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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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外墻爬上來的。”

開心地抱著好幾天沒見到的彌亞蹭著個不停,薩爾狄斯隨口回答。

“…………”

被抱著動彈不得的彌亞下意識往石欄外面瞥了一眼。

從這裏俯視大地,視野是極好的,能看到燈光星星點點鋪開在城市中。

但是除了風景極好之外,高度也格外驚人。

真虧這家夥竟然能爬上來。

簡直不是人。

“安提斯特那家夥總是有各種理由堵著我,故意不讓我來見你。”

總算是將數日未見的人擁入懷中,薩爾狄斯在心滿意足之時,也不忘記抱怨阻礙他們見面的某位罪魁禍首。

被抱得很緊,一張臉只有眼睛露在薩爾狄斯肩膀以上的少年眨巴眨巴眼。

“老師不是故意的吧?”

他幫安提斯特解釋道。

“我這幾天是真的很忙,所以才沒時間和你見面。”

薩爾狄斯撇了下嘴。

不是故意的才怪。

想起安提斯特之前那個讓他本能地發怵的笑容,他在心底如此腹誹著。

但是知道那家夥在彌亞心中分量很重,繼續說那家夥的壞話說不定會讓彌亞生氣,他換了個話題。

“有那麽忙嗎?”

“嗯,繼任大祭司的程序本來就很瑣碎很麻煩,尤其是在前任大祭司不在的情況下,就更加覆雜了。”

如此說著,彌亞嘆了口氣。

說實話,這幾天他的確覺得有些累。

“…………”

薩爾狄斯松開彌亞,向後退開一些,看著彌亞。

“怎麽了?”

“沒什麽。”

薩爾狄斯對彌亞一笑,伸手撫了撫少年被他蹭亂了的鬢角。

“既然覺得累的話,不好好休息,大半夜地跑出來站在這裏幹什麽?”

“星光不錯,所以想出來看一看,稍微放松一下。”

彌亞重新走到石欄之前,仰頭,繼續仰望著星空。

夜風吹來,剛剛被薩爾狄斯撫平的淡金色額發又被吹亂。

“我只是在想,傳說中,這條貫穿天幕的銀河就是命運的象征,而其中的每一點星光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他輕聲說,“我,你,還有我們身邊的人,我們認識的人,或許都在其中。”

薩爾狄斯站在旁邊,看著仰頭望著星空的少年。

漫天的星光落在少年清俊如嫩葉的頰上,落入少年澄澈的眼底。

眼眸虹膜邊緣仿佛有點點微光閃動著,如同黑夜中的湛藍流光寶石。

一如年少時初見時,看著這雙眼,就仿佛看到了和晴朗天空交相輝映的蔚藍海洋。

收回落在彌亞臉上的視線,薩爾狄斯也望向無邊無際的星空。

“我不喜歡帕斯特。”

他說,

“那家夥趁我不在,趁虛而入,想要搶走你。”

薩爾狄斯這話帶著一股孩子氣,讓彌亞哭笑不得。

趁虛而入是什麽鬼?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薩爾狄斯,想要說些什麽。但是不等他開口,薩爾狄斯就再一次開口,打斷了他。

“我也不喜歡戴維爾王,不喜歡那個老家夥納爾特……王城裏的很多人,我都不喜歡。”

“畢竟我本來就性情不好,心胸狹窄,又很記仇。”

“…………”

彌亞很想說,你對自己的認知挺正確的。

但是想了想,他還是強忍住了。

畢竟要擼順炸毛的獅毛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沒註意到彌亞微妙的眼神,薩爾狄斯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他們現在都已經戰死——他們作為波多雅斯的將士,的確足以讓人感到敬佩——但是,我仍然不喜歡他們。”

“但是彌亞你和我不一樣,你心思纖細,而且感情也多。”

“這也是為什麽我總是擔心有人想要搶走你。”

“你關註的人太多了,在意的人太多了,不像我,只在意你一個。”

“就像是現在,帕斯特那個家夥不僅害過我,甚至還差點讓你……但是你現在卻仍然會為他的死而難過。”

薩爾狄斯轉頭,註視著彌亞。

他那在黑夜中仿佛泛著銳色微光的異色眼眸註視著彌亞。

“與其說你真的很忙,倒不如說你是故意讓自己忙起來,這樣就能在我還有其他人面前掩飾住你低落的情緒。”

他低聲說,“是不是,彌亞?”

