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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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上眼之後,墜入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整個人仿佛在這片無聲的黑暗中,無止境地墜落下去。

突然之間,耳邊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漆黑的夜幕中燃起了火焰。

火舌高高地向天空噴吐著,赤紅火光將半邊天際映得通紅。

他睜開眼。

那明亮至極的赤紅火光照在他的眼中,異常刺目。

他眼前的這座城市在燃燒著,焚燒著整座城市的火焰就像是一個龐大而又兇殘的怪物。

一個帶來毀滅的怪物。

——他親手創造的怪物。

這座城市的城門大大地敞開著,透過焚燒的火焰,能看見城門裏面血紅色的石板路。

那並非是火光映出的紅色。

那是從人的身體裏流淌出來的鮮血染成的血紅。

一座其中生命皆被屠殺的城市,一座即將在火焰中毀滅的城市。

毀滅它的人就站在它的身前。

風從火場中呼嘯而出,將黑色披風高高吹起。

火焰的炙熱撲面而來,灼得人臉隱隱發燙。

明明是最純粹的金色的發,卻映不出半點明亮的光芒。

斜斜的額發掩住他失去的那只眼上猙獰的疤痕。

那個人站在火光面前,像是能將一切投向他的光吸收進去,讓他的四周始終暮色沈沈。

燃燒的城中,屍橫遍野,那一片片堆積如山。

他一聲令下,整座城市的人都死在他鐵騎的刀槍之下。

或許其中還有殘餘的活口,因為隱隱似乎還能聽見哭喊悲鳴之聲從火焰深處傳來,只是那些微弱的聲音很快就消逝在空中。

烈火在熊熊燃燒。

所有的生命很快都將在火焰中焚燒殆盡,只剩下灰燼。

風聲在呼嘯,他望著這座燃燒的城市,心中毫無波瀾。

握著槍的手指還是潮濕的,那是殘留在他手上的血跡。

殺戮對他而言已是平常,這些年來,他早已不記得自己的槍下死了多少的性命。

不知多少死在他手下的人在臨死前大罵他暴虐無道,兇殘成性,罵他心冷如鐵。

他卻想,他大概已經沒有了心臟這種東西。

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沒有了。

烈火還在劈裏啪啦地燒著,他轉身。

熊熊火光映在他身後,讓他整個人都陷入逆光的黑暗之中。

他腳下漆黑的影子長長地拉在地上。

他從不接受投降者。

他的敵人,只有死亡。

他的鐵騎踏上的地方,從不留任何活口。

凡他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凡他所攻下的城市,白骨累累。

征戰,殺戮,永無休止。

那或許已是他活在這世上唯一的意義。

…………

唯一的……意義?

不。

不是這樣。

他是……是薩爾狄斯……是即將登基為王的王太子。

他還有著一個很重要的人。

那個人不會允許他殺戮,從來都不會。

…………

不……

不對,他已經是波多雅斯王了。

在親手殺了那個人之後,他就直接自立為王。

從此之後……

…………

他究竟是……

……………………

喧鬧的戰場之上,馬蹄聲和刀劍撞擊聲不斷地在耳邊響起。

攥在右手中的,是無比熟悉的冰冷而又堅硬的槍身的觸感。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他刺出的利槍貫穿了對面那個男人的胸口。

那個他血緣上的父親的男人。

鮮血從戴維爾王的胸口順著漆黑的槍身流到他攥緊的手上。

那血液,燙得灼人。

他看著死在他手中的男人,胸口深處像是有一個漆黑而不見底的洞口,吞噬著一切。

他的眼底沒有一絲亮光,是一片什麽都沒有的深淵。

…………

不對。

這不是他。

他沒有殺死那個人。

因為彌亞說了,所以他在最後關頭沒有——

【這就是你。】

一個無聲的聲音從他的心底浮現。

【如果沒有他。】

【你就會這麽做。】

【你否認不了。】

…………

手指稍一用力。

哢擦一聲。

脆弱的頸骨在他手中輕易地斷裂。

他松開手,那個生下他的女人軟軟地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天空中血紅色的月光映在大地上,像是將這個女人映了一身的血色。

他看著死去的女人,看著自己捏斷女人脖子的手,他的眼被陰影籠罩著,處於黑暗之中,照不進一點光芒。

…………

我沒有。

【你有。】

【這就是你心底的殺意。】

【這就是真正的你。】

…………

尖銳的痛楚從眼睛傳來。

痛得讓人發瘋。

從眼眶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他捂著眼的手,染紅了他僅剩的那只眼的視野。

此刻他所看到的,是一片血紅。

滔天的恨意從身體深處洶湧而出。

為什麽?

