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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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回到王城之後,主人您就會正式成為大祭司,而王太子殿下也會登基為王,是嗎?”

“如果順利的話,差不多就是這樣。”

“……主人。”

“嗯?”

“我覺得,以後您對待薩爾狄斯殿下的態度或許應該稍微有些改變。畢竟,您也好,他也好,很多事情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您和他……”

黑發的騎士長欲言又止。

“法埃爾,你在擔心什麽?”

面容仍舊如少年般稚氣無邪的少祭笑著說。

他開開心心地將一塊灑滿了葡萄幹杏仁碎的奶酪甜糕塞進嘴裏,被那甜滋滋的味道甜得雙眼彎彎。

對於法埃爾的話,他顯然毫不在意。

“不管什麽時候,薩狄就是薩狄。”

“但是,主人,他終究是一位王了……”

王座高高在上,睥睨眾生。

為王者,無論他曾經是如何坦蕩的人,一旦站在高處,那麽猜忌之心、自負之心就會控制不住地蔓延滋長。

人性如此。

法埃爾從不相信什麽人性。

自小的經歷也好,經歷過的無數戰爭也好。

人性,就如同月亮一般,是最變幻莫測,也是最不值得去信賴的東西。

他唯一的信仰,只有他的主人。

他跟在薩爾狄斯身邊征戰,親身經歷了那一場場的勝利,也親眼看到了薩爾狄斯的改變。

他看見了薩爾狄斯眼中的野心,看見了這個人一點點膨脹的欲望。

有什麽東西好像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蛻變著。

雖然薩爾狄斯對他的主人一如既往的親昵和溫柔,但是這個人看著主人的眼神中日益增長的控制欲讓他非常不安……

一塊甜糕一下子被塞進他嘴裏。

“沒事的。”

他的主人歪著頭看他,笑臉明亮。

“我相信他。”

…………

………………

黑夜陰沈,空中一輪彎月將朦朧的微光落在大地之上。

薩爾狄斯腰側的短劍仍舊只抽出了半截,他的手仍然保持握緊劍柄懸在空中的姿勢。

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緣故,他的臉色看起來異常的蒼白。

利劍刺進他的胸口。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小截,但是血很快就溢了出來,滑過雪白劍刃,從空中滴落。

刺進他胸口的那把劍在微微抖動著,抖動從握著劍柄的那只手上傳來。

法埃爾的手指攥得很緊。

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被韁繩勒出的血痕。

他攥緊劍柄,手在發抖,是因為他在竭力控制住自己狠狠刺進去的沖動。

雖然他很想不顧一切的這麽做!

【我相信他。】

那個時候,他看見他的主人彎起的湛藍眼眸裏閃動著一種他看不懂卻異常明亮的光。

帶著希冀,帶著期盼。

【法埃爾,要打賭嗎?我相信,在不久的未來,薩爾狄斯一定會成為一個萬眾敬仰的帝……呃,一個萬眾敬仰的王者。】

主人……

法埃爾閉緊眼,他劇烈地喘息著,終於勉強將自己心底的殺意強壓了下去。

已經追上來的納迪亞也是氣喘籲籲,剛才還心急如焚的他看著眼前的一幕,看著那僅僅刺進一小截的劍尖,心底無聲地長嘆一口氣,站在了一旁。

他喘著氣沈默著,沒有再開口。

燥熱的夜風掠過地面,在池中的水面上掠起波瀾。

碧綠的草叢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沒有人開口說話,庭院中除了急促的喘息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薩爾狄斯垂著眼,目光落在刺入自己胸口的劍上。

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利劍來勢洶洶,卻刺得並不深,僅僅只是沒入劍尖的一小截。

挺疼的。

他想。

雖然自己不怎麽怕疼,但是彌亞不一樣,他從小就怕疼,也不喜歡見血。

就連被胡茬刺一下,都疼得生氣地打人一巴掌。

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很疼……

只是,再疼……那時,他卻連一聲疼都說不出來了……

薩爾狄斯擡起手,握住身前的劍刃,一點點地將劍尖從胸口拔出。

法埃爾看著他,緩緩地松開手中的劍柄。

將劍尖拔出之後,薩爾狄斯一松手。

長劍摔落在地,發出鏗的一聲響。

“女沙赫已死,你不用再去找她。”

