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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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沖刷著石磚上深深淺淺的血痕,匯聚成血水沿著縫隙流淌而下。

放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黑白兩色。

唯一夾雜在其中,是一抹抹刺眼的血紅。

將士們的屍體躺了一地,雨水澆透了他們殘缺的軀體,將他們浸泡在血水之中。

耳邊仿佛有巨大的耳鳴聲在不斷的回響著。

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他跪在地上,身上的白甲已經盡數染成血色的老將軍倒在他的懷中。

一根鋒利的長矛貫穿了老將軍的胸口。

濕漉漉的白發貼在老將軍滿是皺紋的臉上,常日裏銳利又強勢的眼中的光亮在一點點地暗淡下去。

老將軍盯著他。

哪怕到了現在,老人盯著他的眼神也帶著嚴厲之色。

“那時讓你離開……咳,你卻……”

一張口,血沫就從老將軍嘴角溢了出來。

老人板著臉斥責著他,就如同以往無數次一般。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早已習慣了他的外公對他的嚴苛。

“咳……沒辦法……畢竟,咳咳,你流著陛下的血……也流著我的血……”

可是這一次,在那嚴厲的斥責聲下,他看見了隱藏在外公眼底的驕傲。

老人嘴上不說,但是心裏其實是為他的選擇而感到驕傲。

“帕斯特啊……”

老人看著他,擡起手來。

那只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握著年幼的他還很稚嫩的手,教他揮劍、教他刺槍的粗糙大手勉強擡起來,似乎想要碰觸他的臉。

老人的眼中滿是遺憾。

“以後……我不能再守護著你了……”

老人一直洪亮有力的聲音此刻一點點地低下去,越來越微弱。

“不要忘了……你是波多雅斯的王子……”

剛剛觸及他的眼角的手驀然掉落下去。

…………

……………………

黑發的青年猛地睜開眼。

他呆呆盯著屋頂好一會兒,緩緩地坐起身來。

房間裏晃動的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四周的一切都很熟悉,他依然待在王宮之中,待在他的王太子宮所之中。

只是,房間裏的東西絲毫未變,但外面的世界卻已是天翻地覆。

帕斯特坐在床上,一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

他低著頭,濃密的漆黑額發散落下來,深深的陰影掩住他的眼窩。

房間裏安靜至極,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在回響。

王城的守衛戰一天比一天慘烈。

海上民的攻擊兇猛至極,每一個人都如同悍不畏死的鯊魚一般,前赴後繼,洶湧而至。

戰況異常慘烈。

每一天都有無數的波多雅斯將士戰死在城墻之上。

連日的冬雨簌簌落下,仿佛是為戰亡者哀悼的眼淚。

只是,連綿的雨水也沖刷不去被鮮血塗抹了一層又一層的城墻上的血腥氣息。

在海上民宛如瘋鯊一般的攻擊下,王城搖搖欲墜。

守城的將士們硬是以性命一次又一次守住了搖搖欲墜的王城。

就連一開始害怕的城民們都鼓起勇氣來到城墻前,盡己所能幫助軍隊守護城市。

而他也不顧老將軍的強烈反對,毅然和外公一起站在了最前線的戰場上。

王城中,他被廢除王太子之位的事情只有有限的幾人知道,而王城又被圍困,被孤立,外面的消息傳不進來。

所以,在王城所有人的心目中,他依然還是波多雅斯的王太子。

王太子親自率軍守城,沖在戰場的最前方,讓守城的將士們以及城民們的氣勢瞬間高漲了起來。

在驚濤駭浪中搖搖欲墜的王城屹立不倒。

從上至下,所有人都拼著一口氣,決意與侵略者死戰到底。

但讓人未曾想到的是,王太子以及一眾將士們在前方戰場上拼命,後方的一小部分貴族卻因為懼怕海上民宣稱的‘不投降就屠城’,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族財富,選擇投敵叛國。

