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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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亞還一頭霧水的時候,他已經被衛兵強行帶到了他不久前去過的月神殿。

剛走到門口,他身後的衛兵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毫無防備之下向前踉蹌了一步,跌跌撞撞地進了房間。

若不是他身手還算靈活,只怕已經狼狽地摔倒在了地上。

踉蹌兩步後勉強保持住身體平穩,彌亞一擡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眼前。

數日前曾溫和地撫摩他的頭的中年月神祭司站在房間裏,姿態一如既往的溫爾儒雅。

唯一不同的是,中年祭司此刻看著他的目光中是他看不明白的嘆息和悲憫。

中年祭司的旁邊還站著一名高大的男子,一身武將打扮。

彌亞聽見將自己抓來的那個衛兵隊長上前,稱呼其為統領。

顯然,這名武將就是龐維城的城衛統領。

城衛統領擡眼,銳利目光向彌亞看來。

“說吧,小子,你是怎麽和千面怪盜裏應外合偷走那三枚寶石的?”

“啊?”

彌亞茫然地回看他。

城衛統領冷笑了一下。

“別裝了,小鬼,不過,你這麽一個小家夥居然是怪盜的同夥的確很讓人意想不到。不管怎樣,快點老實交代,千面怪盜現在躲在哪裏?還有,那三枚寶石藏在哪裏?”

“那可是獻給月神的祭品,你們居然連神的祭品都敢染指,真是好大的膽子!”他厲聲道,“聽到沒有!不想受苦就立刻把寶石還回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彌亞皺著眉回答。

“我並沒有和怪盜勾結,也不是什麽他的同夥。”

“至於你要我交出那三枚寶石……”

他將疑惑的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中年祭司。

“祭司閣下,我和父親明明在那天已經將三枚寶石都交給了你。”

中年祭司註視著少年那雙清亮的湛藍色眼眸好一會兒,他沒有回答,只是垂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的神色看起來很無奈,那一聲嘆息,像是在為少年的謊言而嘆息。

“不要狡辯!你這家夥,自知身份暴露必死無疑,居然還敢胡亂攀扯上帕米閣下!”

城衛統領厲聲呵斥道。

“你以為這種拙劣的謊言會有人相信嗎!”

錯愕地看著垂眼什麽都不說的月神祭司,彌亞的心臟猛地一跳。

下一秒,他立刻反應了過來。

寶石!

帕米祭司想要私吞那三枚價值連城的寶石,所以才——

彌亞咬牙。

把寶石交給祭司的時候,只有他、祭司以及他的父親在場。

而和受人尊敬的帕米祭司相比,他的父親的話顯然沒有可信度。

見少年遲遲不吭聲,城衛統領再一次厲聲對其呵斥起來。

“不要負隅頑抗了!有人親眼看到數日前的晚上你和怪盜見面。”

“那次展會上,你也是故意裝作被怪盜抓住,作為他的人質,好讓他能成功逃脫。”

“不然為什麽怪盜不擄走其他人,偏偏擄走你,而且你最後還能毫發無傷的回來?”

“我……”

彌亞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

因為數日前他晚上和希迪爾見面的確是事實。

如果真的有人看到這一幕的話,那就是他和怪盜有牽連的鐵證。

他百口莫辯。

“說!怪盜現在人在哪裏?”

城衛統領走到彌亞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目光冷冷地俯視著他。

那手指非常用力,捏得彌亞的臉隱隱作痛。

“還是說,你想要試一試夾板、刑架、火烙之類的東西?”

他嗤的笑了一聲。

“小子,你這個小身板恐怕一個都受不住。”

“…………”

彌亞盯著對方,沒吭聲。

“喲,這眼神倒是挺不錯,你在等什麽,等你那位‘父親’來救你?”

城衛統領嘲諷地笑了起來。

“你若真是他兒子,說不定他還真願意傾家蕩產來救你,只可惜……”

他轉頭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衛兵立刻將一名膚色黝黑的奴隸帶了過來。

彌亞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黒膚的奴隸是經常跟在他父親身邊的侍從。

黒膚奴隸一進來,就整個人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發著抖戰戰兢兢地開始說話。

“他、他並不是我家主人的親生孩子,是我家主人不久前從河中救出來的人。”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因為我家主人一直沒有孩子,見他失去了記憶,就騙他說他是我家主人的孩子。”

“這件事除了我以外,還有另外兩個跟著主人的奴隸也知道,主人命令我們不準將這件事說出去。”

“我我我、我發誓,眾神在上,我絕對沒有說謊!”