他淡淡地說,

“我雖然不會動你,但是,你最好不要當著別人的面對我動手,會有很多麻煩。”

薩爾狄斯說完,徑直越過法埃爾,繼續向前走去。

法埃爾站著沒動。

但是,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卻突然開口。

“我曾對主人說過……我說,成為王的你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可是主人說,他相信你。”

只是如今看來,卻是何其諷刺。

已經越過法埃爾身側的薩爾狄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法埃爾仰起頭,冷清月光落入他的眼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道強忍在眼底的水光在他眸中一閃而過。

“我不知道主人會不會後悔說這句話。”

“我只知道,我很後悔。”

薩爾狄斯的腳步停了下來。

兩個剛才還相對而立的人,此刻已成了背對而立。

彼此間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無論是仰著頭的法埃爾眼中強忍著的水光,還是垂著頭被陰影籠住眼窩的薩爾狄斯抿緊到如一條直線的唇。

庭院中的氣氛壓抑得厲害,納迪亞沈默著走上前,拿起被丟在地上的那把劍,也有一種沈悶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我不會讓他後悔。”

薩爾狄斯突然開口,打破了此刻死一般的沈寂。

他的聲音不大,也沙啞得厲害,但是語氣依然強而有力。

“去海神殿,等著。”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將法埃爾和納迪亞兩人都甩在了身後。

清淺的月光照在石子路上,照出泛白的光暈。

夜風掠過上空。

枝葉飄搖,給寂靜的深夜添上沙沙的輕響。

薩爾狄斯走得很快,在極短的時間裏就穿過了叢林,走過石廊,掠過拋灑著水珠的噴泉,來到一座石門之前。

推開沈沈的石門,一股濃烈的冷氣撲面而來。

掛在雕琢著花紋的石壁上的燈照亮了腳下青黑色的石階,石階蜿蜒著,通往深深的地下。

他沿著石階向下後去。

越往下走,寒意就越強烈。

即使是在冬季,王城也不會有這樣寒冷的溫度。

走到最下方的小地宮時,薩爾狄斯呼出的氣在寒冷的氣溫中已經成了白色。

一眼看去,地宮中鋪天蓋地地皆是一片純白。

或大或小的冰塊幾乎將這座地下小地宮整個兒覆蓋住,讓這裏成了一個晶瑩的白色世界。

站在其中,就像是站在冰天雪地中一般。

在去見女沙赫之前,他已在這座小地宮中待了三天。

他甚至都不記得已經過去了三天。

或許是因為這裏太冷,冷得他的身體已經沒了知覺,冷得讓他的思維和心臟都停止了轉動。

小地宮的中間是一個雪白的冰臺。

冰臺之上,年輕的少祭安靜地躺著。

淡金色的發絲柔軟地散落在白冰上,他閉著眼,那張臉仍舊是如少年般的青澀和稚嫩,只是膚色失去了常日裏的紅潤,只剩下毫無血色的蒼白。

那近乎半透明的雪白肌膚仿佛已與他身下的冰臺融為了一體。

唯有垂落著的睫毛,才為那張蒼白的臉上添上一抹黑色的痕跡。

那株沐浴在陽光之下的綠葉嫩枝,青嫩得仿佛是流動的綠意,幹凈透亮。

那抹沁人的綠意,看一眼,就會悄無聲息地浸透到人的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卻在堪堪才舒展嫩葉之時,永遠地被冰封在初綻的這一刻。

走近冰臺,薩爾狄斯伸出手,將冰臺上的人抱起。

手指碰觸到的肌膚仍舊是柔軟的,但已冰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懷中的人眉眼依然如常日裏在他懷中沈睡一般,卻再也沒了一點生氣。

薩爾狄斯低下頭。

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樣,閉上眼,他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貼在懷中人的額上。