他們偷偷為海上民打開了東側的城墻閘門,讓海上民的戰艦駛入城中。

一道被人偷偷打開的閘門,讓將士們多日來拼死的奮戰徹底毀於一旦。

那一天,王城陷落。

暴雨傾盆,仿佛能隱約聽見遙遠的海邊海浪澎湃呼嘯的聲音。

那一天,死守城墻的將士們幾乎全部戰死。

那一天,他的外公納爾特為了保護他,死在長矛之下。

身具王太子之名的他被海上民俘獲,那個野蠻的種族並沒有殺死他,而是在給他灌下讓他失去力量的藥水之後,將他關押在了王太子宮所中。

天空黑了又亮,他被關在這裏已是整整三日。

帕斯特坐在床上,失神的目光望著眼前的虛空,腦中一片空茫。

明明房間裏燈火通明,可是他卻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看不到前方的道路。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由遠及近。

有人來到這間名為王太子宮所的華美監牢之前,守在門前的十多名戰士躬身向來人行禮。

他們恭敬地喊著:“賽爾特沙赫。”

聲音傳進房間裏,讓帕斯特的眼微微一動。

和海上民對戰這麽久,對於這個民族的事情,他多少也了解一點。

海上民信奉著風暴與混亂之神賽爾特。

沙赫,意為,天之子。

這是海上民對他們的王的稱呼。

他們認為他們的王是賽爾特之子。

帕斯特擡頭,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現在即將進來的那個人,就是率領海上民族攻打波多雅斯的王。

一個無比殘忍的,在攻陷每一座城市之後都要將城市毀滅、城民屠殺殆盡——手中染著數萬波多雅斯人鮮血的魔鬼。

門被推開。

伴隨著響亮有力的腳步聲,一個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現在帕斯特眼前。

帕斯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出現在他面前的海上民的王幾乎和他一樣年輕,身姿高挑挺拔,個頭幾乎與他一般無二。

特制的貼身黑甲包裹著這位年輕的王修長的身軀,雖然胸口並不算高挺,但是明顯可以看出不同於他的特征。

女人?!

帕斯特愕然,更是難以置信。

深棕色的發在腦後高高地束成一束,這位女性沙赫臉上的皮膚以及露出的雙臂的膚色是深褐色的,極為粗糙,那是長年在海上風吹日曬形成的顏色。

雖是女性,但是骨架卻很大,讓她看起來身形高大挺拔。

無論是雙臂還是雙腿,都有著緊致健壯的肌肉,那流暢的肌肉線條顯出一種健壯的美感。

她露出的雙臂上有著數道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鎖骨上都有一道,在褐色的皮膚上極為顯眼。

那些陳舊的疤痕,是這位年輕的女沙赫身經百戰的證明。

她的容貌並不突出,但是臉上那雙透著野心勃勃之色的眼異常顯眼,讓人見之難忘。

她的周身隱隱散發出帕斯特極為熟悉的、曾經在他的外公身上看見過的凜然煞氣。

她手中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鮮血,才養出這一身的血腥之氣。

女沙赫的目光從帕斯特身上掃過。

她看著帕斯特的眼神意味深長。

“波多雅斯的王太子,被人拋棄的滋味可好?”

帕斯特呼吸一頓。

“你死守王城這麽多天,卻無一援兵。”

女沙赫不緊不慢地說著。

“戴維爾王廢除你王太子之位。”

“你的舅父拋棄你,率軍北上,依附新的王太子。”

“你在前面拼死戰鬥時,城裏的人已經背叛了你。”

“根據傳來的消息,未來的大祭司現在也已經在舒爾特城現身。”

女沙赫說到前面那些時,帕斯特只是垂著眼,沈默不語。

直到最後一句話,才讓他的眼角猛地跳動了一下。

“你看。”

女沙赫攤開手,她看著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帕斯特。

“所有人都拋棄了你,你的父親、舅父甚至於本該輔佐於你的少祭都棄你而去。”

“他們都舍棄了你,選擇了北方的那位王子。”

“他們把你丟在這座註定要陷落的城市裏,任由你一個人苦苦掙紮。”

“真可悲啊,帕斯特王子,他們所有人都在坐看你死去。”

她用低沈的聲音對帕斯特說,

“你難道就不會不甘心嗎?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怨恨他們嗎?”

“夠了。”

帕斯特沈聲打斷了女沙赫的話,他擡眼,閃動著幽暗光澤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女沙赫。

“你想要什麽?”

