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肅殺

天花板上的水晶大吊燈在他眼中不停的搖晃，就像要掉下來一般，天旋地轉般，漸漸的眼睛像蒙上了層紗布一般，模糊的厲害，胸口就像被什麽掏空了，是要死了嗎？要死了嗎？

“祁清，顧嫣在哪？你醒醒。”程康看到中槍倒地的男人，把他拉向一旁的空地放平，焦急上前詢問，這始料不及的意外之槍，幾乎要了他的命。

“顧……鑰….”祁清的喉嚨裏模糊不清的吞咽著，然而連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一只手只是艱難的從褲兜裏摸索，另一只手向右邊指著，最終卻動彈不了了。程康再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所想表達的是什麽意思時，耳邊聽見什麽穿破鋼制門嗖的一聲沒入沙發的聲音，同時沙發發出一股火藥混著棉麻燒焦的味道。

看來他今夜單獨出行確實很不妥，已經驚動了某些人，他們這麽快就尋來，還害的祁清中槍了，他當機立斷，沖著天花板上的琉璃水晶吊燈開了一槍，嘩啦啦的碎玻璃的聲音、清脆與地板撞擊的聲音、門鎖被槍射開的聲音，滿室的黑暗和血腥的味道迅速的在屋內彌漫。

“程康，聰明的自己出來，大哥答應放你一條生路。聰……”有個聲音回蕩在這漆黑的混著血的室內蔓延，等來的不是人的回應，而是槍射入肉體的聲音，連最後的喊話也沒有說完就倒在地上，彼此看不到對方，卻因為己方有人已經死亡而使得氛圍變得急促混亂，他們胡亂往四周掃射著，“砰砰框框當當”一片肅殺之後，瓷瓶破碎的聲音，鏡面碎掉的聲音，重物倒地的聲音，硝煙味濃烈，嗆得他們中有人咳嗽，他們終於停止開槍，他們中有人在這空檔趕緊開了手機上的電筒，黑暗中亮起一道光束來，他們照到沙發旁的地上有個人躺在血泊裏，因為他們開了那麽多槍，所以他們有恃無恐的走近，翻看了屍體，發現不是他們要找的人，踩著一片被他們射中的狼藉，厭煩的用手撥開空中橫飛亂舞的紙屑，開始部署一番立刻去尋找。這間屋子百平米大小，只有一層的獨立小屋，打開臥室、客房亂翻了一陣，索性是在他們掃射的時刻，程康根據自己少年時期學習的險境求生本領，穿越槍林彈雨，也趁機逃到屋外，把電閘給關掉了。在黑暗中，他們一定會有所遺漏，顧嫣不出所料應該還在室內，但是在哪裏呢?他手心裏攥緊著從祁清最後意識還清醒的一刻一直摸索的鑰匙，這鑰匙又是哪裏的鑰匙？

從他從年少時養成的習慣，進入一處新環境便仔細觀察它的構造，從哪裏才便於逃生，據他觀察，只是簡單的獨立居室，兩室一廳，難道還有暗門嗎？但又看不出暗門在何處設置。他的額際滲出了豆大的汗珠，盡管他的速度極快，還是在中了流彈，左肩部中了一槍，腿部有四處擦傷。還好不足以致命。

“他一定沒有走遠，立刻去找。”誰在這寂靜中發號施令，隨著聲音被黑暗吞噬，四合又恢覆了一片寧靜。

屋外一片廣袤的樹林，在夜色裏黑壓壓一片，風吹著樹葉發出沙沙的摩擦的聲音，在寂寥的夜色裏聽著令人膽戰心驚，他們以為他一定會選擇更加安全的樹林，而他為了找到顧嫣，所以還是留在最危險的地方，他伏在呈斜坡狀的屋頂，靠在煙囪位置。他是在打破吊燈的那刻看到屋頂有一塊吊頂掉下來，他從那處空缺爬進去，順著煙囪出來，在房子的左側找到電閘，拉了下來。

等那些人沒入森林，他才快速的返回屋內，作為醫生的習慣，他摸了摸祁清的脖頸處，那裏還有跳動，證明他還有一線生機，這些人是他引來，所以他還是抽出了半分鐘的時間，打了急救電話，至於他是生是死，全都聽天由命了。他苦澀的笑了，是啊，什麽時候，他程康，也可以這般視生命如草芥了。

墻壁上的一幅巨大的裝飾畫報此刻因為被射的千瘡百孔而沒有幸免在此刻才掉下來，程康借助手機的光，看到那處有一道暗門，原來祁清指的方向就是這幅畫，那門只是左右拉伸的門，他很輕易的就進去了，用手機上的燈光照著，他下了深深的蜿蜒著的臺階，在看到鐵門時，他放佛看到了希望，鑰匙插*進鐵門，從那處鐵門外聽見裏面有微弱的喊聲。

