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以為奧利維爾跟奧斯本不一樣。即便在理念上有一些微妙的契合，也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曾經期待奧利維爾會顧及平民的安危，會顧及昔日並肩作戰的情誼，但他失望了。喬絲特，只是一個已經被棄之不顧的棋子。

奧利維特·萊澤·亞諾爾可以無情無義，但吉爾·卡普亞不可以。

“吉爾。”多倫的語氣難得的沈重，“不管我們結果如何，一定要想辦法把喬絲特救出來。我們一己之身死不足惜，但這些年她跟著我們吃了那麽多苦，如果到最後連她的生命安全都保護不了，這哥哥當得未免太窩囊了。”

“我明白。”吉爾喃喃地答應著，“我明白。”

沒錯，喬絲特，也許這樣說很自私，但請你活下去。你必須活下去。

只有你活著，只有你還在思念，還在牽掛，才能保住我們在這個世界存活過的全部證據，才能證明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勞。只要可以活下去，那麽，家園被毀，親人離散，遭受刑求，被出賣，被拋棄，被背叛，這所有的一切帶來的痛苦，都請你遺忘。

吉爾的心不可抑制地痛起來。他已經可以預見妹妹今後的人生會是多麽灰暗的光景。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認為，活著是最好的結果。為了這個結果，他的性命算不得什麽。

格蘭賽爾大聖堂。

“真是太謝謝您了，如果不是您幫忙，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把它們弄回來才好。”

硬生生壓下“那你還買這麽多”的吐槽，希德看著莉絲把東西整理好，然後細致地撫平軍服上的褶皺：“不用客氣——那個，說起來，難道你把所有的優惠食品都買下來了？”雖然對於莉絲“大胃王”的稱號有所耳聞，但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有點承受不住。

“差不多吧，我又不能天天往東街的百貨商店跑。再說碰上限時打折也很難得。這都是女神的旨意。”莉絲一本正經地說。

分明只是自己貪吃而已，算什麽女神的旨意……這個賴皮的理由還真是可愛得不行。看了看天色，回酒店似乎早了些，更何況正是吃晚飯的時間，倒是有點餓了。

“那麽，機會難得，不知道莉絲小姐能不能賞光接受我的邀請，一起吃個飯呢？這附近新開了一家東方菜館，聽說味道很純正。”

“哎，這就不用了吧……”話還沒說完，肚子已經不爭氣地叫起來，莉絲尷尬地笑笑，“呵呵，那還是麻煩了。”

希德卻不以為意：“不用客氣。”

雖然並沒有很深的交情，但對於這個包容力極強且似乎毫無吐槽細胞的男子，莉絲心裏不由生出了一絲親近。對於她的食量，凱文雖然從未阻止或是真正介意過，卻也從未停止抱怨。她不禁有些忿忿地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愛好，有人喜歡畫畫，有人喜歡養花弄草，有人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她只不過是喜歡吃東西而已，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為什麽每次去飯館，凱文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

只是她沒有註意到，或者說是故意假裝沒有註意到，凱文的薪水經常因為給她支付賬單而所剩無幾。

琳瑯滿目地點了一桌，莉絲輕撫著肚子，狠狠地咽了下口水。

希德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笑：“莉絲小姐，請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粉發女孩如遇大赦般將各種料理堆到自己面前的盤子裏大嚼起來，“恩，真的很好吃啊！麻婆豆腐鹹鮮嫩滑，清蒸鱸魚肉質細膩，紅燒獸肉醬汁濃厚，蟹黃湯包鹵濃味美，每一道都回味無窮呢！雖然利貝爾本土的料理也非常不錯，但果然東方菜別有一番風味啊。”

希德優雅地品嘗著面前的炒飯：“合你口味就好。不過我也覺得很美味呢。”白米粒粒飽滿，表面均勻地裹著金黃的雞蛋，可見火候恰到好處。間錯有致地點綴著各色蔬菜丁，五彩繽紛格外好看。輕輕盛起一勺入口，受到刺激的味蕾一下子活躍起來，美妙的口感瞬間傳達到每一個角落，滿口留香。

食物是最單純的，它們經過各種各樣的工序被烹調出來，唯一的意義就是取悅人類的味覺。它們不會機關算盡，也不會追逐利益。不像此刻對著它們的兩個人，各懷心事，互相試探，卻都不願意率先點破，仿佛那樣做就會落了下風。

“吶，說起來，我跟希德上校您第一次見面也是在王都呢。”

“恩，是為了回收那個叫做‘方石’的古代遺物吧。對了，”希德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同輩，而且也沒有上下級的關系，所以，尊稱就免了吧。‘您’這個稱呼，總感覺很別扭。”