他想。

憑什麽?

憑什麽他必須忍受這種痛苦!

憑什麽該死的人必須是他,而不是——

僅剩的那只眼迸出的是近乎瘋狂的不甘和恨意,陷入深淵的少年揮出的短劍割斷了他的父親的喉嚨。

曾經無比強大的男人倒在地上,睜著眼,漸漸沒了聲息。

從男人喉嚨湧出的鮮血將草地盡數染成紅色。

他呆呆地看著死掉的男人,突然大笑出聲。

原來這就是力量。

能夠讓他所厭惡的東西全部都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力量。

他笑著,鮮血從他眼眶滴落。

他不會死的。

所以,讓他討厭的那些人全部去死吧!

……

【看到了嗎?】

【那就是你真正的模樣。】

【你想要掩蓋的那個……充滿欲望的,醜陋而又貪婪的真正的你。】

………………

周圍的世界再度暗了下來。

像是回到了黑夜。

但又不是純粹的黑夜。

波光浮動中,仿佛有光從上面照下來。

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柔軟的流水包裹著他。

他似乎身在看不到盡頭的大海中。

光從頭頂照下來。

那是海面。

下方似乎有什麽在緩緩地沈落。

借著從水面上映進來的微弱的光,他看見下方正緩緩沈入海底的少年。

纖細的身體被水波簇擁著,淡金色的發絲在水中輕輕飄動。

那個少年閉著眼,像是在沈睡。

就這樣在沈睡中緩緩地向著看不到底的大海深淵沈下去。

他下意識伸出手。

【那孩子不屬於你。】

他向下追去。

【他和你不一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只是覺得,那個少年對自己而言很重要很重要。

他絕對不想失去他。

【他終究會離你而去。】

身邊湧動的水波阻礙著他。

他竭盡全力伸出手,想要追下去,想要抓住對方漂浮在水中的手。

【你永遠都不可能得到他——】

可是無論他怎麽拼命伸出手,那個少年依然緩緩地沈下去,一點點的,纖細的身體被海底的陰影吞沒。

最終徹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永遠的……

“!!!”

從噩夢中猛地驚醒,甚至於驚到坐起身的地步,薩爾狄斯劇烈地喘著氣。

他坐在床上,右手還向前伸出,像是竭盡全力地想要抓住什麽。

夜色寂靜,只有冷清之中卻莫名給人一種誘惑感的月光落在房間裏,落在薩爾狄斯的身上。

急促的喘氣聲在房間裏回響了好幾下。

片刻之後,薩爾狄斯收回伸向前方的手,擡起手,按在自己的頭上。

長長的淩亂的金發散落了他一身。

他的手指用力地壓在自己的額頭上,薄薄的唇抿得很緊。

……又是這個夢。

自從回到王城之後,他斷斷續續地做著奇怪的夢。

夢中的人似乎是他,但又似乎不是他。

夢中的他經歷了和他一樣的事情,可是又完全不一樣。

可是夢中的他所遭受的一切卻讓他感同身受——那就仿佛是他真的親身經歷了夢中那可悲可怖的一幕幕。

他在夢中,成為了另一個他。

另一個他的情緒也浸染到他的情緒之中。

眼底弧光閃動,薩爾狄斯的手按在胸口。

那種被仇恨侵蝕入骨髓,被黑暗所吞噬的感覺還在他此刻的身體裏沸騰著。

他能感覺得到,夢中的那個人的確就是他。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殺父、弒母、肆無忌憚、蔑視生命,殺戮、屠城。

