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熱愛

關燈
八歲的池林才上小學,說話磕巴讓他沒什麽朋友,每天在學校裏挨完吵吵鬧鬧的六節課,池銘都在校門外等他。

這個話不多的哥哥會給他買好包書紙和鉛筆橡皮,讓他在一眾小孩裏不那麽突兀。

其實沒什麽用,池林跟誰都說不起來話,除了池銘。

穿的襪子,戴的手表,背什麽書包,用什麽牌子的鋼筆。池銘事無巨細地把他所有的一切安排好,他無須選擇,甚至不用做“今天吃什麽”這樣簡單的決定。

池銘會安排好一切。

十五歲的池林收到了他的生日禮物,是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生長期的少年白皙瘦削,內斂寡言的性格讓他看起來無比沈靜,他甚至沒學會拒絕。

他沒和池銘反駁,說這條裙子應該女孩子穿,他是男的。七月的蟬鳴伴隨著滴落的水聲,他穿上那條連衣裙,獨自站在鏡子前,反覆問自己一個問題。

他到底是男還是女?

生物課跨了兩頁,老師上課時避諱跳過的部分,他究竟屬於哪一邊。

他是什麽?

池銘聚會叫上了他。池林向來不拒絕,只是這天收拾的時間有點久,等在車裏的池銘望向窗外,就見池林穿著連衣裙,腳步緩慢。

他的假發有點亂,口紅也塗深了,不搭裙子,卻很襯池林張揚的相貌。

在人群冗雜的聚會上,池林被認成了他哥的女朋友。他保持沈默,池銘也沒有否認,摟住了他的腰。

也許就是從這一天開始變質了,他不會在關燈後滾到床鋪最裏,當池銘掀開他的被角,他會在黑暗裏睜開眼,註視背向廊燈的池銘。

他伸出雙手擁抱這位兄長,他沒看見池銘一直沒閉眼,像埋伏多年,等待獵物上鉤的野獸。

池銘最大的錯誤與傲慢,就是他讓一個人成為人之後,還認為能夠馴服他。

進入高中的池林進入了盛放期,最燦爛的花一旦綻放,所有人都將被他吸引目光。

聲名大噪、廣受歡迎,數不清的朋友和善意湧向他,池林接得坦蕩又自然,他已經學會了利用自己的優勢。

比如結交一個新朋友,比如和池銘討價還價。

池銘可以容忍他自由生長,但挑釁自己,這是他的底線。從不拒絕自己的池林第一次說出“不”字,是為了認識不到一周的新朋友。

池林開始早出晚歸,開始夜不歸宿,他和穿著一樣校服的同學在海邊騎車,累了就停在棕櫚樹下,一起看慢慢從海上升起來的繁星。

他不需要一個完全掌控他的人,他想像那些同齡的朋友們一樣,去更遠的地方。

他自己聯系了留學機構,得到消息的池銘從學校翹課回來,一架打得房子裏一團亂糟。

他們兩個,一個藏著自己的控制欲,一個藏著日漸豐滿的羽翼。於是有一天,外表掩飾的殼剝落了,沖突也來得尤為激烈。

池林流了鼻血,他被池銘按在地上,頭腦磕得發昏。

池銘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啐了口血,居高臨下地望著池林。

他們的第一次就是這麽發生的,沒有潤滑,沒有擴張,沒有任何的保護措施,池銘直接破開了他的身體,不顧他疼得臉色發白,揪著他的頭發問,你還想不想走?

想啊,特別想。

池林請了一個星期假,身體好一點了,他沒去學校,而是去了鋼琴老師家裏。

獨居老人的家在郊區的一棟老舊小區二層,池林敲開門,進屋就見一架木鋼琴,電風扇吹著被清涼油壓住的琴譜,老師手拿蒲扇,把他迎進門。

金老彈了一輩子琴,人生的巔峰低谷都走過,最後一個學生是池林。

很多年以前,池林才開始學彈琴的時候,老師拿著本本教他一個一個認豆芽一樣的音符,一邊問他:你愛彈琴嗎?

那會池林回答的是,我哥讓我學。

十多年過去,金老的最後一堂課上,老師牽著池林,皺巴巴的手給他塞了一顆銀珠子。

“這是小萱的,當年事故現場……就找到這麽一顆。我沒別人記掛,這東西我戴了半輩子,現在給你,就當我看著你了。”

金老葬禮在雨天,從火葬場出來的時候,池林的皮鞋裏灌滿了水和泥。

來的人很少,有他為數不多的幾個徒弟、還在世的親戚,和池銘。

金老遺產全捐了,留下來一封信,律師拿給池林的時候他還在上課,他從教學樓頂層一路跑下來,差點崴了腳。

老師早就在寫這封告別信了,洋洋灑灑三頁紙,落款前不是祝福語,而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問過池林的一個問題。

你愛彈琴嗎。

池林哭成了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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