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盜賊先生,好久不見。

這一句話,讓希迪爾失神了片刻。

當少年擡起手,環住低下頭的大角鹿的頭,微笑著與那頭大角鹿親昵地耳鬢廝磨時,他就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少年依然站在那裏,依然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少年,但是,卻又不再是剛剛那個少年。

希迪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但是他的感覺就是這樣告訴他。

站在大角鹿之前的少年回身對他微笑。

那雙對他微笑的藍眸中少了幾分懵懂和天真,多了幾分平靜和從容。

就仿佛本還不知世事的孩子,在短短的一瞬間就成熟長大。

就像是本還需要人捧在手心呵護的嫩芽,在轉瞬之間就抽條成秀頎的綠株,尚還青澀的樹冠已在大地上舒展開。

“你……”

希迪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你都想起來了?”

“嗯。”

彌亞笑著回答,“就和你五年前說的一樣,世事就如同月亮一般變幻無常,大概你和我都不曾想到,我們還會有再見的一天。”

“而且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千面怪盜先生。”

希迪爾哈的笑了起來:“雖說早就習慣被人這麽稱呼了,可是從你口中叫出來總覺得很別扭。”

他咳了一聲。

“你還是繼續叫我希迪爾吧。”

“雖然很高興再次和我過去的救命恩人再見,但是,現在並非是敘舊的時候。”

彌亞說,

“希迪爾,我要回龐維城。”

“等一下。”

希迪爾擡手,比了個等等的手勢。

“我知道你已經恢覆了記憶,你也應該知道那對夫婦不是你的父母的事情,想必你的家、你的親人都在其他的地方,而且那座城市的權貴者已容不下你。”

“那麽,伊賽亞,告訴我,你一定要回去的理由是什麽?”

少年歪著頭看他。

“如果我告訴你,我回去,是為了救城中三萬多馬上就要死去的人的性命,你會跟我一起去嗎?”

“啊?”

饒是一貫思維靈活的紅發怪盜,此刻也懵了一瞬。

第一反應在腦中閃過的自然是‘開什麽玩笑’、‘什麽鬼話’諸如此類的念頭。

彌亞笑了一下。

他擡手,雄壯的白月鹿溫順地伏身。

少年翻身上去,騎在鹿背上。

他一手按在鹿頸上,一手握著那把弓,側頭俯視著山下那座燈光點點的城市。

“聽著,希迪爾,神殿遺跡已經崩塌,在地下埋藏了許久的火山即將噴發,就在這一夜。”

他說,

“我要回龐維城,將城中的居民從城中帶走。”

火山噴發。

希迪爾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明明是毫無根據的話,但是不知為何從少年口中說出來,就像是真的會發生一般。

他下意識跟著彌亞的目光朝山下的那座城市望去。

城市中燈火點點,有三萬多人生活在其中。

若是南方那座火山真的噴發……

希迪爾渾身微微發寒。

他無法想象,如果真有火山爆發,三萬多條性命被活生生地埋在巖漿之中,那將是怎樣一副地獄般的景象。

黑夜寂靜無聲,南方那座讓他後頸發寒的火山也依然如往常一般靜悄悄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希迪爾張口想要反駁,想要質問少年怎麽可能知道這種事情——他本能地抗拒去接受那種可怕的天災發生。

但是他的嘴張合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年右手上那把白弓上。

他記得,那把弓,當初他和失去記憶的伊賽亞怎麽都拿不起來。

可是現在,那把弓被伊賽亞輕松自如地拿在手中。

而且,還是被白月鹿銜著,送到了伊賽亞的手中。

他突然想起那個帶他找到這裏的古老地圖上,那圖上有幾句他查了許久才翻譯出來的古早語言。

當大地上罪惡橫生之時

眾神將會拋棄人類

當災難降臨之時

一切都將埋葬於火焰與大地之中。

那古老地圖上所描敘的情景,希迪爾曾以為是指過去那座神殿的陷落,以及守護著那座神殿的古老的城市的毀滅。

可如今,他卻不能確定了。

地圖上那些話所說的,到底是過去,還是未來?