女沙赫笑了起來。

“我要你,帕斯特王太子。”

她看著派斯特,那雙野心勃勃的眼亮得可怕。

“你看,我沒有殺戮王城中的波多雅斯人,這是我對你的示好。”

“帕斯特王子,去向王城的子民宣告,你才是名正言順的王太子。”

“前任王已死,你應該繼承王位,成為下一任波多雅斯之王。”

“北方的那位王子並非是正統,那是違逆者,他沒有資格繼承王位。”

“而我,會幫助你擊敗那個違逆的王子,讓你成為真正的波多雅斯之王。”

女沙赫那並不好聽甚至略顯沙啞的聲音卻有著一種異樣的誘惑力,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來自地獄的魔鬼的誘惑。

帕斯特盯著女沙赫,他再一次重覆剛才的那句話。

“你想要什麽?”

女沙赫俯身,伸出手握住帕斯特的下巴。

她的身型本就高大健壯,威勢逼人,此刻居高臨下地俯身之時,越發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

她的目光和帕斯特對視著,嘴角浮現出深深的笑意。

“我說過了,我要你。”

“你與我成婚,成為我的夫婿,我會讓你坐上王座,成為波多雅斯王。”

“而我的孩子,則是下一任波多雅斯王。”

房間裏寂靜半晌。

沈默了許久之後,帕斯特終於開口。

他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

女沙赫輕描淡寫地說,松開手。

“不過,帕斯特王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考慮的時間最好不要超過一天。”

“雖然你算是比較好的選擇,但是沒有你,我也可以選擇一個你們王室旁系的男人,扶持他成為波多雅斯王。”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向外走。

當走到門前時,女沙赫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但是她那極具蠱惑力的聲音再一次傳了過來。

“不要忘了,這是現在的你唯一可以登上王座的機會。”

“是繼續做一名被敵人俘虜的落魄王子,還是成為新的波多雅斯之王,全在於你的選擇。”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走出了房間。

