。

“我會忘記你的……”

手中的劍垂指著地面,握著劍的薩爾狄斯卻是仰著頭。

喃喃自語。

那個聲音如同在發誓一般。

說不清到底是說給那個不存在此處的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一定會忘記你的!!”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硬生生地從牙縫裏逼出來。

就在最後一個字落音的那一瞬間,薩爾狄斯拋下右手上的劍。

他的右手猛地拽斷了左腕上的金鏈,將戴在手腕上整整十年的海藍寶石攥緊在掌心。

他疾步向外走了兩步,沖到落地窗外的陽臺上。

夜風將碎裂的落地窗扇吹得哐當一聲響。

他的右臂高高地掄起——

他的右手眼看就要揮出——

就在下一秒——

……

…………

那只手終究沒能揮出。

斷裂的純金細鏈從攥得緊緊的右拳的指縫垂落下來。

握著海藍石的那只手停留在半空中。

像是石化了一般,它就這樣舉在空中,懸滯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然後,它一點點地縮了回去。

一點點地縮回了薩爾狄斯的胸口。

薩爾狄斯喘了口氣,後退了一步。

他的後背撞在落地窗邊緣的墻壁上。

他靠著墻壁,緩緩地坐了下來。

眼角還殘留著微微泛紅的痕跡,他靠著墻壁坐在地上,一臉失魂落魄。

他的眼似乎看著前方,可是眼神中卻是一片什麽都沒有的空茫。

他右手的手指始終攥得很緊。

握著海藍石的右手緊貼在他的胸口,偏左的地方。

他仿佛是在看著陽臺外面的夜空,可是他的目光很是茫然。

那茫然之中,隱隱滲出某種刺骨般疼痛的痕跡。

薩爾狄斯低下頭,淩亂的金色碎發散落在他的眼前,掩住他的眼。

夜風吹來時,發梢輕輕地掠過他蒼白的頰邊。

他的發梢晃動著,就像是他身後那扇同樣在風中微微晃動著的殘破落地窗的無力。

叱咤戰場令無數人聞之色變望風而逃的大帝,此刻卻像極了一個被拋棄的孩子。

他的身上,只剩下迷茫和無助。

……

這世上,最殘忍的,不是一路荊棘,而是一次次滿懷希望之後跌落深淵的失望。

這世上,最令人絕望的,不是長路漫漫,而是永遠都看不到路的盡頭。

太痛苦了。

怎麽找都找不到。

太痛苦了。

所以想要忘掉。

可是忘不掉。

無論怎樣都忘不掉。

為什麽明明已經痛苦到快要發瘋的程度,卻還是忘不掉?

……為什麽……我忘不了你?

…………

黑夜寂靜無聲,無人回答。

星光撒落了蜷縮在墻角下的薩爾狄斯一身冰涼。

房間裏一片狼藉,唯有落地窗上那薄薄的白紗依然在輕柔地飄舞。

時間在一點點的過去。

過去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晨曦的微光將地平線點亮,坐在墻邊額頭抵在膝上的薩爾狄斯也依然沒有絲毫動靜。

他就像是坐在那裏沈沈睡去了一般。

那一束晨曦照了下來,照在薩爾狄斯身上,透過縫隙照在他的右手上。

從指縫中折射出的湛藍亮光映在低著頭的薩爾狄斯黑色的面具上,也映入了他的眼底。

那道湛藍微光讓他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

他緩緩地擡起頭,張開手。

海藍寶石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裏,在晨曦下流轉著如海天相映般沁藍的流光,泛出這世上的言語難以形容的瑰色。

像極了他記憶中的沁藍眼眸。

薩爾狄斯盯著手中的海藍流光石看了許久。

久到那一抹沁藍之色仿佛要烙印在他的瞳孔之中。

突兀的,一滴淚從他眼底湧出,從冰冷的黑鐵面具上滾落。

那一滴淚,帶走了他眼底彌漫的黑色濃霧。

帶走了他眼底的陰鷙和森寒。

失去得太久的溫柔再一次浮現在他的眼底。

他看著手中的寶石。

他的目光中只剩下勝過昨夜星光的溫柔。

……為什麽忘不了?

答案那麽簡單。

怎麽可能不知道。

再次握緊手中的寶石,薩爾狄斯擡起手,將拳頭輕輕地抵在自己的眉心。

他閉著眼。

這一刻,就連垂落的睫毛的弧度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柔軟。

他輕聲說:“我想找到你,彌亞。”

就算傾盡一生。

…………

………………

嘩啦!

