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跟哥哥好好說話。”淩雲在這一邊看著對面的李木林，按著兒子的肩膀道。

他是個註意觀察細節的人，他那半個兒子臉上一眼看過去看似紋絲不動，但他嘴是哆嗦的，藍白相間的病服胸口此時一片暗色的汙漬。

“不要刺激哥哥。”兒子情緒激動，淩雲不想讓他再說任性的話，事後後悔。

淩燃這個時候都哭得迷糊了，扁著嘴還委屈得不行，這個時候他爸爸朝他哥哥指了指，“你看哥哥胸口，不哭了。”

淩燃看到，瞬間更想哭了，喉口這個時候更是疼得他說不出話來，他朝李木林飛快的揚著手背，讓他趕緊走，不要見他了。

肖晶冷靜了一下，情緒好多了，在電話這邊啞著聲道：“木林去準備吧，和淩燃好好說兩句，媽媽沒什麽好跟你說的，就是難的時候，疼的時候想想淩燃，他跟我說過，等他爸爸和我老了，由他和你來照顧我們，他在等著這一天，我們也等著呢。”

李木林在玻璃墻那邊閉上了眼，眼淚簌簌往下流。

肖晶把手機放到兒子手裏，叮囑他道：“和哥哥說要勇敢，你也會勇敢的，對不對？不許哭了。”

肖晶兩手幫兒子擦著淚。

淩燃把眼睛裏的淚鼓了回去，拿起手機就迫不及待的對面的人說道：“哥哥你快去治療，你醒來想吃什麽呀？爺爺奶奶在我們新家裏等著給你做飯呢，你趕緊說，我怕醫生要催了。”

“想吃燉雞湯，裏面放點豆腐。”李木林緊緊握著手機，盡力平靜道。

“嫩豆腐啊？”淩燃笑了，這是他最愛吃的菜，“要不要去油啊？”

李木林重重點頭。

淩燃又笑了，笑得有點甜，他愛吃去油的，但哥哥愛吃的其實還是有點區別的，他翹起嘴角道：“讓爺爺做兩份，一份去油的，一份不去油的。”

不去油的雞湯更香，哥哥愛吃，而淩燃從小口味淡，他愛吃的是雞湯煮出來的豆腐，而不是雞湯本身。

“好。”見淩燃笑了，李木林的情緒跟著他的情緒舞動，緊繃到近乎青色的臉孔這個時候也松開了不少，有了些人的氣色。

“那我等你出來吃啊，哥哥你去冶療吧，我和爸爸媽媽在外面等你，你出來就能看到我們了。”淩燃看著他很專心的道。

“好。”李木林說完，他看了看淩燃，放低了聲音，“不哭了？”

腫著眼睛的淩燃搖頭，“哥哥要勇敢，要出來見我，等你出來，我以後就不哭了，只要你出來，我就帶你回家，以後我來照顧你，給你做吃的，帶你出去玩，找個好工作養活你，還會讓你驕傲的。”

就像之前哥哥為他做的一樣，他以後都會為哥哥做到這些的。

李木林瞬間就笑了，眼睛裏也充滿了笑意，他溫柔的註視著淩燃，朝淩燃點頭。

“哥哥快去準備。”

“好。”李木林又看了他好幾眼才轉身，他轉身走了幾步，很想回過頭去看看淩燃有沒有哭，但一想淩燃催著他走，怕是已經忍不住了，最終他還是沒有回頭，擡起腳步還是走了。

淩燃在他後面哭得就像只無聲抽泣的鴨子，肩膀和脖子上下劇烈聳動，等哥哥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視線後，他倒在抱著他的爸爸懷裏，哭著問：“爸爸，哥哥會出來見我的不？怎麽會這樣啊，我都沒有好好對他好過。”

淩雲紅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李木林的這次手術治療，一共花了十七個小時，之後送進了重癥監護室。

