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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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少祭所的臥室中,彌亞已經躺在了床上。

厚厚的柔軟枕頭墊在身後,他懶洋洋地靠在床頭。

回到少祭所,泡個熱水澡,又飽餐一頓之後,剛經歷了一場暴風驟雨的恐怖洗禮的少年終於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壁燈早已被點燃,柔和的燈火照亮了這個房間,涼爽的夜風從窗子裏吹進來,帶來外面庭院中熟悉的淡淡蓮花清香。

垂落在落地窗前的雪白窗紗映著火光,在風中輕柔地拂動著,曼妙如舞姿。

這樣安靜的躺在床上,就有一種錯覺,仿佛不久前還在狂暴的海嘯以及兇殘鯊魚群中掙紮求生的那一幕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可是從腳腕上傳來的一陣陣的刺痛感在告訴他,那並不是夢。

一股濃郁的藥味飄過來,彌亞反射性地皺起眉。

看著薩爾狄斯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水走進來,他躲又沒處躲,腳又不能動,只好郁悶地掀起薄被蓋在臉上,像鴕鳥一樣縮在被子裏。

眼不見心不煩。

看著彌亞那種孩子氣的行為,薩爾狄斯笑了一下,一手端著剛熬好的湯藥,一手將彌亞捂臉的被子拉下來。

面對少年可憐巴巴地瞅著自己的眼神,他挑了下眉。

“你再怎麽看我,還是得喝。”

“一個下午而已,這都第三碗了。”

“都是不同的湯藥,效用不一樣。”

薩爾狄斯笑著說,“你自己說的,都成年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怕喝藥。”

“…………”

如果是他那個世界的藥丸子,有多少他都幹脆地能吞下去。

可是這種一口一口喝的湯藥的滋味,簡直就是味覺上的酷刑。

眼見躲不掉,彌亞嘆了口氣,雙手捧住藥碗,屏住呼吸不去聞黑黝黝的湯藥那種詭異的氣味,深吸一口氣,然後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看著彌亞仰頭咕嚕咕嚕灌湯藥的模樣,薩爾狄斯眼底閃過一絲惋惜之色。

其實他挺想試著一勺一勺給彌亞餵藥的,但是彌亞似乎很不喜歡一口一口地喝藥,總是像這樣一口氣灌下去。

他琢磨著,等什麽時候他受傷了,就讓彌亞一勺一勺地餵藥給他喝。

一想到這裏,他就下意識想象了一下那種情景,心情瞬間就有點美。

那邊薩爾狄斯還在想象著,這邊彌亞終於喝完了湯藥。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只覺得從牙齒到舌尖到喉嚨裏整個兒都泛著苦味,一張臉皺成一團。

正苦得受不了時,一個水晶杯突然從旁邊遞過來,濃濃的蜂蜜甜香撲鼻而來,他趕緊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

本就是甜甜的果汁裏還加了分量不少的蜂蜜,奶酥餅幹碎末撒落在其中,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驅散了苦味。

這一口下去,少年皺著的臉瞬間放松了許多。

緊接著又有雪白的陶瓷盤遞過來,上面放著一塊抹著厚厚的芝士奶酪的糕點,灑滿了葡萄幹和杏仁粉。

彌亞眼睛一亮,一口咬下去,蛋糕還是熱乎乎的,剛剛出爐,加上甜甜的芝士奶酪,那美味的感覺讓他的臉色徹底舒展開來。

“主人,味道怎麽樣?”

他擡頭看著及時送上果汁和甜點的黑發侍從,眼睛彎成月牙的弧度。

“嗯,好吃~”

見彌亞一口果汁、一口蛋糕的吃得開心,黑發侍從心滿意足。

“您喜歡就好。”

他笑著回答。

任誰都難以想象,這位高大健壯的年輕男子最擅長的居然是做甜點。

遲了一步而且手中只幹巴巴地拿著一個蜜漬果脯的薩爾狄斯很不甘心。

他盯著彌亞手中的甜點,在心底腹誹了起來。

明明甜得齁,膩得要命,一點都不好吃。

彌亞將甜點吃完,習慣地向法埃爾伸出手,在薩爾狄斯錯愕的目光中,法埃爾也熟練地拿出一塊雪白的布巾,俯身,仔細地將彌亞的手指上殘留的碎屑擦拭掉。

幫主人擦幹凈手後,他才起直身,端著空了的盤子和水晶杯,微微躬身行禮後退了出去。

可惡!