黒膚奴隸的話讓彌亞腦子瞬間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不可能。

怎麽可能?

……騙他的?

他的父親……還有母親……那所謂的親人全部都是騙他的?

他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孩子?

他們從一開始就在對他說謊——?

“聽到了吧?你根本和他們毫無關系,所以不要指望他們會救你出去。”

城衛統領狠狠捏緊少年的下巴,用力到隱隱能聽到骨骼咯咯作響的地步。

那力道讓少年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說!怪盜在哪裏?”

情緒有些恍惚的彌亞腦中在這一瞬間突然浮現出那座深埋在地下的神殿遺跡。

如果希迪爾還沒離開的話,應該就在……

少年擡眼。

湛藍眼眸一眨不眨地和城衛統領的目光對視。

“我不知道,我沒有和怪盜勾結,我也沒有偷走那三枚寶石!”

他說,目光清澈,語氣堅決。

“倒是個硬茬。”

城衛統領遺憾地搖了搖頭。

“看來帕米閣下向城主給你求情才換來的機會只能浪費了。”

他擡手,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臉頰。

“小家夥,如果你的那位怪盜同夥願意來救你,將寶石還回來的話,說不定你還能活命。”

“如果他不來,你就只能死在那裏了。”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衛兵將少年帶下去。

“按照處置盜賊慣例,綁到廣場上示眾,曝曬致死。”

在被帶走之前,彌亞擡頭,目光微冷地看了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的帕米祭司一眼。

那位祭司也深深地看著他——確切的說,是看著他的眼睛,眼中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在旁人眼中,便是覺得這位溫和仁慈的祭司是因為少年不肯迷途知返而感到可惜。

彌亞被衛兵押送到龐維城一角的處刑廣場上。

那是龐維城專門用來處置犯人以及將犯人示眾的廣場,一排排十字形的支架豎立在廣場上。

整個廣場彌漫著一股陰森的氣息,尚未腐朽的麻繩晃晃悠悠地吊在十字架上,地面的石板上是積年累月被鮮血澆灌形成的黑褐色。

還有兩三具森白的枯骨被綁在支架上,風一吹,白骨在空中晃晃悠悠,似乎要倒下,又被麻繩繼續拴在支架上。

彌亞被硬拽上了廣場上,綁在其中一枚十字形支架上。

一名負責在廣場巡邏的衛兵遠遠地看著彌亞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臉龐,露出可惜的神色。

還是個孩子,可惜年紀輕輕就要死去。

還是以這種痛苦的方式死去。

…………

“你說那個少年真的能把千面怪盜勾過來嗎?”

身型略顯肥厚的城主皺著眉問。

“而且,那種小鬼真的會是怪盜的同夥?”

說實話,他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少年,那副纖細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什麽盜賊同夥。

還挺可愛的,如果不是牽扯到怪盜,讓那孩子來服侍他也不錯。

“不知道,不過他的確和怪盜在一起待了一天一夜,然後毫發無損的回來。”

“隨後,怪盜又特地去見了他。”

“所以,就算他不是怪盜的同夥,那位怪盜想必也對他另眼相看。”

“用他做誘餌,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將那位神出鬼沒的怪盜給吊出來。”

城主滿意地點了點頭。

因為給路過的戴維爾王敬獻了一大筆糧草,這讓一貫只出不進的城主一直肉疼到現在。

如果能抓到那個傳聞中偷了不少珍寶的怪盜,他就能將那些珍寶全部據為己有。

而且,據說王城中也有幾位貴族和官員被怪盜偷過,丟了大面子,對之恨之入骨,只要他將怪盜抓住,送給那幾位讓他們洩恨,想必自己能得到極大的好處。

如果他們猜想錯誤,怪盜和那少年沒什麽關系,不肯現身的話,那就只能怪那少年自己倒黴了。

誰讓他被怪盜擄走過呢。

就算弄錯了。

不過就是死個小鬼而已。

而且還是不知來歷的,死了也沒人知道。

根本不算多大回事。

是不是?

