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透過低矮的常綠灌木叢，顧嫣依然沒有看到他，可他清晰的看到顧嫣靜靜的蜷縮在祁清的懷裏，更清楚的記得她那時候的眼神，呆滯無光的、空洞的、如幽深的潭水一樣，不知道是不是有底，滿身的泥汙和蛋液，粘稠、腥臭的讓任何人看了都會作嘔，然而任誰看到她的精致面孔下的臉色都會產生發自內心的憐惜和保護欲，他不得不承認她把悲慘狀做到極致，比竇娥那種施了幾大酷刑滿身潰爛流出血汙還令人觸目驚心，極易觸動人心底原始的善良和同情，這樣的顧嫣，容千思那個神經短路的女人又怎麽會得到任何好處。

顧然處在這個玻璃都市中一個外表被光滑的玻璃建築的辦公室中，巨大的落地窗邊，他放下相框，看到夕陽千變萬化，卷出各樣的色彩，跟童年玩耍的繽紛的積木一樣，稍時，漫天絢爛的紅，燒的天邊像起了一團兇猛無比的火，漸漸的，火被撲滅了，冒出層層滾滾的灰煙，跟遠處現代化工廠裏高大煙囪裏排出的一縷一縷的汙染廢氣柔和在一起，徹底破壞了他想欣賞下去的欲望。

同他13歲那年的一個傍晚心情極其相仿，興致高昂的情緒一下子被冷水澆滅。

“我到了國外也會常常跟小妹寫信的。”他收拾完行李興致勃勃的，專程跑到顧嫣的面前，告訴她，她的願望，有個在國外念書的哥哥給自己寫信的願望馬上就能實現。

“隨便你咯。”顧嫣繼續折疊著手中快要成型的百合花，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漫不經心的回答著他，讓他有一刻懷疑這個女孩前兩天在爺爺面前撒嬌著說她自己好羨慕班裏有個同學收到哥哥在英國寄回的書信時一臉欲得而不得的那種失望表情是假的。

她哭泣的時候，喉嚨總是能清晰的發出帶著鼻音的軟軟腔調：“爺爺，讓哥哥也去國外念書，好不好，那樣小嫣就可以收到信了。”她搖晃著爺爺的腿，爺爺眼睛上的老花鏡都被搖晃的掉在鼻梁半中央。他只比顧嫣大一歲，但是卻從來不敢那樣對爺爺撒嬌，爺爺對他雖好，但是像是隔了層什麽似的，永遠不像對顧嫣那樣親近。他幼小的心靈想，撒嬌是女孩子的特權吧，他可是男孩子呢。

過了幾日，爸爸媽媽便同爺爺一起商量送他去美國念書的事情，是顧嫣的願望呢，他想，便沖動的跑到了她的屋子裏。

“收到信，不是妹妹的願望嗎？”他疑惑不解的問道。

“後天送機時候再告訴哥哥，這是我的秘密。”她軟軟的如棉花糖似的嗓音說著，他記得那是他活了那麽多年來，睡的最好的一晚，第二天醒來幾乎是笑醒的。他可以跟妹妹分享秘密了呢。

黃昏，在臨登機時，他拿著登機牌，站在入閘口處，回望著站不遠處那裏嫣然一笑的妹妹，閃動著葡萄一樣黝黑的眼睛，比任何童星漂亮上好幾倍。

他想，她可能是忘記了那晚的約定吧，下次回信可能會告訴他秘密呢。

誰知，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飛撲過來，趴在他的身上，不是顧嫣又是誰，她湊近他的耳朵說道，甜甜的聲音像是他喜歡喝的傭人煮的蜂蜜柚子茶的味道：“我只是不想哥哥分薄爺爺對我的愛，哥哥走了，爺爺便疼愛我一人。”他當時只有13歲，他還不太明白那個分薄的意思，但是後一句他確實懂了，他本來漲的通紅臉一下子灰白的像張寫了無數失望字跡的白紙。

他去美國那麽多年，再也沒有機會嘗到顧家傭人煮的蜂蜜柚子茶，但是顧嫣如蜂蜜柚子茶般的聲音繚繞在他的心中，久的長居住在他的左心房裏，如長埋地下土壤裏的種子，漸漸的萌芽、紮根、成長，最終成為參天大樹，在日曬下用巨大的樹冠投下一個黑糊糊的陰影。

那一年，顧嫣12歲，顧然13歲。

顧然笑了，伏在桌子上，英俊的臉上，那瘋狂的笑，酸的他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同樣是爺爺的孫兒，爺爺死之後分配的遺產，他和他的父母三人只是得到了海外的那一小部分，雖然對於外人來說，那是極大的數目，但對顧氏產業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顧嫣只有一個人，卻得到了80%的遺產，公平，這種在天堂也不可能出現的東西，當然沒有出現在他的身上。

爺爺的精明是所有顧氏家族、乃至全國商界名流、所有人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的事情，然而他立下的遺囑竟是令天下所有人都匪夷所思，把顧氏80%的產業交給一個根本不懂得經營的孫女手裏，盡管有一年的時間是信托公司代為經營，但是誰都知道這一點都不是明智之舉，說不定交接之日，便會被其他聞風而動、資金實力雄厚的惡意收購公司盯上，一下子把顧家三代苦心經營下來的產業全部拱手讓人。

他在美國舉世聞名的哈佛商學院就讀，成績優異，在未畢業之前已經在顧家美國的海外分公司幫忙，他的努力、踏實、創新是公司上下股東、董事有目共睹，所有人都預料他爺爺死後會把公司悉數交給他打理，因為他的父母都是純粹玩樂主義，揮霍著顧家的金錢，連他這個兒子都若有若無，顧嫣的父母在他11歲時候便車禍雙亡，真正的遺囑宣讀的時候，所有人，包括他在內都在懷疑是不是打印錯了名字，顧然和顧嫣一字之差。不論手寫的還是機打的，上面全是顧嫣，不是他顧然的名字。在中國這個重男輕女數千年的封建社會制度下繁衍的中國人還都秉承著男為尊的信條，可惜這個獨獨在他們顧家不行。

小時候讀紅樓夢時，75回中，賈赦對著賈母講了一個影射偏心的笑話，他那時候想自古以來，父母就存在偏私，他爺爺的心只是偏愛顧嫣多一點罷了，一定是他自己做的不夠好，是個男孩子一定要出類拔萃。

他把顧家在海外的分公司打理的井井有條，蒸蒸日上又如何，他再優秀又如何，爺爺已經死了，遺囑上的分割就代表了一切，他至那天起，懂得，愛與不愛，與優秀、成績、品格、相貌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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