守在門外的戰士恭敬地向她行禮,她微微昂首,邁步離開。

月光照在這位年輕的女沙赫身上,她腳下的長靴踩踏著石地發出響亮有力的腳步聲。

她一邊走,一邊思索著。

裏面那個王太子是一個很有用的棋子。

只可惜那位據說象征著不詳的美人王妃不知怎麽逃了出去,沒能抓到,不然也很有用處。

當初她毫不留情地下令屠城,是為了以此恐嚇波多雅斯人,在波多雅斯人心裏留下可怖的印象。

事實證明,這個做法很有效。

若不是海上民血腥屠殺的沿海城市的做法嚇到了王城中那些窩囊廢貴族,這座王城還沒那麽快打下來。

但是攻下這座王城之後,她沒有屠城,也禁止海上民濫殺城民。

一是因為她要告訴所有人,她言出必行,那些人投誠,她就不屠城。

二是因為她本來就沒打算毀掉這座城市。

為了尋找新的居住地,海上民跨過無邊無際的大海來到了這座肥沃的大地。

海上民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漂流。

這裏,就是她為她的子民選中的新的居住地。

她心裏很清楚。

想要成為這片大陸新的統治者,想要征服波多雅斯,一味的殺戮是不行的。

雖然她的族民各個驍勇善戰,無論男女老少皆是強悍的戰士,但是比起人口高達七八十萬的波多雅斯,海上民不到七萬的人口甚至不足對方的十分之一。

所以,想要征服波多雅斯,得用些手段。

先是以強大的力量示威,讓波多雅斯人懼怕。

然後可以適當的懷柔,拉攏那些願意投降於他們成為他們奴仆的波多雅斯人。

緊接著,指使這些投降他們的波多雅斯人去攻擊負隅頑抗的波多雅斯人。

因為,那位王太子是她計劃中重要的一環。

她打算利用那位波多雅斯王太子的正統之名,將帕斯特扶持上王座,削弱波多雅斯人對海上民的敵意。

打著正統的波多雅斯王的名義,她就可以毫不客氣地攻打那些不聽從王的命令的城市。

包括還在北方的那個王子,她完全可以給其定下違逆的罪名。

當然,帕斯特就算登上王座,也只是她所扶持的一個傀儡。

她才是波多雅斯未來的掌權者,實際上的波多雅斯之王。

她不認為那位王太子會拒絕她。

人都是自私且趨利避害的。

這是人類的本性。

所謂的親情大義在真正的利益之前不值一提。

如同她那位將她當做繼承人培養了十幾年的父親,海上民的前任沙赫,在有了兒子之後,為了從她手中奪回權利,一次又一次欲將她除之而後快。

如同她在發現父親想要除掉自己後,毫不猶豫地反擊,殺父殺弟,踏著親人的鮮血和屍骨成為了新的沙赫。

她相信,那位王太子就算一時間有所猶豫,但是最終還是會選擇對他自己有利的道路。

果不其然,在一夜過後,那位王太子讓看守他的人傳來消息,說答應她的條件。

女沙赫笑了起來。

就跟她所想的一樣,那萬人之上的榮光,沒人會不想要。

既然帕斯特已經成為了自己的人,女沙赫自然不吝惜向帕斯特示好。

她不僅撤走了之前負責看守他的守衛,還把以前服侍他的侍從侍女都給送了回來。

只是,在得知帕斯特將和那位女沙赫成婚之後,那些被送回來的侍從之中有一些人看帕斯特的眼神就不由得有些微妙。

有人甚至直白地在臉上露出不忿之色。

戴維爾王在與海上民的戰爭中戰死,而王太子竟然為了活下去,要和海上民的首領成婚嗎?

對於那些不忿的眼神,帕斯特視而不見,但是他忠誠的心腹侍從卻看不過眼,毫不客氣地訓斥了那些人。

只是,訓斥只壓得住那些人的臉色,卻壓不住那些人的心。

“殿下……”

這位自小跟在帕斯特身邊,與之一起長大的貼身侍從多少能懂得帕斯特的心情。

他知道,殿下答應和女沙赫成婚,並非是為了保住性命。

他想,殿下恐怕只是因為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被舍棄。

不甘心被廢除王太子之位。

他知道殿下心中對於王太子之位的執念,對於自己應該成為王的執念。

不甘心的怨憤蒙蔽了殿下的雙眼和心,這才做出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選擇。

他曾試圖私下勸說帕斯特殿下,但是殿下似乎並不願意聽他的話,只是一味的讓他退下。

他也只能無奈地閉上嘴。

……

雖然剛剛經歷了戰亂、且已經陷落在入侵者手中的王城此刻還很寂靜和壓抑,但是,在女沙赫一聲令下之後,那些叛國投敵的波多雅斯貴族非常積極主動地為他們的王太子和女沙赫做好大婚前的準備。

對於這個婚禮,他們是最樂見其成的一批人。

只要王太子和女沙赫成婚,那麽他們身上的汙點就一掃而光,從此不再是背叛者。

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並不是投敵,而只是在效忠有著正統之名的王太子而已。

在即將成婚的數日前的傍晚,女沙赫突然出現在王太子宮所,一言不發地將帕斯特帶到海神殿。

她一同帶去的,還有三名投降於她的波多雅斯貴族。

往日裏高貴典雅的海神殿如今已是一片蕭條,進入其中之後,能感覺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哪怕已經過去許久,仿佛還能聞到這裏殘留著的血腥味。

信仰著風暴和混亂之神的海上民對於信仰海神的祭司不會有絲毫憐憫之心。

海神殿中堅守著信仰的祭司都已被殺死,留在這裏的,是那些恐懼著死亡選擇轉而信奉風暴與混亂之神賽爾特的祭司。

大祭司早在城破的那一日就被海上民戰士從祈禱之間裏找出來,囚禁在海神殿一處的房間裏。

女沙赫帶著帕斯特來到那間囚禁大祭司的房子,將自己的短劍遞給帕斯特。

她對帕斯特露出笑容,說:“去吧,我未來的夫婿,將塞普爾的大祭司的鮮血獻給我。”