…………

從城主府那邊回來之後,帕米祭司一如既往溫和地向對他問好的眾人點頭示意。

他在神殿中行走著,不急不緩,姿態從容而又優雅。

他的臉上一直都帶著親切的微笑,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半掩上。

沒有關緊是因為沒必要,因為馬上就到傍晚的禱告時間了,他打算換一下外衣就直接前往祭祀大廳進行禱告。

這麽多年來,每天晚上的禱告儀式他從不曾缺過一次。

神殿中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神殿中所有祭司裏最虔誠的一位。

他的老師也因他的虔誠對他極為讚賞。

換好衣服之後,他轉身想要離開房間,只是剛走了一步,就停了下來。

看一眼。

他想。

只看一眼就好。

他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抵不過心裏升起的欲望而選擇了順應自己的渴望。

他走到桌前,打開鎖,將一個匣子從裏面拿出來。

打開匣子,三枚閃耀著瑰麗光芒的美麗寶石展現在他的眼前。

那宛如流動般的光澤映在祭司的臉上。

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聲,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三枚流光溢彩的寶石,眼底滿是迷醉。

真美啊。

他想。

本是想著只看一眼就好,但他的目光遲遲無法從寶石上移開。

寶石太美,美得讓他心醉神迷。

每一年,每一年,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美麗的寶石離自己而去。

它們永遠都無法留在他的身邊。

沒有人知道,他是多麽渴望讓那些寶石全部都屬於自己。

現在,他終於擁有了真正屬於他的寶石。

沒錯,我的…你們都是我的了……

他溫柔而又憐愛地撫摩著羽絨墊上的寶石,那冰涼而又圓潤的觸感讓他心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恍惚中,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個少年的眼。

他想,如果那個少年的眼也是寶石就好了。

那麽美麗的海藍寶石,如果可以挖出來收藏,那該多好。

“帕米,我聽說那個偷了寶石的……咳,孩子被綁去了刑場,咳,你去向城主大人求個情,說我們神殿不追究……那孩子罪不至死,把他帶過來,他還年輕,只要我們好好教導他……”

前面帶著咳嗽的低低的絮叨聲,帕米因為沈迷在寶石的光輝中沒能聽到。

直到最後一聲猛然提起的高喝聲,才陡然將帕米從恍惚中驚醒過來。

“帕米!這——咳——這是什麽?!”

滿臉病容的老祭司一推開門,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那三枚寶石實在是太耀眼,讓人想看不到都不行。

“這、咳、這幾顆寶石、咳咳、你不是說失竊——怎麽會——”

老祭司急步走過來,一把將在聽到他的聲音的瞬間渾身僵硬的帕米推開。

他怔怔地看著匣子中那三枚價值連城的寶石飾物,又回頭看著目光呆滯的弟子,畢竟年紀大,經歷的事多,心念轉動之間就已明白了一切。

“你……唉,你糊塗啊!”

老祭司的臉色比之前越發顯得蒼白,他目光沈痛地看著眼前這個曾讓他驕傲的弟子,眼神中滿是失望。

“你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帕米一個激靈,雙膝一矮,猛地跪了下來。

“老師。”

他跪在老祭司面前,仰頭用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我這是第一次,這麽多年來,也只有這一次,我一時沒忍住才——我以後再不會做了!老師,我發誓,原諒我!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看著自己傾盡心血培育出來的弟子那哀求的眼神,老祭司心裏一軟。

他本要張口叫外面的神殿侍衛進來,但是猶豫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他想,帕米這次只是一時糊塗而已。

“罷了,就說這寶石是怪盜為了不害及無辜,偷偷還到神殿來的。”

老祭司一邊咳嗽一邊喘著氣說,“我拿這個去城主府,把那個無辜的孩子救回……”

帕米跪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老祭司的手伸向匣子。

他眼睜睜地看著老祭司要把匣子蓋上。

寶石誘人的光輝眼看就要消失在他的眼前。

這些美麗的寶石馬上就不再屬於他——明明前一秒它們都還是他的——

不!

那是他的!

任何人都不準碰!

就在老祭司的手即將碰到寶石匣子的那一瞬間,一股怨氣猛地從身體裏湧出來,直沖腦部。

帕米猛地伸手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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