好冷。

他想。

每一次呼吸,呼入的空氣都是冰冷的。

無形的寒意一點點地滲入他的胸口最深處。

寒徹心扉。

他睜開眼。

他看見一縷淡金色的發絲染上了血跡,他的胸口還在滲著血。

鮮血沾染在靠在他胸口的彌亞的側頰上,襯得肌膚越發慘白。

雕琢著海浪花紋的鏤空精致黃金頸飾戴在彌亞的頸上,可是透過鏤空的縫隙,依然能看見那纖細的頸上抹不去的血痕。

盯著金飾下的血痕看了許久,薩爾狄斯輕輕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他抱著彌亞向外走去。

彌亞倚在他懷中,那閉著眼的安靜模樣乖巧得讓人心痛難忍。

……

已是深夜時分,海神殿被黑暗籠罩著。

唯有其中的水之殿亮著光。

水殿依水而建,它的一側,長長的石階自上而下,沒入法達加羅河中。

天河石的石階在燈光下閃動著清淺的淡藍色光澤。

沒入河水中的石階是近乎半透明的淡藍,幾乎與河水融為一體。

嘩啦。

夜色之中,水浪湧上來,輕輕地拍打著石階,發出陣陣的浪花聲。

一艘金色的小舟在石階邊的河面上輕輕地晃動著。

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石階上,明亮的燈火照在那人雪白的長袍上,讓那袖口和衣角邊緣金色絲線的暗紋泛著金色的光澤。

那人擡眼,眉目深邃的英挺面容上,一雙如海洋般的湛藍雙眸看向薩爾狄斯。

一掠而過。

此刻恢覆了原本模樣的大祭司伊緹特僅僅只是掃了薩爾狄斯一眼,就將目光落在薩爾狄斯抱在懷中的彌亞身上。

那張他無比熟悉的,此刻卻是蒼白的、沒有一點生氣的臉。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哪怕已經知道,當親眼看到那個毫無生氣的身影時,他的腦子還是空白了一瞬。

腦中忽然浮現出那一天晚上,他的小弟子躺在床上望著他,笑著對他揮手道別的那一幕。

那個時候,彌亞對他說:對不起,老師。

對不起。

……

伊緹特閉上眼。

他站著,沒有動。

他想,蠢貨。

無論過了多久,長大了多少,你依然和以前一樣,天真得近乎愚蠢。

當薩爾狄斯抱著彌亞走下石階,經過伊緹特身邊時,伊緹特突然開口。

“我曾以為,你已經長大了。”

大祭司說話的語氣非常冷。

“可是現在的你,依然和十多年前的那個你沒有任何區別。”

薩爾狄斯沒有回答。

他什麽都沒有說,依然沈默地抱著懷中的人一步步沿著石階走下去,走到河邊。

金色的小舟就在河岸邊,已經站在舟邊的法埃爾擡手,將一盞提燈掛在小舟之上。

傳說,燈光會為人的靈魂指引方向。

法埃爾俯身,屈膝跪伏在河岸邊,向著大海的方向深深地低下頭,閉上眼。

嘩啦。

薩爾狄斯已經走入河水之中,當他走到金色小舟邊上時,河水已經沒過他的膝蓋。

他站在河水裏,低著頭,註視著懷中的人。

他的目光是如此之深邃,仿佛想要將彌亞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眼底乃至於靈魂的最深處。

彌亞在他懷中乖巧地沈睡著,閉著眼。

他再也看不見那抹如海天相映般美得讓他心悸的明亮藍色。

他並不想松手。

塞普爾的祭司,必須在死後三日之內將身體以及靈魂送往大海。

在海神的庇佑之下,他的靈魂才能得以再次轉世於這片大地之上。

否則,他的靈魂將永遠被束縛在死去的地方,逐漸消失殆盡。

他不得不松手。

薩爾狄斯俯身,輕輕地將懷中的人放入在河面上飄浮著的金色小舟之中。

他的手一點點的、艱難地松開懷中那具柔軟卻冰冷的身體。

他一咬牙,狠狠地咬破了舌尖。

他低頭,用力地吻上彌亞的唇。

被咬破的舌尖將鮮血抵在對方的唇上。

當薩爾狄斯擡起頭時,彌亞毫無血色的唇上染上一滴艷麗的鮮紅,紅得觸目驚心。

夜色之中,薩爾狄斯異色的瞳孔暮色沈沈。

眼底像是有幽暗的光在湧動,他盯著彌亞唇上那滴鮮紅的目光中透出深深的瘋狂。

“等我,彌亞。”

