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和了語氣：“很多年不見，敘敘舊不可以嗎？”

喬絲特聳聳肩：“穆拉先生，你是被奧利維爾傳染了麽？正常人會選擇這個時候來敘舊嗎？而且還跟我的社員發生了沖突。”

她並不喜歡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更何況對方是一個令她殊無好感的人。

“這個，一場誤會，很抱歉。”黑發軍官一臉歉然。

“無所謂，我不是那麽小氣的人。更何況，如果要道歉，也應該向雷古他們說吧。”

“——這些年，你還好吧？”

“如你所見，一切都好。”忽然想起了什麽，補了一句，“女王的借款，已經還清了。”

穆拉苦笑一聲，原來當年的那句話，她還記得。真是個愛記仇的小丫頭。

“你變了，喬絲特。不過，還是有些沒有變的地方。”

“奧利維爾也這麽說。人總是會變的，我想。但有些特質是刻在骨子裏的。”藍發少女好整以暇地靠在沙發背上，“所以沒什麽好奇怪的。”

這些年，卡普亞特急便的生意蒸蒸日上，與此同時，煩惱也在與日俱增。整天與形形j□j的人打交道，並非所有人都是良善之輩。起初並不是沒有過委屈，可是慢慢就習慣了。喬絲特漸漸學會了收斂情緒，學會了忍耐，然後微笑，學會了察言觀色，也學會了獨立處理問題。她不再任性，不再撒嬌，不再依賴哥哥們的照顧。

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心地簡單率性而為的空賊少女。如今這個歷盡千波斂盡風華的喬絲特·卡普亞，展現在別人面前的，是與當年截然不同的模樣。可是熟悉她的人，還是可以嗅到靈魂裏相似的味道。

“喬絲特。”穆拉放下茶杯，神色凝重。

“恩，說。”女孩漫聲應道。

“拒絕奧利維爾的要求吧。”

“恩？”喬絲特挑了挑眉毛。其實早已知道他的來意，也早已下定決心這次的事非做不可，但還是希望聽聽他的說法。

“克州的事，我們可以另想辦法。所以……你不必費心了。”

“理由？”

“我不希望把無辜的人卷入此事。畢竟，這是有風險的。萬一消息洩露，奧斯本不會放過你。所以，請你不要插手。”

“呵呵，凡事都需要冒點風險的，不是嗎？東方不是有句古話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喬絲特掃了他一眼，“穆拉先生，你與其擔心我，還不如擔心一下皇子的處境。”

“奧利維爾許諾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麽執著？”穆拉敏銳地抓住了女孩話中的重點。

“這與你無關，穆拉先生。這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很公平。”喬絲特語調平平，“我和皇子殿下各取所需，兩不相欠。我是個生意人，不是游擊士，也不是軍人。不會為了保護皇子而拼命。但我也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皇子給出的籌碼足夠高，僅此而已。”

“高到可以吸引你拿性命去賭？”黑發軍官一臉難以置信。

“對，就是這樣。話說回來，不試試怎麽知道不可以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陷入危險了，在影之國的時候還不是一樣隨時可能死。但，我們都挺過來了，穆拉先生。所以你沒有必要這麽擔心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根本不一樣！被卷入影之國是意外中的意外！”穆拉對於喬絲特不痛不癢的語調有些憤怒，“可這次，你有選擇的餘地！”

這個小丫頭，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麽？這麽大的事竟也可以如此輕描淡寫？

“你錯了，穆拉先生，實際上我別無選擇。”喬絲特垂下眼簾，斂去眸中的黯然，“你沒有嘗試過失去一切的滋味，所以，你不會明白我的感覺。對於想要守護的東西，守護不了的話，就算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種心情，你不會有。不過，我很感激你今晚來訪，也會記得，你曾經想要給我一個選擇。”

“喬絲特……”穆拉一時竟無話可說。她說得對，他沒有經歷過失去一切的痛苦，所以也不會明白她的心情。那一瞬間，他有些心疼。最初相遇的時候，喬絲特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誤入歧途的空賊少女。後來在影之國並肩作戰，他一直把她當成改邪歸正的小丫頭，直率，任性，囂張，肆無忌憚。

可他從來沒想過，喬絲特其實一直都是個盼望著與兄長團聚，盼望著重回故土的孤女。影之國的那段日子，他只是沈浸於凱文悲傷的過往，沈浸於約修亞的深情，沈浸於雪拉的刻骨銘心，沈靜於提妲的天真和艾絲蒂爾的勇敢。他完全忘記了，喬絲特也是一個需要關心的普通的少女。她也背負著本不該背負的沈重命運。