跟隨在帕斯特身邊的年輕侍從一驚,另外幾名波多雅斯的貴族更是臉色一白,露出驚惶之色。

大祭司。

海神塞普爾在世間的代行者。

被所有波多雅斯人虔誠信仰著的存在。

王太子若殺了他……

帕斯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他和女沙赫對視了許久。

女沙赫眼神幽深,她目光如盯著獵物的鯊魚,那灼熱之下隱藏著的是冷酷、永無止境的野心和欲望。

帕斯特沈默地接過了女沙赫遞給他的短劍。

他的侍從呆呆地看著他,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是看著帕斯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侍從的唇蠕動著什麽都說不出來。

帕斯特握著短劍向房門走了一步,女沙赫本欲跟上,但是她一動,帕斯特就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說:“不要跟過來,我不希望被人看到。”

女沙赫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的神色,站在了門口。

帕斯特走進大門,他的貼身侍從緊張地追了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房門在女沙赫以及其他人面前關上,海上民的戰士露出譏諷的笑容,波多雅斯的貴族則是滿臉惶恐,全部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神色。

帕斯特在房間裏待了足足一刻鐘之久。

久到女沙赫不耐煩地皺眉,打算走進去看情況的時候,房門才終於再一次打開。

帕斯特邁步向外走來。

他的臉上只剩下冷厲之色。

他右手上的短劍向下淌著鮮血。

他每走一步,石板上就留下一個血紅色的腳印。

年輕的侍從跟在他的身後,臉色蒼白,步伐踉蹌,目光滿是悲痛。

女沙赫銳利的目光越過帕斯特的肩往屋裏看去,當看見屋子裏倒在血泊中的大祭司時,她露出滿意的神色。

她走過去,擡起手,動作親昵地擦去濺在帕斯特頰上的一抹血痕。

她對她既定的夫婿露出了笑容。

身為波多雅斯的王子,卻親手殺死身為波多雅斯人信仰領袖的大祭司——這件事足以讓帕斯特從此身敗名裂、被萬人唾罵,更是會被海神塞普爾厭棄。

這就是她所希望的。

她要牢牢地把這個棋子抓在自己手中,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

她要徹底斬斷他所有的退路。

她要他除了依附自己之外,再也無路可走!

被女沙赫親昵地握住手,帕斯特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入他幽暗的眼底。

他眼角的餘光看著自己手中的鮮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絲毫情緒。

…………

已是深夜時分。

結束了戰爭的王城是安靜的,王城中心的王宮亦是如此。

王太子宮所的庭院中,帕斯特坐在涼亭下。

庭院中只有他一人,他靜靜地坐在石階上,懷中抱著一把七弦琴。

沐浴在銀紗似的月光下,他的手指輕輕地撥動起琴弦。

許久未曾彈奏,他的動作有些生疏,琴聲也有些斷斷續續的,似乎有點找不到節奏。

但是沒過多久,那修長的手指彈奏的動作逐漸流暢,在夜空中響起的琴聲也一點點變得悅耳起來。

帕斯特低著頭,他看著懷中七弦琴的目光中帶著緬懷,透出一抹溫柔。

他已經記了起來。

自己為什麽喜歡彈琴。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很小,他的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小小的他總是喜歡趴在母親膝上。

他已記不清死去多年的母親的容貌,留在他記憶中的是母親修長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地撥動琴弦,讓琴弦發出美妙動人的音樂。

明亮的日光之下,他趴在母親膝上,在母親溫柔的聲音,還有動聽的琴聲中,昏昏入睡。

悅耳的音樂在耳邊回響著,為在母親膝上睡去的幼小孩子的夢境裏創造出一個五彩斑斕的瑰麗世界。

……

七弦琴的樂聲在夜幕下回響。

它伴隨著庭院中清澈的流水聲,點綴著月光,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帕斯特的指尖輕輕撥過琴弦。

他就這麽隨意地坐在涼亭的石階上,眉眼溫潤如水。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避開外公躲在一旁偷偷彈七弦琴的時候,那個意外出現在附近聽到他的琴聲的少年。