這個侍從未免也管得太寬了!

擦手不是女仆的事情嗎?

還有你一個侍從努力磨練武藝不好嗎?居然還練出一手做甜點的本事是怎麽回事?

薩爾狄斯沈著臉,將手指已經攥臟了的果脯丟到一邊。

“薩爾狄斯。”

“什麽?”

“今天的事……你怎麽知道塔卡拉祭司長有參與進來?”

心情本就不爽,薩爾狄斯撇著嘴回答道:“海裏死掉的那人有說出塔這個字,而且……”

“而且?”

“雖說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中,露出不正常神色的人不止他一個,但是只有他在看著你的眼神裏流露出極深的恐懼之色。”

說到這裏,他一屁股坐在床沿,側頭打量了一下彌亞,突然笑了起來。

“說真的,就你這副小模樣,哪裏會讓人感到恐懼?”

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一片剛冒出綠芽的小嫩葉,清清爽爽的,怎麽看都只會讓人覺得可愛,只想讓人將其捧在手心裏好好的寵著。

當那雙比海藍寶石還要清澈透亮的眼看過來的時候,只恨不得把這樣的珍寶藏在懷中誰都不讓看到才好。

“餵——”

不等被調侃的彌亞開始生氣,薩爾狄斯就飛快地將話題拐回正軌。

“很明顯,他恐懼的對象不是你,是神靈,他恐懼的是神對他降下懲罰……所以,我認為,他是謀害你的直接參與者。”

提到這件事,他眼底一掠而過的微光像極了他右眼上的漆黑面具泛著的金屬冷光。

彌亞猶豫了一下,說:“你其實沒必要當著大家的面殺他,這樣毫無根據地就動手殺人未免……”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只要仔細去查,肯定能查到他陷害我的證據,等有了證據,他也逃不掉。”

“證據?”薩爾狄斯冷笑了一聲,“呵,那種東西,只要有心人刻意包庇,隨時隨地都可以消失。”

在跟著亞圖多德那個老頭在各國游蕩的那幾年裏,各種莫測的人心和骯臟的手段他見識得太多。所以他很清楚,就算有人證當場指證塔卡拉祭司長,只要王太子一黨站出來,輕飄飄的一句需要時間調查真相,然後轉頭就能把痕跡抹得幹幹凈凈。

再加上習慣性偏頗王太子的那位……

想都不用想,最後那個老祭司肯定能全身而退。

“和他勾結的勢力肯定會設法保住他,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有操作的餘地,設法將罪名隨便按在哪個小角色上。”

薩爾狄斯眼底的戾氣閃動。

“我可不容許這樣的可能,幹脆直接動手,殺了他。”

而且他最重要的目的,是要殺雞儆猴。

他要以塔卡拉祭司長的死震懾他人,警告他人——任何妄圖如塔卡拉祭司長這般暗中動手的家夥最好自己掂量清楚,王太子不一定能保住你的性命。

說到這裏,薩爾狄斯看向彌亞,當看到彌亞垂眼似乎在沈吟著什麽,他心裏突了一下。

他突然有些緊張。

“彌亞,你害怕?”

“啊?”

薩爾狄斯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彌亞的臉,註視著對方臉上的神色,他按在床上的手攥緊幾分,壓低聲音說:“我當著你的面……你是不是覺得那樣的我很可怕嗎?”

一想到自己那種一言不合就動手殺人的行為很可能會嚇到彌亞,他心底就止不住地懊惱起來。

彌亞擡著頭看他,滿臉困惑。

“怕?為什麽?你殺人是為了保護我,我為什麽要怕?”

少年伸出手,捏住薩爾狄斯的臉頰,捏了一捏。

“你忘了?四年前你又不是沒在我面前殺過人,還是我們一起動的手。”他笑嘻嘻地說:“一個挨了我的拳頭兩次的人,我怎麽會怕?”

“可你剛才……”

“剛才?”