彌亞沒有立刻開口回答。

他輕輕嘆了口氣。

“薩狄,我畢竟和帕斯特相處了好幾年。就如同你對戴維爾王的感情很覆雜一樣,我對他的心情也很覆雜。”

他說,“我……”

本還想說些什麽,彌亞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等等,你這身是怎麽回事?這麽晚了,為什麽你穿成這樣?”

深更半夜,薩爾狄斯卻穿著一身輕甲,怎麽看怎麽不對。

就算要來爬他的墻,也用不著穿輕甲啊。

總不可能來見他還得先和什麽人打一頓吧?

“哦,這個啊,因為我今晚打算帶騎兵出城,去打仗。”

薩爾狄斯說得輕描淡寫。

那口吻就像是他打算帶著騎兵出去吃頓飯就回來一樣。

“啊?”

彌亞有點懵。

“海上民那些家夥,如果不給他們一個教訓的話,還真以為我們波多雅斯人好欺負。”

面對彌亞睜大的眼,薩爾狄斯一臉不在意地用小指頭撓了下耳朵。

“但是一堆人又說什麽我得以安危為重,死活不肯放我出城,所以,我就打算瞞著他們自己去。”

他如果非要闖進海神殿見彌亞其實也不是做不到,之所以這段時間很少碰面,其實也是因為他在忙著暗中安排這件事。

他冷笑一聲,說:“那些家夥都打倒我們臉上來了,不狠狠回敬他們一把,我可咽不下那口氣。”

金發的王太子眼角上挑,眉眼鋒利如劍。

他站在那裏,微微昂著下巴,一副‘從來都只有老子欺負別人,哪允許別人欺負老子’以及‘老子可受不了這種委屈’的驕傲神態。

這幅彌亞極為熟悉的神態,讓彌亞從最初的錯愕回過神來後,不由得笑出聲來。

嗯,這的確是薩爾狄斯會做出來的事情。

從以前就是這樣。

從小就是這樣。

見彌亞笑了起來,薩爾狄斯挑眉看他。

“你不阻攔我嗎?”

“才不會。”

彌亞搖頭。

他擡手,指節敲在薩爾狄斯的胸甲上,發出輕輕的叩的一聲響。

他說:“去吧,薩狄,去給那些家夥一個狠狠的教訓,我也很討厭那些家夥,所以,記得加上我的份一起。”

薩爾狄斯看著彌亞,目光深邃。

“你就不想親手給他們一個教訓嗎?”

“啊?”

“我今晚來見你,可不是打算向你道別。”

薩爾狄斯說,

“我是來把你拐走的。”

“等等……”

“跟我一起去南方。”

彌亞頭疼地揉了揉額頭。

“薩狄,你該不會忘記了吧,再過十來天就是我繼任大祭司的儀式。”

“我當然記得。”

薩爾狄斯意味深長地看著彌亞。

“但是,彌亞,你真的打算按照伊緹特說的去做嗎?”

“…………”

“按照你的老師說的那樣,舉行一個麻煩的、覆雜的儀式,然後成為伊緹特那樣的除了祈禱就只能祈禱如同石像般高高在上的大祭司。”

薩爾狄斯繼續說道,他伸出手,輕輕捏住彌亞的下巴。

同時,他也低下頭,將自己的臉貼近對方。

“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嗎?”

他輕聲問。

“還是因為那是你的老師的希望,你覺得你應該承擔起這個責任,所以勉強自己按照他的話去做?”