“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即使你拒絕此事，領土的事，我也可以幫你想辦法。”

喬絲特謔地擡起頭：“這話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我問你什麽意思！”藍發女孩騰地一下站起來，“在你眼裏，我就是個不勞而獲的人？這麽多年，我一直拼命地賺錢，為了什麽，你知不知道？我不僅僅是為了要回那塊土地，我更希望能證明給別人看，卡普亞的子孫，不是一無是處的窩囊廢！我們是弄丟了祖先留下的遺產，但我們一樣用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掙了回來！這種心情，你可曾體會過？！當然，範德爾家族是名門，即使你穆拉·範德爾不去證明什麽，依然沒有人敢看不起你。可是沒落的原貴族卡普亞一家，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我送奧利維爾去克州，奧利維爾幫我疏通關系贖回領土，這就是一場光明正大的交易，不需要你來裝什麽高尚，更不需要你來施舍。穆拉先生，我已經說過了，你不要這麽對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這麽多年了，沒有人明白她心裏真正在意的是什麽。貴族小姐的頭銜？錦衣玉食的生活？這些跟她的自尊和驕傲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喬絲特突然覺得自己很失敗。好歹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她在他眼裏，竟如此不堪？

“我沒有那個意思。”穆拉提高了聲音，“對不起，喬絲特。我並不是認為你很可憐，或者……”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番辯駁蒼白無力。他的確從未好好審視過這個看似單純的女孩。他沒有意識到，其實她的心氣比普通人要高得多。

喬絲特眼眶裏充盈著淚水，她死死咬住嘴唇，狠狠地克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這麽多年忍辱負重，她都咬著牙挺過來了。她用盡全力去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所長。起早貪黑地工作，掙錢，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照顧哥哥們的日常生活。可她無論多麽努力，總有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她，或輕蔑或同情。這兩種情緒，她都不需要。一絲一毫，都不需要。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穆拉看不起她。整天“小丫頭”“小丫頭”氣得她直跳腳，他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端的是巋然不動的安穩。她本以為，經過影之國那段日子的朝夕相處，生死與共，曾經的誤會和不快都會煙消雲散。然而如今看來，這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而已。

可也怪不得他。她曾經是個空賊，而他卻是個身家清白毫無汙點的軍官。她又有什麽資格要求穆拉尊重她，理解她？

喬絲特早已知道如何為他人著想，也知道如何能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幹脆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期待，就好了。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談這件事的話，請回吧。”藍發女孩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臉平靜，語調客氣而冰冷。她真傻，居然還有那樣不切實際的奢望。

穆拉也知道再糾結下去不會有結果，只好起身告辭：“如果我今天說的話讓你不愉快，對不起。但這件事，我希望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可是，如果你堅持的話，請相信我，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你——那麽，我先回去了。”

喬絲特沒有送他，穆拉獨自頂著雷古和蒂諾等人憤恨的目光離開了事務所。

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阻隔了光明，將他封鎖在昏暗的空間裏。

微涼的夜風拂過，黑發軍官攥緊了拳頭。

奧利維特·萊澤·亞諾爾，的確是個混蛋。其實他一早就算好了喬絲特的致命弱點，然後撒下美味的誘餌，只等她自己上鉤。而她，為了這個誘餌，連掙紮和猶豫都不曾有。故意示弱，讓人不疑有他，然後心甘情願地幫助他。欲擒故縱的把戲，奧利維爾玩得爐火純青，喬絲特卻一下子落入陷阱。這個籌碼，真的有這麽大的吸引力，可以讓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還是，她無知無畏，不知道奧斯本是個多麽心狠手辣排斥異己的人？

可他說得不錯，除了喬絲特，他們的確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正規的交通渠道都在奧斯本監控之下，他和奧利維爾倒是有自己的導力車，但長期離開帝都，必然會遭到懷疑。

如果是他處在奧利維爾的位置上，大概也會如此選擇吧。

“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穆拉，你應該明白，不管是軍人還是政客，這才是最合適的思維模式。”

金發青年的聲音驀地在腦海裏回蕩，穆拉煩躁地甩甩頭。

“大小姐，您還好吧？”有人敲了敲房門。

“我沒事。時間不早了，大家都早點休息吧。”

“哦，那就好。我們先回去了，晚安，大小姐。”

蜷縮在門邊，喬絲特聽著眾人遠去的腳步聲，不自覺地抱緊自己。額頭抵在膝蓋上，終於壓抑著哭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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