他想了想,才記起來。

“哦,你是說,我讓你不要當著大家的面殺他啊。”

“那個人怎麽死的無所謂,我是擔心你。”

“你這樣當著大家的面殺人,會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也會對你的名聲不好。你那麽辛苦好不容易才在戰場上打拼出如今的名聲,卻被這麽一個人拖累的話,太可惜了。”

看著為自己抱怨著的彌亞,薩爾狄斯心底湧出一點暖意。

“沒什麽麻煩,你當時也聽我那個父王說了,我只要面壁思過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他會去處理。”

他說,看著彌亞的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意。

“別總提那些家夥了,不覺得煩嗎?”

“……唔。”

薩爾狄斯伸出手,將散落在彌亞眼前的碎發撩到耳後。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彌亞,目光幽深。

“兩次。”

“嗯?”

“這是第二次……你差點死掉,就在我的眼前。”

“…………”

薩爾狄斯湊過去,他閉上眼,額頭輕輕地貼在彌亞的頭上。

“四年前,我親眼看到你沒了呼吸,現在,我親眼看著你被鯊魚咬下海。每一次,我都無能為力。”

“但那也不是你的錯……”

“幸好,你還在這裏,還在我身邊。”

閉著眼,薩爾狄斯低低的呼吸著,呼出的氣息掠過彌亞頰邊。

好一會兒之後,他睜開眼,頭向後退去,手按在彌亞的胸口。

“這裏還在跳動……”

低沈的聲音宛如嘆息。

“……真好……”

那是聽起來很平靜的聲音,可是卻又分明透出幾分不安。

看著薩爾狄斯隱晦不明的眼神,彌亞想了想,向他張開手臂。

“嗯,還在跳呢,很安全,你要仔細聽聽看嗎?”

薩爾狄斯一怔,然後笑了起來。

他俯身,伸出的雙臂緊緊地環住少年纖細的腰。

他側著頭,左頰緊緊地貼在少年的胸膛上。

溫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到他的臉上,平穩而有節奏的心跳聲透過胸膛傳遞到他的耳中。

一下,又一下,那是讓人無比安心的聲音。

他的頭埋在少年懷中,閉上眼,眼底的戾氣和焦躁漸漸消散,臉色一點點柔和下來。

只要在這個人身邊,他的心就會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彌亞抱著將頭埋入他懷中的高大男人,看著眼前那金燦燦的長毛,下意識就摸了摸。

摸完之後就覺得,這一頭金發摸起來還挺舒服的。

仔細想想,以前擼金毛波斯貓,現在擼金毛大獅子,似乎差別也不是很大。

只不過是傲嬌的小可愛變成了傲嬌的大可愛而已。

反正在他面前都會乖乖地讓他摸著順毛,所以沒差。

他這麽想著,又摸那金燦燦的頭發。

摸著摸著,倦意湧上來,他竟是不知不覺就這麽摟著薩爾狄斯沈沈地睡了過去。

“彌亞。”

“…………”

“我不會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唔……”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半步。”

“……”

“你答應過我,會一直在我身邊。”

“……呼……”

得到的回應都是奇怪的呼吸聲,薩爾狄斯擡頭一看,忍不住失笑。

彌亞靠在床頭,早已沈沈睡去,呼吸聲淺淺的,偶爾囈語一聲。

因為失血的緣故,彌亞那張孩子氣的臉還帶著點蒼白。

卻襯得微張著呼吸的唇上淺淺的粉色越發顯眼。

如果說少年的面容就像是初春時剛發芽的稚嫩柳葉,那麽那唇就像是初綻的花蕾,粉嫩粉嫩的,異常招人。

燈火在晃動,濃密睫毛的陰影籠罩在薩爾狄斯的眼窩上,陰影之下,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那淡粉的唇上許久。

然後,他湊上去,輕輕地含住少年的唇。

像是含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石一般。

他的舌尖輕輕地從少年的唇縫間掠過。

真甜。

他想。

……一種甚於一切甜美的滋味……

“別忘了。”

低沈的呢喃聲在沈睡著的少年耳邊回響著。

“你要一直待在我身邊。”

異色的瞳孔深深地映著少年的睡顏,目光深邃,似乎分外柔和,可那柔和之下又隱藏著某種危險氣息。

那是有著濃烈獨占意味的危險眼神。

“一直。”

低低地呢喃著的唇再一次落下來。

“……你只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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