是顧嫣，是顧嫣。他覺得此刻連肌肉都處在興奮的狀態，終於找到她了。

顧嫣以為開門的會是祁清，當門打開之時，她看到滿臉混著血跡的男人時還是嚇得尖叫了一聲，還好聽到那溫潤的烙印在心底深處的聲音時，才激動的去擁抱他。“別怕，是我，顧嫣。”程康輕松的安慰女子。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女子平覆不了自己的劫後餘生的心情，爬在他的懷裏止不住哭泣。

“得馬上離開這裏，這裏不安全。”程康拉著驚魂未定的顧嫣，顧不得溫情片刻，便往外面奔去。那些人如果發現樹林裏沒有他，會立刻返回，到時候重新遇上他們的話，不堪設想。

他必須抓緊分秒的時間，離開這裏。

他此刻才感覺到左肩膀處已經疼痛的痙攣起來。肩膀裏的子彈必須立刻取出來，時間久了他以後胳膊會廢掉的。

經過這一番激戰，天已然蒙蒙亮了，在經過客廳的時候，顧嫣看到躺在血水裏的祁清，他死了嗎？她恨歸恨他，但是也從來沒有想要他的命，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像是電影裏槍戰過後的狼藉場面，未褪去的火藥味道，地上的彈殼，墻壁上的彈孔，一切都不是那麽簡單。

程康拉著一臉倉惶不安的女子，往門外的車子處跑，他看出女子的心思說道：“他沒死，救護車馬上到。我們快些走。”顧嫣這才跟上他的腳步，行動起來。

會有救護車來救祁清的，他會活下來的，會活下來的。她在心裏不停的告訴自己，他一定會活。

程康身上也不斷往下流著血，她知道拖延一秒鐘都是危險的，他們坐上車的奔馳在曠野的那刻，她時刻繃緊的心臟才稍稍有些放松。然而她心中有太多的疑問，都得不到解答。

祁清會不會死，怎麽會有槍戰，程康又如何找到她的，他為什麽會受傷？這一切，她沒有問還在聚精會神開車的男人，那彌漫在鼻端的血腥味，讓她害怕知道真相。

正想著，耳際擦過的子彈擊穿前擋風玻璃，一滴血從耳廓上滴下來，那火辣辣的痛，使她不得不重新考慮身處險境該如何求生的事實。在她未曾從這險情中反應過來時，她的頭已經被程康按低，他吼叫著，“鉆在底下，不要出來。”邊駕駛，邊向後連射了幾發子彈，顧嫣聽到有人中槍後的大叫聲。

此刻她的想法是不管如何，先與這個男人一起逃離開就好。

後面的車子呼嘯著，越來越近，顧嫣看到祁清肩膀上的血還在繼續流淌，把車子裏鋪的米黃色地毯染的通紅。

他們會不會就此死在這裏，她趴在他的膝旁，平生最鄙視的古代言情小說了寫的什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竟然要發生自己的身上。

她望著男子冷俊的面色，帶著嗜血的殺機，他是否也和自己的想法一樣，她就那麽看著他，在死前也要把她此生最愛的人記住，即便走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她也不要忘掉。

手術室的燈在二十四小時後，滅了，等在外面的兩個老人的心臟此刻吊的卻更高了，他們怕聽到的結果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

醫生疲倦的從手術室走出來，取掉口罩，暗啞幹澀的嗓子說道：“我們已經盡力了。希望他能熬過這兩天的危險期，否則便是活死人。”

方樂衡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直接暈厥過去，她接受不了祁清還那麽年輕就成了植物人。

醫生無奈的看了看病人家屬，太多生離死別在醫院上演，他已習以為常，回避去看病人家屬難以承受親人離去的悲痛欲絕表情。

祁曄先把方樂衡扶到椅子上休息，他想都是自己做的孽太多，現在報應到了自己兒子身上，他寧願躺在裏面無知覺的男人是自己，那今生的罪也可以贖了。

他如今老邁的身子骨卻要給這個家最強的支撐，他輕輕的拍了女人的背：“祁清會醒來的，人在做，天在看，天是不會弄錯的，就算下地獄，也是我先下。”男人蒼老的聲音不覆昔日，像是淒愴的餘暉蒼涼透頂。

“是我，要下地獄的是我。”方樂衡一直以來都是儀態端莊的中年女人形象，此刻崩塌了，她的心臟再也負荷不起這重重哀事。十五年前，姐姐死了，她背負著情債，卻一生都不能幸福了。

十五年後，祁清如此，是報應，上天是要讓她看著身邊一個一個親人離她而去，她常年郁結難抒，得了肝癌，上天要看著她不得好死。

她從椅子上滑落到冰涼的地板上，掩面痛哭著，懲罰她一個人就好了，為什麽非要連姐姐和祁清的命也奪去呢。

“阿衡，祁清會醒過來的。”祁曄幾乎有些哽咽，他一生負了太多人，而虧欠最多的女人就是方樂衡。誰都要為年輕時候犯下的錯買單，他也不例外，內心壓抑痛苦了這麽多年，是時候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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