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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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燈是在蘇泠泠之前被押上來的,徑直被按在一張屏風後面,頸側抵著一把剔骨刀,不許他發出聲音。

然後他聽見蘇泠泠也被押了上來。

七秀少女顯然十分不悅,一直罵罵咧咧的,不許人碰她。

然後,只在審訊人開口那一瞬間,她就忽然噤聲沈默了。

張燈亦驚詫得不由自主睜大了眼。

這個嗓音,他認得,蘇泠泠一定也認得。

那是“主人”身邊的信使,如此有特質的嗓音,他絕不會聽錯。

所以“主人”與南詔王果然有所關聯的。所謂南詔反唐,從最初就是一場人為推動的陰謀。唐皇賜下玄晶劍和談,南詔王欲得寶劍,“主人”卻不願南詔與大唐休戰,於是便幹脆將玄晶劍從大唐使團手中奪過來獻於南詔……

可這和從前說好的根本不一樣啊……

說好的國寶不可外流呢?

說好的以殺止殺呢?

至今所見,只有無窮盡的殺伐,連自己的雙手也已經染滿了血,挑動戰爭卻似乎成了唯一重要的目的……

那些被陰謀吞噬的鮮活生命同樣有父母親族妻兒摯友,他們的生命難道不重要嗎?憑什麽他們就要成為犧牲品?究竟誰有權決定他們就可以被輕易舍棄?!口口聲聲為了天下的長治久安,卻視人命如草芥棋子,這所謂的“天下”究竟是權柄私欲還是百姓人生?

張燈忽然覺得自己可悲。

連利用也談不上,只是被愚弄了而已啊。

如此拙劣的歪理,笑話一般,他竟然也曾信以為真,甚至允許自己行差踏錯到這個地步。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主人”其實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他們的生死,亦不在乎成敗。玄晶劍得之好,不得也好,南詔與大唐戰也好,不戰也好,一切都是棋局,是一場角逐游戲,哪管黑子白子廝殺得一片狼藉,水深火熱,又有什麽要緊。

然而“主人”高高在上,又豈是他有資格隨意揣測的。

他也不過是那方棋局上的一枚小小棋子罷了。

張燈黯然匍匐在屏風後,聽見七秀少女憤怒的嘲諷。

“當初是你們說玄晶劍乃天下神兵不可拱手讓與敵國,我才答應來做這件事。如今你們又出爾反爾要把這玄晶劍送給南詔人?你們不要臉我還要呢!你就算殺了我,我也絕不會再幫你們!”

蘇泠泠幾乎沒有停過嘴,伶牙俐齒,罵人也不重樣。

張燈興致缺缺地聽著,並沒有心情管她都罵了些什麽。

直到小姑娘又被人拽了下去,周遭驟然一陣淒寂。

面前屏風被人推開。他擡起頭,看見熟悉的黑衣鬼面。

儼然另一個“青烏”。

其實並沒有什麽差別啊。

他們之於“主人”,本就是代號,是刀劍利器。棋子而已,又還需要什麽自己的姓名模樣。

他聽見審訊人話中有話的詢問。

“你剛剛也都聽見了,小丫頭反心已起,該如何處置?她向那些天策出賣你也不是一兩回了吧。”

“你繼續拿葉曇挾持她啊,她對小少爺死心塌地,未必不肯低頭。”張燈嘲弄地扯起唇角,不肯搭理那些字句背後的暗示。

“沒用的。那丫頭早已與別人勾搭上了,那邊的人也已找了過來,不日就會設法救她,自然也會救她的心上人,然後順理成章取走玄晶劍。”審訊人緊追不放,話鋒陡轉時,殺機已現,“可是你沒有能這樣幫你的人吧?”

張燈冷笑,“葉淺十分疼愛師侄,葉曇是他的軟肋,你這麽會威脅人,直接威脅葉淺去好了。”

審訊人曼聲嘆息,“有蘇丫頭在,他們就還有‘生機’,未必會死心服軟啊。”

“所以你想要我折了那小丫頭和她的幫手,斷了葉淺他們逃出去的念想。”

張燈終是喟然。

審訊人覺著他識趣了,立刻點頭讚許,“‘青烏’果然心思精巧啊,難怪主上一見你就喜歡。”

張燈忍不住又冷笑,“那也要我做得到才行啊。我是個大夫,爬山采藥練出來的輕功尚可,對方既是武林高手,要我殺人,你未免太高看我了。何不幹脆你自己出手算了?”

許是萬花流露出的尖刻太明顯,審訊人明顯怔了一瞬,旋即嗤笑出聲來。

“那為‘大人物’也算是有頭有臉實力雄厚,主人暫且還不想與他翻臉,我若出手,豈不給主人惹麻煩?”他從座上起身,步步走上張燈面前來,居高臨下地伸手用力掐住萬花下巴。那雙藏於鬼面之後的眼睛如同毒蛇,森森泛著寒光。

“能救人的,就一定殺的了人。你這麽聰明,何必偏要埋沒自己呢?何況區區一個天策,以主上尊位,根本無需親自動手。你可要想清楚了。”他冷冷吐出這些話,將萬花摔在地上。

抵在頸側的匕首不知何時就劃破了肌膚,熱血滲出來,滾燙著刺痛。

張燈緩緩撐起身體,艱難地挺直了脊背。

如果“主人”要沈默死,沈默必沒有活路。即便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亦或是不久的將來,根本沒有差別。只須一個暗示,便會有人前赴後繼從四面八方殺將過來,無處不在,各顯神通,叫那天策死得不明不白,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他沒得選擇。

雖然,他若這樣做了,沈默恐怕此生再不會原諒他。

那天在山谷裏沈默與他說的那些話,他是懂的。

他知道沈默對他還有所期望。

他更知道葉曇對沈默有多重要。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傷了沈默的心。但假如葉曇和沈默只能有一人活,他始終還是會選沈默。

無論何時。

無論沈默是否會因此而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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