他聽見了少年伴隨著他的琴聲輕輕哼出的歌聲,悅耳的歌聲和琴聲交纏在一起。

當他撥開茂密的枝葉時候,坐在灌木叢另一側陪鹿玩耍的少年回頭看他。

湛藍的眼眸像是倒映著晴朗天空的無邊海洋,映出他的影子。

【根據傳來的消息,未來的大祭司現在也已經在舒爾特城現身。】

……還活著。

當從那位女沙赫口中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帕斯特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是一直高高懸著的心臟緩緩地落了地。

好像是破了一個洞的胸口緩慢地愈合了起來。

好像一度變得堅硬如鐵的心再一次柔化了下來。

帕斯特垂著眼,嘴角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彌亞還活著。

真好。

……真好。

這一年裏,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他在漆黑無光的泥淖中掙紮著,卻只能絕望地看著自己越陷越深。

現在,夢終於醒了。

柔和的月光落在黑發青年柔和的臉上,這一刻,他的黑眸仿佛又恢覆了一年前的溫潤。

微光在他的眼底閃動著,他的眼中流淌著的是說不出的溫柔。

輕輕地撥動著琴弦,帕斯特閉上眼。

安靜的庭院中,夜風掠過他的發梢,他的臉上露出愜意的神色。

此時此刻,時光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月光落滿庭院,動聽的琴聲縈繞在黑夜之中。

…………

……………………

冬季即將過去,在冬末的這一日,沈寂已久的王城舉行了盛大的儀式。

彩色的旗幟在城中飛揚。

王城的城民們擁到了巨大的廣場四周。

這一天,是他們王太子成婚的日子,但是波多雅斯人的臉上卻並沒有太多的喜色。

場面雖然隆重,卻並不熱烈。

波多雅斯人沈默地註視著前方的那壯觀的成婚儀式。

王城的中央,那座巨型的三面方尖塔依然聳立著,如一柄拔地而起直沖雲霄的巨劍。

它鎮守在這座城市之中,高達四十多米的它仿佛擎天之柱一般,在天地之間佇立了千年的時光。

純金鑄造而成的金色的塔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仿佛在照耀著這座古老而有著悠久文明的城市,又仿佛在指引著它所守護的人們前進的方向。

塞普爾之塔。

海神之塔。

此時此刻,它安靜地矗立在大地之上。

不知它是否知道,這座有著千年的歷史、承載著波多雅斯的榮光的城市已經陷落在侵略者的手中。

塞普爾之塔的下側有一座高高的祭臺,高達十米。

那是只有歷代的波多雅斯王才能登上的地方。

空曠的廣場的盡頭,長長的石階通往祭臺之上。

看著那仿佛通往雲端的石階,帕斯特微微失神。

他突然記起,很多年前,父王牽著還很年幼的他的手,沿著長長的石階,走到了祭臺之上。

那個時候,他站在高高的祭臺之上,俯視著下方。

帕斯特,我的孩子,從今天起,你就是波多雅斯的王太子。

父王握著他的手,開心而爽朗的笑著,指著他們腳下的大地。

從今天起,下面的所有人,都將成為你的子民。

過去的記憶在腦中一閃而過,帕斯特閉上眼,好一會兒之後,才緩緩睜開。

重新睜眼之後,他的目光平靜了下來。

他邁步向前方的石階走去,長長的披風散落在他身後的地面上。

女沙赫就在他的身邊。

這位平日裏總是一身戎裝的女沙赫在今日這個特殊的場合中,雖然還是沒有穿上盛裝的長裙,仍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但是也卸下了從不離身的黑甲。

總是在腦後高高紮起束成一束的棕色長發披散在肩上,勉強多了一分女性的韻味。

只是,女沙赫那宛如正在伏擊獵物的野獸般攻擊性十足的眼神,將那一點屬於女性的柔和輕易就打得粉碎。

她與帕斯特並肩而行,身材高挑不遜帕斯特絲毫。

雖是女性,卻自帶一股凜然威勢,那邁步向前的強大氣勢更是將身邊的王太子的存在感都壓了下去。

無數悍勇的海上民戰士環繞在四周,向他們的沙赫投以敬畏的目光。

殺父殺弟。

這在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的海上民族之中算不得什麽,甚至可以說,這樣反而更加證明了女沙赫的強大、冷酷和可怕,更讓他們敬畏和臣服。

