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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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怔了一瞬,旋即就像終於被冒犯的狼一般暴怒起來,一把掐住萬花死死按在墻上。

“你憑什麽?張燈,你是個醫者,他只是個病人,他還是個孩子,你有沒有本事救他都沒關系,但你憑什麽隨意決定他的生死?!”

噴薄而出的怒意如此陌生。沈默赫然驚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為什麽事或是什麽人如此憤怒,以至於他幾乎都要忘了,這種氣血翻湧的感覺。

他遲疑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

太失態了。

萬花的脖子上已經留下了五道清晰地指痕,烙在白凈皮膚上,刺眼如血。

張燈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似在確定那些纖細脆弱的骨節並沒有被折斷,末了咧嘴輕笑了一聲。

“我憑什麽?就憑我不想讓你冒險。”

他筆直看住面前的天策,非但不退,反而傾身逼上前來,眼角眉梢的每一絲神態都似浸透了無盡的嘲弄。

“他中的毒是吸進去的,你根本不知道給他度氣會對你自己產生什麽影響。你覺得你現在全須全尾的就可以在這裏對我大呼小叫了是吧?我告訴你,就因為我是個醫者,所以我知道未知的毒藥攝入的方法不同劑量不同會造成什麽結果根本很難預料,就算你現在什麽事也沒有,誰能保證你明天就不出事,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呢?”

這是無法作答的質問。

沈默啞然一瞬,皺著眉。

“這是我該做決定的事——”

“我是大夫,在我這裏,輪不到你做決定!”張燈截口打斷天策,堪堪盯死他的眼睛,一字字咬牙道:“我做了這麽多年的軍醫,同樣還剩一口氣的傷員送到我面前,誰應該搶救,誰只能放著等死,誰更有活下去的價值,這種決定我做得多了!如果你和葉曇只能保全一個,我選擇你。反正他也已經中毒了,能不能活是他的造化,沒有必要再把你搭進去,這就是我作為大夫做的判斷。就算我判斷錯了,師兄可以責怪我,別的人也可以來罵我,只有你不能!你沒這個資格!”

沈默怔怔無言。

他忽然覺得張燈陌生。

他雖從不曾自詡了解這個萬花,卻也從不曾想過有一日會從這萬花口中聽見這樣的話語。他靜了許久,才艱難開口:“沒有人,能比另一個人更有價值活下去。但我是個天策,是個軍人,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那些——”

“別跟我扯什麽大義什麽天職的狗屁。”張燈卻嗤笑,“我告訴你沈默,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我從認識你第一天就知道!就算你成天端著你們那一套‘長槍獨守’的鬼腔調把自己偽裝得多麽正義,甚至連你自己都騙過了,你也騙不了我。”他愈發迫近一步,眼底熠熠光華猶如妖異鬼火。

“你就是個混蛋!在你心裏藏著無數的陰暗,只要你需要,你就可以冷酷無情地傷害、舍棄任何人,就像舍棄已無用處的棋子。所以朱參軍才讓你來承擔這吃力不討好的破差事,因為無論需要付出什麽代價、犧牲什麽人,你都會不擇手段地把這件事做得很漂亮。你今天罵我的每一句,都可以原原本本還給你自己!”

他嘴角噙著毫無溫度的笑,一把用力反抓住天策衣襟,直攥得自己指尖慘白。而後他將冰冷指尖沿著天策顎骨,緩慢游移往下,掠過咽喉,直至抵在心口,就好像那是他掌中最鋒利的刀,只需一瞬,便可將那顆心剖出來。

他微微仰起臉,湊上天策耳畔,語聲濕冷。

“你真的在乎那個小少爺嗎?你只是愧疚而已。就算你現在還猶豫不決舍不得撒手,等到了那一天,你必須在‘大義’和他之間二選一的時候,你終究還是不會選他的。所以何必呢,該來的遲早都要來不是嗎?”

“你——”

氣息陡然不順,沈默一陣猛烈咳嗽,竟有腥甜漫上喉頭。就好像本以為固若金湯的城墻猝不及防被人掏出個大窟窿,噴湧而出的,全是滾燙的血。

沈默咬牙強咽了一口,沒有成功。

“別說出去。”他緊緊捂著嘴,企圖掩藏唇邊烏紅的痕跡,卻止不住從指間汩汩冒出的粘稠。他搖晃了一下,用力抓住張燈手腕。

“我會讓葉曇和蘇泠泠一起留在浩氣盟,往後一路他們倆都再不會是麻煩。但是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就算是對哥舒將軍,或者我師姐,也不能說。”

張燈垂目看著他,良久,不著痕跡地扯扯唇角,反手扣住了天策脈門。

“呵,說到底,能和你同謀的,還是只有我啊。”

內鬼既除,整個護劍隊伍都為之振奮,重新整裝便是再上征途之期。

沈副將向將軍建言,說葉曇先負傷在身又中了毒,不適宜再跟隨隊伍千裏奔波,還是暫時留在浩氣盟調養身體為好,又要蘇泠泠留下照顧葉曇。

此一計議隊伍中無人不稱道,連葉淺見師侄接連受傷之後也深以為然,叫葉曇幹脆留在浩氣盟中安心養好身體,然後回山莊去,不用擔心玄晶劍之事。

只有葉曇自己郁郁寡歡的像只被扔離巢的雛鳥,終日埋頭在病床上,滿臉落寞。

臨行前,沈默來和他告別,嘮嘮叨叨說了許多要他好生休養珍重自己再不要任性逞強之類的話。

由始自終,葉曇都把自己悶在被褥裏不肯出來。

直到隊伍啟程的馬蹄聲終於遠得再也聽不見了。

葉曇忽然從床上彈起來,連鞋襪也來不及穿,光著腳丫子就沖出去。

他尋著地面上的馬蹄印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動了,頹然跪倒在地上,腳底被砂礫磨出幾個紫紅血泡。

“小五哥哥!”蘇泠泠追著他過來,瞧見他的腳,心疼得一把抱住他,手忙腳亂替他包紮。

葉曇卻一聲不吭垂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似在極力忍耐什麽,只有豆大的淚珠一顆顆砸在地上。

【—兔必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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