就在希迪爾晃神的那一刻,大角鹿已經邁開四蹄,火紅而巨大的身軀在黑夜中輕盈地奔馳而去。

頭上白玉似的巨大杈角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流光似的痕跡。

它奔跑的速度快得驚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希迪爾就只能隱隱看到騎在它背上的少年那一頭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淡金色發絲。

紅發怪盜挑眉,突然笑了起來。

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麽?

不就是回一趟龐維城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小家夥都不怕,他怎麽能連小家夥都不如?

他可是在曾經在那座地下月神神殿中以月神的名義發過誓,會好好保護那孩子的。

月神可不是好性子的神祇。

如果違背誓言,他的下場絕對會很慘。

所以,就算為了自己著想,他也得陪著小家夥跑一趟,是不是?

…………

城門角落裏的那扇小門依然靜靜地敞開著。

一個多小時中,有人從這裏離開,然後又回來。

城門旁的值班房裏縱情逸樂的衛兵們並不知曉此事,已近乎爛醉的他們沈溺於美食美酒美人之中。

他們更不知道有人無聲無息地進入一旁的武器間,從那裏取走了一包箭筒。

城市夜晚的街道靜悄悄的。

居住在街道兩側的普通居民家中早已熄了燈火,沈入夢鄉。

而那些權貴富商們的華美住宅中依然還是燈火通明,包括城主府之中,都在以祭典的到來為借口,徹夜舉行盛宴。

龐維城,金錢之城,生活在這裏的人早已習慣了紙醉金迷、驕奢淫逸的生活。

大角鹿在大街上輕快地奔跑著,四蹄踏在石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敲擊聲。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

希迪爾環顧著一片漆黑的城市,問前方的少年。

“按照你的說法,火山馬上就會噴發,你總不能挨家挨戶地叫人吧?”

他看了一眼城市前方那座最壯觀奢華的豪宅,同樣也是黑夜中最明亮的地方。

那裏是城主府,裏面正在舉行盛大的宴會。

“按理說,這種事我們應該去通知城主,讓他催促所有人離開。”

“但是,姑且不論那家夥會不會相信我們的話,只要我們一在他面前現身,我敢保證,迎接我們的絕對是長槍和利劍。”

紅發怪盜一雙鳳眼冷眼瞥了那座人影重重的豪宅,眼神透出冷嘲之意。

“嗯,找他沒用。”

彌亞騎著大角鹿輕快地向前跑著,淡然回答。

他在這座城市待的時間不算短,對於這個滿心都只想著斂財的城主,他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

“我們得以最快的方式,將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叫過來。”

說完上面那句話,彌亞輕輕一拍大角鹿的脖子。

和他心意相通的大角鹿縱身輕盈一躍,跳上了高高的祭臺。

希迪爾這才發現,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跑到了城市的中心。

也就是龐維城每年舉行盛大祭典的所在處。

因為這裏只是歡慶的廣場,所以除了需要獻上寶石的那一天會有重兵看守以外,平日夜晚不會有人看守此處。

黑夜中,白玉石砌成的高大祭臺聳立在城市中央。

祭臺四周的石柱聳立著,石柱中間是鏤空著,裏面放著可以點燃的燈火。

只是因為還沒到祭典,所以燈火並沒有點燃,整個祭臺都被黑夜籠罩著。

祭臺的四側是有石階的,可以走上中間的平臺。但是中間最高的圓臺就如圓柱一般,沒有階梯可走。

大角鹿輕盈地跳了幾下,就像是飛一般躍上了祭臺中間最高的地方。

但是希迪爾的大黑馬卻沒有那樣的本事,只能沿著石階走上中間那一層的平臺。

希迪爾縱馬走過去,仰頭看著佇立在祭臺高柱上的彌亞。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彌亞低頭看希迪爾,對其微微一笑。

然後,他擡手對著右前方的高空中指了一下。

希迪爾循著彌亞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座白色的高塔。

那是龐維城最高的建築,它聳立在黑夜之中,宛如利劍一般。

它的最頂端掛著一口半人高的大銅鐘,月光下,那口銅鐘反射著錚亮的金屬光澤。

鐘塔。

每座城市都會有的建築。

鐘塔的鐘聲輕易不會敲響。

唯有在發生危及整座城市的重大事情時,那座銅鐘才會被敲響。

希迪爾瞇著鳳眼看著那座鐘塔,心裏開始盤算著從這裏去鐘塔,搞定看守鐘塔的衛兵,爬上幾十米高的鐘塔,然後敲響鐘聲到底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