除了海上民的戰士以外,波多雅斯的貴族和臣子將士們也分列兩側。

只是,一半是自願的,一半卻是被強迫的。

那些不肯投降被關押起來的臣子將士在今天被壓來塞普爾之塔的廣場上觀禮。

不同於那些投降了的貴族們欣喜而又得意的眼神,他們註視著帕斯特王太子的眼神中充滿了不信、憤怒以及悲哀。

他們渾渾噩噩地站在旁邊,看著和女沙赫並肩而立的王太子,不少人臉上流露出痛苦之色,更多人則是失望。

帕斯特仿佛根本不在乎他的臣民們失望和悲憤的眼神,神色平靜地踏上了石階。

他一步步向上走去。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還很小的時候,跟著父王一步步走上這座高大的祭臺。

他是波多雅斯的王太子。

熾熱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帕斯特和女沙赫已經站在了祭臺之上。

女沙赫踩在祭臺之上,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的人群。

她的眼底仿佛有巨浪在洶湧澎湃著,充斥著赤裸裸的欲望和野心。

她笑著對站在她身邊的帕斯特說:“去吧,我的夫婿,去向我們的子民宣告。”

“去向他們宣告,從現在起,你就是新的波多雅斯之王。”

“向他們宣告你的正統——宣告你北方的那個王弟是想要謀奪王座的叛逆者——”

帕斯特看了她一眼,他的唇角揚起,和她一樣露出了笑容。

那是自從城破以來,他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他轉身向前走去。

祭臺的前方,有一個向前延伸的長長的平臺。

他沿著這個長條形的平臺步伐沈穩地向外走去,一直走到延伸的平臺的盡頭。

帕斯特站在高高的平臺上,俯視著下方。

他看見大地之上,站著無數他的子民。

冬末時分的狂風掠過,將他身後長長的披風吹得呼嘯而起。

“我波多雅斯的子民——”

“我,在此向你們宣告——”

他的聲音被風帶起,在這片大地之上環繞,回蕩。

平臺特殊的建築方式將他的聲音擴開,傳到廣場上所有仰頭註視著他的人的耳中。

“我的父王,戴維爾王,在臨死之前立下遺旨!”

“廢除我王太子之位,改立第三王子薩爾狄斯為王太子!”

後方,認為一切盡在自己掌握之中的女沙赫原本志得意滿的臉色陡然一變。

駭人的怒意從她眼底浮現,她猛地向前沖去。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帕斯特響亮的嘶吼聲在廣場的上空中回蕩。

“父王已戰死!王太子薩爾狄斯為正統繼承者!在父王戰死的那一天起就即刻繼承王位!”

嘶吼著的王太子一張臉已漲得通紅。

他仿佛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哪怕嘶吼到破了音,也聲嘶力竭地繼續吼下去。

“波多雅斯的子民們!記住,你們的王在北方!”

“他一定會打回來!從這些侵略者手中奪回我們的王城!!”

夠了!

女沙赫一身戾氣,面帶獰色地沖向前。

此刻她懊悔不已。

她不該信任這家夥,更不該讓這家夥在波多雅斯人之前露面!

可她這麽知道這個王太子竟然愚蠢到這種地步?

明明王位已經唾手可得,卻——

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經沖到了帕斯特的身後。

帕斯特站在延伸出去的平臺盡頭,根本無路可逃。

盯著帕斯特的眼中閃動著兇光,她伸手狠狠地扣住了帕斯特的肩。

無所謂。

就算沒了王太子的光環,但是好歹也是波多雅斯的王子。

把他囚禁在王宮裏,仍然可以打著這個王子的名號。

被她扣住肩膀的帕斯特轉身。

他笑了起來。

他並未試圖掙紮,反而是借著被女沙赫拽他的力道直接撞入她的懷中。

下一秒,帕斯特猛地伸手拔出她腰間的短劍,狠狠向女沙赫胸口刺去——

然而,被灌了藥徹底失去了武力的身體終究還是慢了一拍。

短劍刺進女沙赫的身體,卻沒能刺中要害。

察覺到不對勁的女沙赫及時避開了帕斯特用盡殘餘力量的一擊。

但她也被迫松開了扣著帕斯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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