被捏著下巴的彌亞仰頭看著薩爾狄斯。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湛藍的眸微微顫了一下。

他的唇一點點地抿了起來。

兩人的臉隔得極近。

薩爾狄斯看著彌亞的眼。

藍眸之上,那纖長的睫毛承載著點點星光,一根根纖毫可見,輕輕一動,就像是蝴蝶扇動的羽翼。

“你的老師看似膽大妄為,但他其實是個膽小的家夥。”

“他看似叛經離道,但他亦一直遵循著所謂的傳統和規則。”

“他沒能掙脫‘大祭司’的束縛,他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大祭司’應該是神聖高貴、姿態如同神靈那般不染塵世的存在,所以,才有了‘安提斯特’的出現。”

彌亞張了張唇。

他想要幫他的老師爭辯幾句。

但是薩爾狄斯字字一針見血,句句淩厲猶如刀鋒,讓他根本無法反駁。

如果說‘安提斯特’是老師的本性,做著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麽眾人眼中看到的‘伊緹特大祭司’,只是老師循著傳統打造出來給眾人去看的虛假的外殼,一個如傳統那般‘完美’的大祭司。

他的老師不敢打破大祭司的‘完美’和‘神性’,所以,才有了‘安提斯特’的出現。

彌亞眼底浮現出一絲迷茫。

那麽他呢?

他是否也要像老師一樣,掩蓋自己真正的模樣,偽裝出一個‘完美’的大祭司?

“留在這裏,成為你的老師那樣的‘大祭司’。”

薩爾狄斯低沈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回蕩。

他松開彌亞的下巴,後退一步,退到石欄之前。

“跟我走,成為你自己想做的‘大祭司’。”

夜幕下的陽光灑滿銀紗似的月光,點點微光在淺褐色的肌膚上跳躍著,泛出微光。

薩爾狄斯站在夜色之中,那一束金色長發在他身後飛揚。

年少風華,英氣勃勃,氣勢迫人。

如傲立雪中的銀山雪松。

如裂地而出鋒芒四溢的利劍。

如傲然佇立在山之巔的雄獅。

一輪圓月從他身後照來。

他一笑,他身後的風景仿佛都失了顏色。

夜色中,薩爾狄斯向彌亞伸出手。

他微笑著說:“告訴我,彌亞,你想怎麽做?”

…………

……………………

黎明時分,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躍起,晨曦的光輝灑向大地。

晨風吹過,掀起落地窗邊那薄薄的窗紗。

雪白輕紗輕柔地拂動著,讓明亮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敞開了一夜的落地窗中。

這座位於海神殿最高處、亦是神殿之中最為華美精致的房間被陽光充盈著,亮堂至極。

只是,房間裏卻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在外面響起。

有人匆匆而來。

臥室的房門接連發出敲擊聲,遲遲得不到回應之後,啪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步跨入臥室中的年輕將軍目光一掃。

當看到那張冷冷清清的床鋪以及空空蕩蕩的房間時,他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一大清早,納迪亞就火急火燎地趕來海神殿找他,說是昨天半夜裏,某位我行我素慣了的王太子沒有通知任何人,趁著夜色直接帶著數千精銳騎兵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舒爾特城。

安提斯特在吃驚的同時突然有了極為不好的預感。

他匆匆趕來一看。

果不其然。

臥室裏早已看不見本該還在沈睡著的少年的身影。

再往落地窗外的陽臺一看,不僅有攀爬的痕跡,甚至此刻外面還掛著一個帶鉤的攀繩,正在風中晃晃悠悠地蕩著。

安提斯特:“…………”

那個——只會拐人的——混賬——王太子!

不行。

馬上就要舉行大祭司的繼任儀式了,他必須立刻追上去,把彌亞帶回來。

心裏怒極的安提斯特轉身就打算追上去,將被拐走的小徒弟帶回來。

但是剛一轉頭,他突然看到了一張被玉雕壓在書桌上的紙條。

‘老師,我們初見的時候,你曾經說過,祭司為什麽就不能上戰場?’

‘現在,我想成為第一個上戰場的‘大祭司’。’

看著羊皮紙上熟悉的字跡,他沈默了下來。

他沈默了很長的時間。

晨風從窗外吹進來,掠過他的發梢,也掀動了他手中薄薄的紙條。

攥緊手中的紙條,曾經的大祭司轉頭,望向窗外廣闊無垠的天空。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許迷茫。

許久之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罷了。

孩子大了。

管不住了。

他這麽想著,搖了搖頭,轉身向外面走去。

只是在他轉身之時,他的唇角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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