這不行,時間太緊了,來不及的。

他這麽想著。

一擡頭,卻是錯愕地看到彌亞已經從身後抽出一支箭。

少年彎弓搭箭。

“你莫非是想——”

希迪爾傻了。

他失口喊出聲來。

“不可能的!從這裏到銅鐘有一百多米,這麽遠的距離,你怎麽可能射得中?!”

何況就算射中了,箭只射出去那麽遠,殘餘的力道也根本不可能晃動銅鐘!

希迪爾的話剛剛落音。

夜空中那根透明到幾乎看不見的弓弦發出嗡的一聲清鳴。

利箭呼嘯而出。

如一道自下而上飛躍星空的流星。

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

貫穿夜幕。

在希迪爾陡然放大的瞳孔中,利箭分毫不差的、重重地擊中了懸掛在高塔之上的銅鐘。

咚!

一聲洪亮的鐘聲在寂靜的黑夜中陡然響起。

鐘聲向著四面八方傳播出去。

希迪爾尚未回過神來,他眼睜睜地看著祭臺之上的少年再度搭弓射箭。

咚!

又是一聲雄渾的鐘聲。

悠揚的,綿長的,隨著銅鐘的搖晃,在城市的上空回蕩著。

咚——咚——咚——

希迪爾看著那一只只破空疾馳的利箭,看著一次又一次晃動著的銅鐘,人已經麻木了。

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麽可怕的嗎?

他是不是該慶幸自己開玩笑擄走伊賽亞的時候伊賽亞還沒恢覆記憶?

不然,那個時候,只要伊賽亞給他來上一箭……

嗯。

這種恐怖的可能性就不要去想了。

某個怪盜剛將讓自己心驚肉跳的腦補情景甩到一邊,彌亞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希迪爾,麻煩你將四周的火燈點燃。”

希迪爾無暇多想,他環顧四周,立刻發覺到聳立在祭臺四周的那些六菱形石柱都是中空的。

他縱馬小跑著繞了一圈,以極快的速度將四周的石柱裏的火燈一一點燃。

火焰燃燒起來,一根根石柱也亮了起來。

明亮的燈火照亮了這座巨大的祭臺。

此時此刻,那些無光的房子也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洪亮的鐘聲將民眾們中夢境中驚醒過來。

而那在響起時意味著城市遭到襲擊或是面臨巨大危機的鐘聲讓他們完全不敢耽誤,匆匆地從房子裏湧到街道上。

他們本能地向平日發布大事的廣場湧去。

結果到那裏一看,驚訝地發現原本安靜的祭臺不知何時燃起了燈火。

巨大的祭臺被四周石柱的火光映得如同白晝一般。

祭臺的中心,一名淡金發色的少年手持白弓,騎著一只火紅色的巨鹿立於其上。

那是只有主持祭典的月神祭司才有資格站著的地方。

這麽多年來,只有德高望重的老祭司才有這個站在那裏。

少年身下的那頭巨鹿,身姿雄壯威武。

體態龐大,卻又極為優美。

它頭上如樹杈一般展開的巨角幾乎和它巨型的身軀一般寬大。

玉澤巨角不似凡物,在月光下熒光流轉。

當它佇立在祭臺之上俯視著眾人的時候,自有一種無形的威嚴。

“那莫非是……”

“白、白月鹿!”

“月神的聖獸!”

不少經常前往月神神殿祈禱的民眾們驚愕地發現,那只巨鹿竟是和月神神殿中所矗立的月神聖獸的石像一模一樣!