“恩，這樣嗎？那好吧。”莉絲頓了頓，“從那以來，三年了吧？沒想到上校你還記得我，明明‘影之國’……”她突然止住話頭。

“恩，一轉眼就三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大概是作為軍人的直覺吧，只要交談過的人，我都會記得。”希德夾起一塊魚，“恩？你剛剛提到的影之國，就是那塊方石引發的一系列異常事態吧？理查德先生回來之後倒是跟我提起過，當時把身在國外的約修亞和艾絲蒂爾都卷入了吧？還有那個叫喬絲特的帝國小姑娘……”

“恩，最初的時候還真是無法接受呢。包括科洛蒂婭公主在內的很多人都被卷入異空間經受各種各樣的試煉，我們甚至還跟你交過手。不過，那似乎只是上校人格的覆制品，所以本人對此應該沒什麽印象吧？”

“我的確沒有關於這件事的記憶。理查德先生也表示無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似乎其中有很多隱情，他沒有細說，我也不便追問。”

“呵呵，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請你不要問了。”莉絲總不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那完全是凱文自虐的結果吧？

“我並沒有追根究底的打算。”希德放下筷子，“最後還是解決了吧？”

“恩，總算是集合了大家的力量回到了現實世界。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莉絲咽下最後一個蟹黃湯包，“說到理查德先生，他的實力真的很強啊，我當時吃了一驚。可是，他真的就那樣脫離軍隊了麽？”雖然對於在利貝爾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都有所了解，但她還是無法理解理查德近乎精神潔癖的執念。

希德沈重地點點頭：“當年的事他自己放不下，也是無法強迫的。這麽多年來，女王陛下，科洛蒂婭殿下，還有我，當然卡西烏斯準將也是，都一直很希望他能回歸軍隊。”

“卡西烏斯準將的心情可以理解。他期待理查德先生並不是毫無道理的。”莉絲低下頭攪動著碗中的龍骨湯，“尤其是最近，他一定忙壞了。”

希德眼皮一跳，卻不動聲色地掩飾了過去。其實他早就想到，莉絲多半是為了那塊水晶而來。但這次教會一反常態地沒有直接跟軍隊聯絡，而是以王國軍公務繁忙為由拒絕了接待，雖說利貝爾和教會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系，但對於這種可疑的行為，希德並不是心無芥蒂的，所以才想試探一下莉絲的虛實。只是希德萬萬沒想到她會這麽痛快地主動承認。

說得委婉一些，她是來協助調查。其實說白了，她無非是來督促王國軍盡快找回那件古代遺物。希德突然想起艾麗卡說過的話，七曜教會的那幫人，只要一涉及到古代遺物，就擺出一副據為己有的姿態，真是讓人不爽。

“封聖省派來的星杯騎士，果然是你和凱文神父——但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

“啊，他自己去帝都了。我想，對於這個線索，希德上校是知道的吧？”莉絲看似無心地發問，青綠色的眸底卻劃過一絲陰翳。她是一個心思單純的人，如果可以選擇，她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跟任何人這樣互相較量。

希德的心忽然沈了下去。莉絲的話很明顯地暗示了：雷克特·亞蘭德爾曾經在水晶失竊之前進入利貝爾——恐怕封聖省早已掌握了這條情報。由此可見，教會的確不是他們看到的那般簡單。那麽，他們究竟還知道多少？

今天女王問起案件進展的時候，希德依照卡西烏斯的叮囑略過了雷克特的行蹤，不過他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應該很快就會有所行動。凱文既然先行一步，不妨先靜觀其變。想到這裏，希德收斂了紛亂的思緒，定了定心神。

“是，我知道。”他平靜地看著面前的粉發女孩，索性單刀直入地發問，“不過我很好奇，教會對雷克特·亞蘭德爾其人，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

“教會也有自己的情報系統。”莉絲答非所問，“關於你提出的這個問題，我只能說，我所了解的並不比你多。至於封聖省上層的意思，我揣測不出來。”

“感謝你的坦誠，莉絲小姐。”希德輕松地笑了一下，“但我記得你一直是跟凱文一起行動的吧？這次為什麽讓你獨自留下應付王國這邊的事？”

莉絲深吸一口氣，擡眼凝視著面前的褐發軍官。

她知道希德真正想問的是：既然了解到古代遺物的下落，她為什麽沒有跟凱文一起前往帝國，而要留下來監視王國軍的動態。她思忖良久，反覆掂量著如何回答才能巧妙地回避問題並且不傷害彼此的合作關系。由於有空至寶輝之環的前車之鑒，盡管理查德解放環之守護者是受了蠱惑，盡管之後的一系列事件中王國都表現出了極大的誠意，但教會還是難免對利貝爾有所防範。這是一道不能揭開的傷，然而，現在不得不面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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