他說,一字一句。

雙手狠狠用力,他像是害怕自己後悔一般,用盡全身的力量將金色小舟推了出去。

他的聲音就和他看著彌亞的目光一樣,有多溫柔,就有多執著。

那是近乎瘋狂一般的執著。

“我一定會找到你。”

無論要找到多遠的地方,不管要尋找多長的時間。

就算踏遍所有的大地,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

夜色下的法達加羅河上,金色小舟晃晃悠悠地順著水流向海洋的方向飄去。

年輕的少祭在小舟上靜靜地沈睡著。

月光照在他雖然蒼白卻極為恬靜的臉上,仿佛就連月色也在這一刻變得溫柔了起來。

突然,嘩啦一聲水響。

伴隨著浪花聲,一只巨大的海豚騰空而起,從金色小舟的上空一躍而過。

飛濺起的水花灑落下去,打濕了宛如在沈睡的彌亞淡金的發絲。

海豚本該是群居的生靈。

可是這個黑夜之中,只有這只大海豚孤零零地出現在金色小舟的旁邊。

它圍著金色小舟游動著,盤旋著,發出一聲聲啾啾的叫聲。

明明是和平常一樣清亮的鳴叫聲,但此刻聽上去卻仿佛是在發出一聲聲的哀鳴。

它追逐在金色小舟身邊,不斷地鳴叫著。

最終,它和金色小舟一起消失在水中,消失在茫茫夜色深處,再也看不見任何痕跡。

唯有它那一聲聲的哀鳴,仿佛還在法達加羅河的水面上隱隱回蕩著。

…………

………………

薩爾狄斯大帝。

曾經的波多雅斯王國的國王。

後來的波多雅斯帝國的皇帝。

歷史上最偉大的軍事統帥之一。

他是前任波多雅斯王戴維爾王的次子。

在海上民族入侵、戴維爾王和前王太子戰死、波多雅斯瀕臨滅亡時,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趕走侵略者海上民族,奪回王都。

隨後,他登基為王。

他以強大的武力以及雄才大略的軍事能力光覆並重新統一了波多雅斯全境,然後,不費一兵一卒吞並了西北方的斯頓國。

隨後,他橫掃北方的眾多小國,將一眾國家都納入波多雅斯國境之中。

與此同時,他的海軍也橫掃了南方海域。

他登基的第三年,北方、中路以及南方海軍三路同時進攻西方的蒙加斯特國。

半年後,他占領了蒙加斯特的王城。

蒙加斯特亡國,領土成為波多雅斯的一部分。

同年,年僅二十三歲的薩爾狄斯王正式稱帝。

波多雅斯王國從此稱為波多雅斯帝國。

為了便於控制占領的土地,他下令遷都,舒爾特城成為新生的帝國的新王都。

稱帝之後,他馬不停蹄地率軍出征,繼續向西北攻打那裏的國家。

他仿佛是迫切地想要擴展他的領土。

他不斷地將他的旗幟插在他所占領的大地之上。

那個時代的民眾都說——陽光所及之處,就是薩爾狄斯大帝的軍隊鐵蹄踏上之地。

………………

曾有野史中記錄了跟隨在他身邊的某位將領無意中說出的話。

那位將領說,陛下每占領一處領地,就會親自走遍這片大地。

就像是…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可惜的是,這篇野史的後半截已經遺失。

沒有人知道,這位大帝苦苦尋找著的究竟是什麽?

也沒有人知道,他最終有沒有找到……

那古老的、不為人知的一切,都隨著時間長河湮滅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只偶爾留下一兩點痕跡,供後人猜想。

讓後人們幻想著在那個古老而又神秘的帝國中傳頌著的古老而又神秘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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