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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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裝三日便是出發之時。

依著計劃,從洛陽往西途徑長安成都,再往南深入,遠離中土,入南詔國。

一路上,葉曇都一反常態得老實。

不,與其說是老實,不如說是別扭。

臨行前鬧了那麽一大場,被師叔狠狠責罵還被旁人笑話不提,關鍵是又害人受了傷。這是葉曇不能接受的。他到底是世家子弟,再如何無法無天也還有家教,加之心高氣傲,無論如何也不肯虧欠別人分毫。原本跟隨眾天策南下已是莊主親自訓誡命他將功補過,還沒起程又鬧出事端,簡直叫他臉沒處擱。

他也曾經試圖彌補,想著送些山莊上好的傷藥去,怎奈沈默不是去找過了隨行軍醫官就是已經自行理過傷了,總讓他撲個空。他又臉皮薄,折騰個二三次就不樂意再去倒貼,反而在心裏怨怪起來,幹脆不理人了,只是每日埋頭苦練劍法,常常折騰到半夜還不肯休息。

對此沈默倒是渾然不覺,只當上房揭瓦的小少爺終於安分了,很是樂觀其成。

就這樣一路行至洛道。

自數年前李渡城為天一教屍毒所害,洛道至楓華谷便再也不是什麽太平的去所,加之還有紅衣教與名為靖綏實則坐吃軍餉騷擾流民的神策,形勢十分覆雜。因著是神都洛陽門前一條無法回避的要道,近來天策府一直不遺餘力清剿毒人,維持東都交通,總算不使洛陽命門淪陷。但一面是屍毒瘟疫,一面是神策與邪教,總難以徹底根除。

出發前,哥舒翎曾與朱劍秋、李承恩商議可否改道而行,最終還是決定原封不動,經洛道楓華谷一線直奔西京長安。

洛道是一條險路。因為其險,便不是人人敢走能走。險中求全,未嘗不是最好的選擇。

進入洛道地界起,眾天策便不敢怠慢,白日疾行,不貪夜路,自將軍哥舒翎起輪班戍衛,提防屍人與神策騷擾。

李淩萱說:“師弟你連個小少爺都掐不住,丟了大天策府的顏面,值夜這種事你就替兄弟們包了吧。”其餘人等紛紛笑著響應。

其實是戲言。但沈默是認真的。當年曾困在荒漠,連著四五天不眠不休滴水未進也撐住了,區區洛道這點路程,不怕辛苦,只怕疏忽生變。

於是李淩萱趴在屋頂上,低頭看沈默站在屋檐底下,把玩著碎石,像小時候一樣一個一個地砸她師弟的影子。

月光把已然頎長英挺的身影愈發拔得高壯,隨手一拋就能砸中,再沒有兒時悄然偷襲的歡樂欣喜。

“師弟,你有沒有怨過我?”軍娘扔完一把小石子,托腮發了一會兒呆,忽然靜靜地問。

“有。”幾乎是立刻,沈默便給了答覆。

“所以你才去投了浩氣?”李淩萱挑起柳眉。

沈默頓了一頓,低聲應道:“浩氣是軍師讓去的,不是我要去。”

江湖暗流勁湧,藏龍臥虎,一旦動亂便是蒼生浩劫,為家國社稷著想,需要制衡,所謂浩氣盟,不過是插入武林的一柄利劍,又或者說,是握在江湖浪尖的一只手。天策是大唐的天策,浩氣長存亦無需盟約標榜,除此以外沒有涉足江湖的理由。軍師與大統領的計較,沈默心知肚明。

所以師姐究竟是為何帶著小鳳去了惡人谷,既然師姐不說,曹將軍不說,他也就不想不問,順其自然。只是偶爾憶起幼時朝夕點滴,難免會有失落,總覺得被拋下了,被排斥的隔閡之感多年難以釋懷。

他聽見師姐在頭頂上說:“待完事後跟我和小鳳去惡人谷吧。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哩。”久別熟識的嗓音帶著笑,循循善誘。

“不去。”他想也不想的回絕了。反正就算反過來和師姐說同樣的話,也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沒意思。”毫無意外地聽見師姐如是嗤笑,他看見李淩萱從屋頂上跳下來。她黑貍般輕靈著地,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將欲走時忽而又頗意味深長地搭上他肩膀,附耳低語,“對了,方才我過來時看見那個小少爺拖著劍跑去前面樹林裏,你既然不願意回去睡覺不如趕緊去給他拎回來,省得香噴噴肥嫩嫩的被屍人逮回去燉了湯。”

沈默略一怔,知道她說的是葉曇。

……這小少爺才消停了幾天又是在做什麽?

“師姐你既然看見了,為何當時不攔著?”莫名有些不悅,沈默下意識攥緊了拳。

“我為何要攔?”李淩萱理所當然地往柱子上一靠,唇角牽起好整以暇的弧度,“他這幾日每每折騰到半夜,那麽大一把劍揮得呼呼響,吵人得很,走遠了正好。倒是你奇怪,不過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爺罷了,富家子弟想要闖蕩江湖哪有不摔跟頭的,想當年我和小鳳闖禍也沒見你這麽護著。”

“是你們先一聲不吭走了,除此之外你們惹事哪次沒捎上我。”沈默當即反駁。其實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意識就放不下這個小藏劍,或許是因為曾經受人援手理當報還,或許是不想再徒添混亂,或許只是單純地被那雙明亮又倔強的眼睛打動,又或許……

“師姐,葉曇救過我的命。”

“救你的命?”李淩萱嗤笑一聲,“是多此一舉差點害你一條命吧。手上傷好了就忘了疼了?”