澎湃的海浪聲傳來,將坐在外面石階上的青年從夢中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抱膝坐在石階上,竟是不知不覺之間睡了過去。

夢裏……似乎夢到了九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個他只看見過一次的瘋狂的陛下。

那個不像是陛下的陛下。

那一晚過去之後,陛下身上像是有什麽東西改變了,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他還記得,那夜之後的第二日,陛下隨意留下一句‘選後那不過是醉酒後的戲言,不作數’,然後幹脆地甩下一眾不甘的下屬以及心碎的貴女們,再次整軍出征。

半個月後,陛下凱旋。

隨後,陛下力排眾議,遷都舒爾特城。

從此,舒爾特城成為波多雅斯帝國的帝都。

遷都之後,陛下依然極少待在帝都的王宮之中。

他每時每刻都在出征的道路上。

戰場就是他的宮殿,勝利就是他的皇冠。

他不斷地征服著他所能看到的每一寸土地,將一片又一片的大地納入他的治下。

在其近乎瘋狂的征戰治下,不過短短九年時間,波多雅斯帝國的領土就擴大了兩倍有餘。

直至今日——

嘩啦。

耳邊再次傳來海浪聲,將美貌青年從恍惚中喚醒。

一道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發梢有點濕,他這才發現,他這一睡便睡到一夜過去。

此刻,已是破曉之時。

天色堪堪初亮,王宮裏依然很安靜。

他重新走回寢宮裏的時候,那幾位忙碌了一夜的醫師們好像又被趕出了內室,此刻皆是一臉疲倦地在外屋的長椅上打著瞌睡。

他經過這些小憩中的醫師們,通過走廊,走到最裏面。

然後,他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房間裏的那人此刻醒著,靠坐在床頭。

那張眉目英挺的臉依然蒼白得厲害,只有頰上一抹擦不去的不正常的灼紅。

他看見陛下坐在床上,側著頭,仿佛在借著晨曦時分微弱的光線眺望著遠方的大海。

那目光看得很出神,很專註。

就仿佛……能從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中看到某個遍尋不到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走近。

他說:“陛下,九年前……”

頓了一頓,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他埋藏了整整九年的疑惑問出了口。

“您那時對我說……您……真的恨過他嗎?”

陛下沒有轉頭看他,依然側著頭,遠遠地眺望著大海。

但他聽見了陛下的回答。

陛下說:“恨過。”

他不由得呼吸一窒。

“可是,可是您後來還是一直、一直都——”

靠在床頭的帝王輕輕地笑了一下,蒼白的手指始終在撫摩著左腕上的海藍流光石。

“你覺得,愛和恨有什麽不同?”

愛成了恨。

恨是因為愛。

而恨依然其實還是愛。

那最深切的愛意,最強烈的恨意,他的渴望,他的瘋狂,他的絕望……他所有最激烈最熾熱的感情,都歸了‘他’。

絲毫未留。

他所有最美好、最快樂的記憶是‘他’,他所有最痛苦、最殘忍的記憶,也是‘他’。

都是‘他’。

“……我找不到他了。”

那是極低的,宛如嘆息般的聲音。

陛下說話的語氣明明極其平靜,卻不知為何讓青年的心臟有種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擰成一團的痛楚。

或許就是那種平靜,讓更人心痛如絞。

他的鼻子突如其來酸得厲害。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這麽難受。

他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一點點聲音。

天剛破曉,最初的朝陽從遙遠的海平面上升起。

那道晨曦的光輝照在遙望著大海的帝王蒼白的臉上,頰上一抹緋色,是火焰即將熄滅前最後的灼熱。

“我好想……見你。”

微不可聞的喃語一點點低下去,湮滅在從遠方的大海上空吹來的濕潤海風之中。

“我說……不見。”

“從此……便是……一生未見。”

濕潤的海風掠過已經閉上眼的薩爾狄斯大帝頰邊,吹起那幾根雪白的長發。

青年呆呆地站在床邊。

他怔怔地看了已經停止呼吸的陛下。

他不知道自己呆怔了多久。

久到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四周的一切。

不知什麽時候從身後傳來了尖叫聲,急促地奔跑聲,叫喊聲,他卻什麽都聽不見。

無數簇擁上來的人擋住了他看著陛下的視線。

他緩緩地跪落在地上。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他眼中湧出來,模糊了他的雙眼。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淚水接連不斷地從他指縫中墜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得這麽厲害。

可他止不住他的眼淚。

他突然記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在傍晚時分看到的那兩個肩並著肩坐在水池邊的背影。

夕陽將兩個影子長長地拉在地上,深淺不一的金發卻是無比融洽地交纏在一起。

傍晚的風中傳來兩人輕輕的笑聲。

那兩人肩抵著肩,頭靠著頭。

像是彼此都依靠著彼此。

像是彼此都做著彼此的依靠。

………………

‘您見他嗎?’

‘不見。’

從此,一生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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