這麽多年來,他們只在畫上、石像上見過白月鹿。

如今,這傳說中的月神最寵愛著的聖獸竟是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當時就少數人跪拜了下去。

白月鹿啊。

傳達月神旨意的聖獸啊。

能被聖獸馱在背上的,那一定是月神的使者。

一部分已經跪伏了下去,還有一部分城民則是錯愕而又茫然地仰望著祭臺上那騎在白月鹿上的少年。

他們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能迷茫地望著祭臺上的少年。

“龐維城的子民,我來帶你們離開。”

搖晃的火光中,少年的聲音從祭臺中心傳來。

那聲音因祭臺的特殊擴音構造而傳遍了整個廣場,讓湧來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龐維城中大多數人的驕奢淫靡、窮奢極欲已觸怒神靈。”

“神要毀滅這個罪惡的城市。”

少年空靈的聲音在空中回蕩著。

他的手擡起,指向南方。

“那裏,火山即將噴發,熔巖將淹沒這座城市。”

“所以,龐維人,就是現在,跟著我,離開這座即將覆滅的城市。”

聚集在此處的人們轟的一下炸開,眾人皆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吵鬧出聲。

“妖言惑眾!”

外面傳來一聲高喝。

密密麻麻的擁擠在四周的人們被匆匆趕來的衛兵強行推到一邊,露出一條通道。

城主以及一眾權貴帶著大批衛兵氣沖沖地趕到了這裏。

他們一個個衣著極盡華麗,身上還帶著濃郁的熏香氣息,那是在盛宴之中染上的香氣。

他們身上佩戴著的珍珠寶石在火光之中閃閃發光。

“你這個家夥,在這裏散布謠言是想要造反嗎?!”

城主怒氣沖天。

他本在宴會大廳之中,舒舒服服地享受著盛宴,享受著眾人的奉承和獻媚,享受著那種飄飄欲仙的美妙滋味——突如其來響起的洪亮鐘聲將沈醉其中的他驚得一個哆嗦。

他還沒反應過來,接連不斷的緊急鐘聲驚得他心神不靈。

緊接著又聽說民眾在廣場這邊集結,於是他趕緊帶著大批衛兵匆匆向這邊趕來。

因為按照規定,象征危機的鐘聲一旦響起,他這個城主就必須露面進行宣告。

不然,城民就會因為驚慌而發生騷亂。

這一路匆匆趕過來,讓身體肥厚的城主趕得上氣不接下氣,恨引發騷亂的人恨得咬牙切齒。

剛一到祭臺就聽到少年這種妖言惑眾的話,他頓時勃然大怒。

這麽多年,南方蘇威爾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怎麽可能會有什麽火山噴發。

那個少年居然敢用這種謠言在城中引發動亂,實在是該死!

城主黑著臉,一揮手。

“你們去,把那個家夥給我抓起來!”

他帶來的衛兵聽令一擁而上,將整座祭臺圍得嚴嚴實實。

“真是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啊,好不容易從刑場逃掉,居然還敢回來。”

帶領衛兵們圍上去的衛兵統領冷冷地看著祭臺上的少年。

“你這是自己找死。”

他冷笑著說,

“小鬼,你看,你已經被包圍了,根本不可能逃得掉,所以最好自己乖乖地從上面下來,束手就擒。”

騎鹿佇立在高臺之上的少年俯視著沖自己厲聲呵斥的衛兵統領。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但也不對。”

彌亞微笑著,擡手,彎弓搭箭。

“你這不知死活的家夥!都已經被包圍了,居然還想負隅頑抗——”

衛兵統領厲聲的呵斥聲在半截戛然而止。

因為利箭從他頰邊擦身而過。

一縷被割裂的發絲飄落在男人僵住的肩上。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聲驚叫從後面傳來。

男人一回頭,驚恐地發現那只從自己腦袋邊擦過的利箭分毫不差地貫穿了後面的城主兩腿之間的長袍。

是的,分毫不差。

利箭入石板三分。

將城主的長袍下擺死死地釘在石地上。

可想而知,它想要貫穿頭顱更是輕而易舉。

驚出一頭冷汗的衛兵統領回頭看去,一眼看到少年再度彎弓搭箭。

這一次,箭尖在火光中閃動的寒光讓他心口發怵。

那鋒利的箭尖讓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舉弓再一次將利箭對準僵硬得動彈不得的城主,少年藍眸彎彎,笑容明亮。

“不要動,你們已經被我包圍了。所以,全部給我放下武器,不要負隅頑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