他的確做得出來。

……如果他沒有遇見彌亞的話。

薩爾狄斯垂眼,細長睫毛在他的臉上落下深深的影子。

因為遇見了彌亞。

因為不想讓彌亞討厭自己,因為想讓彌亞喜歡自己。

所以,他死死地將自己心底的兇獸壓制在黑暗中,關在牢籠之中。

只是……

人心不足。

溝壑難填。

就如同夢中那個無形的聲音所說的一樣。

人心都是貪婪的,不管已經得到多少,都永遠無法滿足。

他一開始只是想著,只要彌亞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就好。

後來,他又開始想,如果彌亞能一直只看著他就好。

當這些都得到之後,他依然不滿足。

他想,他想要他。

他想要完完全全地得到彌亞。

他想要彌亞屬於他。

……

然而,得到的越多,所渴求的也就越多。

貪欲不斷地放大,永無止盡。

得到了。

他還想要更多。

一直以來,在彌亞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壓抑著自己的另一面,將黑暗之中那個見不得光的自己藏起來,不讓彌亞察覺到分毫。

他臉上那一側漆黑的面具,早已不是幼年時所說的為了掩蓋傷痕所戴。

他早已不在乎什麽傷痕,之所以不將其取下,是因為他用這個黑色的面具提醒自己。

當戴著這個面具,就仿佛能將自己黑暗的那一面掩蓋住。

而如今,他貪心地想要更多。

他想要彌亞看到的,不只是展露在陽光下的那個自己,還有一直深深地隱藏在面具之下的另一個自己。

無論哪一個,都是他。

他想要彌亞接納全部的他。

如女沙赫所說,他和她從某一方面來說其實是同一類人。

所以,他選中了她。

女沙赫,其實就是他的影子。

他以女沙赫作為試探,試探彌亞是否能接受他的影子。

可是結果卻是一敗塗地。

【他和你不一樣。】

少年那雙清亮的眼,從始至終未曾改變。

他總是幹幹凈凈的。

哪怕是在黑夜之中,陰影之下,黑暗也無法在他身上落下絲毫陰晦。

只是,光越是明亮,陰影就越是黑暗。

【你想要掩蓋的那個……充滿欲望的,醜陋而又貪婪的真正的你。】

彌亞否定了他的影子,否定了另一個他。

看到彌亞失望的眼神時,他忽然害怕了,退縮了。

最終,他用強硬的姿態掩飾自己的狼狽。

然後倉惶從彌亞身前逃開。

是的。

倉皇而逃。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薩爾狄斯閉上眼,腦中又浮現出那一刻,彌亞望著他空茫了一瞬的眼神。

每次只要想起那個眼神,他的心口就堵得厲害。

所以,這一次……

難道真的是他……做錯了嗎?

坐在床上的薩爾狄斯猛地睜開眼。

冷清的月光落在他抿緊的薄唇上,讓他唇角的弧線銳氣更甚,鋒芒更甚。

不。

異色的瞳孔虹膜冷光閃動,發梢落進去的陰影讓他的眼越發顯得深邃。

他沒有做錯。

一直以來,彌亞被自己以及安提斯特等人保護得太好了。

彌亞他根本不懂。

在亂世中,唯有力量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自己重要的人。

這世間,本就是弱肉強食。

不必要的仁慈只會讓自己縛手縛腳,從而帶來更多的麻煩。

他需要女沙赫這把藏在陰影中的利刃。

無論是怎樣的手段,只要能達到最終的目的,那便足夠。

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戰果。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錯的不是他。

他必須讓彌亞認識到這一點。

…………

天色亮了又暗。

一轉眼,忙碌的一天又已經過去。

傍晚時分,正是用晚餐的時候,彌亞來到了王宮之中。

他來見薩爾狄斯。

但是,前所未有的,他被攔在了薩爾狄斯的宮所之外。

“抱歉,少祭殿下。”

攔住他的侍衛長眼底帶著不安,但是忠誠於主人並堅守著職責的他還是堅決地攔在了彌亞身前。

“您不能進去。”

他說,

“薩爾狄斯殿下說不見您。”

“…………”

就算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或許、有可能做錯了,但是他們絕對不會承認。

而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他們不會回頭,而會偏執地順沿著他們認為正確的路走到底。

當初戴維爾王就是如此。

現在,薩狄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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