他成年之前的監護人，在恒省工作的李出群也趕到了醫院，這個時候李木林還昏迷不醒，能不能醒過來，醫生也沒有說一定會醒，只是說有可能。

李出群只在中京呆了三天，三天後，他有事要回去，找到了淩雲告辭，淩雲了解像他這種公務纏身的人，能呆三天已經是很有情義了，他自己親兒子住院都不一定能守三天，他和李出群道：“群哥，你放心，木林也是我的兒子，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李出群沒說話，沒忍住掏出根煙塞進了嘴裏，打火的時候想起這醫院，又把火機塞了回去，他頓了一下，道：“按理說，三天沒醒，可能成為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

“對，”淩雲笑了笑，坦然道：“我們也做好這個準備了，我們打算他在這邊住一個月的院，要是沒什麽起色，我們就把他接天海去，我們打算在家裏建一個療養室，這幾天我們也開始跟這邊的專家和天海那邊的專家接觸了，他接下來的治療我們不會落下，您放心。”

他們一家人都會照顧他。

“……”李出群無言了一會兒，道：“他不是你們的責任。”

“嘿，”淩雲說著也有點無奈，“你也見過我家那臭小子了，他從小以木林為中心，你說我們要是不管木林，你覺得那小兔崽子能饒過我們？”

李出群是見過兩個小的相處的，他時不時去幽然鄉住一段時間，知道這兩人的感情，這幾天淩燃眼睛都是腫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吃飯的時候就是他媽媽把飯塞到嘴裏，這孩子也能含半天咽不下去，名符其實的食不下咽。

“那臉倒真像只兔子了，還沒哭夠啊？”李出群有些玩笑的道。

“快了，接下來一堆事忙，我打算讓他自己去搗鼓去，他自己選的人，由他自己負責。”可能知道難處了就放棄了，淩雲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個時候心裏已經做了決定讓淩家人處理的李出群一聽，有些不忍心，道：“對他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他還小。”

照顧病人是最消磨人的，何況是一個不知道會不會醒的植物人，而且像淩燃這種家庭好，從小就沒吃過苦的人，怎麽可能會有那個長期呆在病人身邊的意志。

由他自己去經歷去放棄一個人，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這個事情可能會跟他一輩子，影響他的一生，李出群臉色一整，朝淩雲正色道道：“要是木林還有意識，我敢肯定他不會讚成你這個打算，有些事情還是由我們這些大人來做決定的好，這樣吧，我去跟淩燃說，或者說你們決定放棄的那一天，你提前跟我吱個聲，我把木林接過去。”

李出群打算把這個責任扛過來，不想讓淩燃去經歷這麽一段。

淩雲聽他這麽說著，苦笑不已。

李老爺子在李家選了一個最正派的人當李木林監護人，人的感情可能就是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李家的人不差，他們淩家也不是無情無義的人。

“唉，”淩雲苦笑著嘆了口氣，“群哥，謝你了，我倒是不怕淩燃中途放棄，我現在就怕他能守到死，你知道我家那小祖宗對木林的感情，可你不知道他性格有多長情，你怕是不知道，他們小時候不是木林先靠過來的，而是他靠過去的，他一歲還在喝奶的那陣，木林要是不在他跟前，他一瓶奶喝到一半他就不喝了，走路都走不穩，爬也要爬著去大伯家給木林送奶吃，長大了，家裏這種環境，反倒是固化了他這種執著，他都快二十歲了，性格早定型了，我看他到現在，心裏做好的決定，沒一件是他不打算辦成的，我們這些大人，不能因為他是孩子，就小看他的執著。”

淩雲是沒小看，反而是很尊重，正因為是這種家庭，無論是在資源上還是情感上，李木林能得到最好的照顧，李出群是做不到像他們這樣好的。

為了李木林著想，李出群還是自私了一次，對著淩雲沈沈道：“這對你們來說是個很沈重很長期的負擔，我也不知道以後情況會如何，但做為木林的伯父，我知道他要是有什麽起色，一定是因為你們的照顧，我是做不到像你們這種程度的，原諒我把責任推給了你們。”

“別這麽說，”淩雲輕嘆了一口氣，“我爸媽早把木林當家裏的一份子了，你可別當著他們的面說這話，要不兩老還以為你要奪真家長權了。”

那兩個老人可不敢惹，只有名義上的監護權的李出群連忙自嘲：“看我，滿話說慣了，見誰都苦大仇深。”

“群哥，我就不跟你言謝了，你能在這守三天，我替木林記住你這份情了。”淩雲都沒通知李木林的親爸，那個人要是知道李木林要死了，淩雲都不用猜，就知道這人會帶著他自己自認為很厲害的律師過來繼承遺產，這種事也不是李守晨第一次這麽幹了。

當一個人第一次不要尊嚴的時候，尊嚴就與他無關了，人生從此再無下限。

“唉……”李出群也慚愧，李家一堆人，結果淩家把責任扛了，好在大家都是同村人，互相幫忙也是村裏歷來的習俗，李木林跟淩家確實也是有那天大的緣分，他搖搖頭沒再多說，道：“就交給你們了。”

李出群走了，淩家的人開始準備回天海的事。

淩燃很天真，拿出自己的錢出來要包飛機送他哥哥去天海的家，被他媽敲了個腦殼，罵他是個傻的，這租個車就行了，不用周轉，一車直接拉到目的地，費用還沒那麽貴。

淩燃以前的生活經驗就是個屁，他就是在家裏橫，一家人喜愛吹捧他，他幹點啥都是寶寶好棒棒，實際上沒誰攔著他花錢的他就是個敗家子，他以往身上的很多榮譽都是他哥不動聲色堆到他身上的。

被媽媽罵傻子，淩燃一點也沒有不服氣，他是做好了打長期仗的準備的，一看包機的費用十多萬，租個車還是超豪華的醫療車到天海就一萬多，省老大錢了，淩燃對媽媽那是感激涕零，從此有事沒事就愛向他媽媽請教省錢之道。

家裏在改建，淩燃這幾天跟醫生都混熟了，知道重癥室的那些醫療器械有多貴，家裏正在購買這些器械安裝，可以說要不是淩燃爸爸媽媽超有錢，是絕對養不起像他和他哥這樣的孩子的。

大錢家長花了，淩燃就想在小處花錢，畢竟哥哥是他的，家長能養他們一時，不能養他們一世，他要做好承擔全部責任的準備。

家裏的很多器械都買了，淩燃也挑好了他們回家的車型，眼看半個月就過去了，淩燃這一早進了監護室，等著醫生過來給他哥查房。

他最近天天跟著醫生屁股跑，想知道怎麽護理他哥，還想問清楚他哥的病因等等問題，醫生都被他纏怕了，淩燃去他們辦公室往往都逮不到人，只有在早上他哥的病房裏守株待兔才能守到這些比兔子還靈敏的醫生們。

他先查看過他哥的體溫心率等，又親了親他哥，這才一屁股坐下，和他哥埋怨道：“哥哥，你是不知道王醫生，我昨天見他看到那個大家都叫鬼見愁的病人家屬都還會笑，轉過頭一見到我，我的天，那臉一下了就拉下來了，我這麽帥的小夥子，瞬間就被他侮辱到了！我不就多問了他幾個問題嗎？我又不是醫學生，我就是個關心則亂的家屬，他就不能像理解鬼見愁一樣的理解我一下？再說了，我比鬼見愁帥多了！”

“我昨晚給爸爸和媽媽打電話了，他們安全到家了，家裏咱們房間的裝修現場咱媽拍給我看了，我看了看你的床，挺大的，媽媽太有良心了，聽我的話加大了你的床，我看到時候睡一個你，睡一個我，綽綽有餘，就是有點讓人害怕的是，你天天睡著一動不動，這家裏要是來個客人進了咱倆房間，還以為我有什麽特殊癖好呢，我的一世英名，嘖。”美了小半輩子的淩燃絮絮叨叨，對自己將來的名聲不是很看好。

床上的李木林動了動手指，心裏想著，他家寶寶怕不是傻的，誰家客人來了會進他們的房間，他家寶寶又隨便亂說話了。

不過等他醒來，得買點東西去給王醫生他們賠禮道歉，他家淩燃天天早中晚纏著他們問一些傻呼呼的問題，沒把人趕出去，還能恪盡職守天天來查房已經是很有醫德了。

（周末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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