原來師姐屢屢作弄那小藏劍也只是心有不忿要替自己出一口氣。

心緒驟然彌漲,五味陳雜,難以言表。沈默靜了一瞬,輕嘆,“不一樣啊,師姐,咱們是兵,他是民,咱們護著他不是應該的麽。”

“怎麽師姐在你眼裏還是個兵嗎?”剎那,笑意已從李淩萱眼角染上眉梢。

“一直都是。”

這回答毫無猶豫字字落得堅決。

李淩萱目光緩緩游移在被歲月鑿深了輪廓的臉上。當年的小師弟當真長大了,早不再是那個連洗馬都洗不好的新兵蛋子,可分明又一點也沒變,如斯語態,如斯眼神。她“哧”得笑出了聲,抄手奪過沈默掛在腰間的令牌,照準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腳。

沈默被她踢得踉蹌兩步,回頭見她已握了□□,一臉“再不滾揍你”的表情笑看著自己,萬般無奈,只得乖乖往西北面的桉樹林去找人。

若說葉曇是又犯了毛病才半夜偷摸出去惹麻煩那著實有些冤枉。

他原本在後院練劍,劍風裏猛聽見一陣細微的笛聲,像是月下的蟲鳴,又像是風吹過葉子時的嗚嗚作響,引得他不由自主便循聲追過去。直追過整個樹林,左彎右轉不知怎麽卻到了一間破廟前。

廟已榻了,院子裏散落著殘破朽木,陣陣腥臭隨風蕩來。

葉曇嬌生慣養哪裏受得了這種地方,連忙擡手掩住了口鼻。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看不出個究竟,只覺得心底後背都冷颼颼的。白日裏師叔和哥舒將軍給講的那些屍人、毒蟲一個勁從腦海深處冒出來,愈是沒見過的,反而愈發覺得恐怖,轉身就想往回跑。還沒邁開步子,卻聽見一連串磔磔怪笑。

那聲音忽遠忽近,完全難辨方位,刺得葉曇頭疼。他連臟臭也顧不得嫌棄,本能地貓腰一躥,從那破廟餘下的半扇門板中間鉆了進去,躲在暗處緊緊盯著外面,大氣不敢出一口。

但沒有人影。

只有個嘶啞的聲音說道:“李承恩是個傻子,區區十餘個雜兵小將也想送玄晶劍南下,竟然還敢打洛道過。他以為洛道已成天險,未免太瞧不起天下英雄。”

立時,另一個聲音接道:“東都狼的名頭可不是唬出來的。那哥舒翎又是哥舒翰將軍的子侄,在突厥人裏也是響當當的勇士,從前和他那個同胞弟弟哥舒桓一起駐守涼州,十年不曾有過敗績,安西子民都稱道他兄弟二人堪比馬超趙雲。而那個姓沈的副將更是個麻煩的主,那廝可是個耗子,武功雖不曾聽說有多厲害,耗子陰險狡詐你難道還見得少了?你瞧不起他們,小心反賠了自家性命。”

“那又怎的?如此稀世寶劍豈可拱手送於南蠻!”

“說得好!我大唐的神兵自然要留給大唐豪傑!做低伏小送給南詔蠻子豈不為天下恥笑!”

一來二往約摸是三個人聲,不高不低,帶著空洞回音,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葉曇正奇怪,忽然卻又聽見第四個聲音。

“主人雇你們來取玄晶劍,你們卻各個都在打劍的主意。”

比之前三人,這聲音更加低沈冷冽,殺意暗含,聽得葉曇打了個冷顫,不由得脊背僵直。

那三人似乎也頗為忌憚,爭先表著忠心。

第四人顯然不耐煩聽他們溜須拍馬,當下打斷他們哼道:“既是忠心,先去提了廟裏那小子的頭來祭旗。”

話音未落已有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啪”得就把剩下那半扇木門也拍個粉碎。

“藏劍的小少爺,你出來吧。”那人又催促一聲,漫著涼意。

破廟裏有人,無論如何都瞞不過去。

“什麽藏劍……你,你怎麽知道我背後藏了把劍……”葉曇竭力讓自己鎮定,絞盡腦汁想著脫身之法,心裏卻是懵的,嗓音顫抖怎麽也無法掩飾。

那人冷笑,“你叫葉曇,在小輩裏頭排行第五,所以山莊人又喜歡喊你阿五。因你殺了四個神策給天策府惹了人命麻煩,葉英叫你隨軍護劍戴罪立功,這才一路跟到這裏。”

被如此揭了家底卻連對方的影子也瞧不見,葉曇恐懼又焦躁,努力握緊了巨劍才壯著膽子喊:“你們是什麽人?”

又是好一陣陰陽怪氣的譏笑。沒有回答。

“我們的名姓你不用知道,你只用知道你馬上要死了。”

“正是正是,拿這小子的人頭換玄晶劍再好不過。”

“人頭拿去換劍,人皮可要給我留下。我的帽子舊了,正好換一頂新的。小少爺養得這麽白凈,細皮嫩肉的我最喜歡。”

話說得離譜,也不知是嘲諷還是真意。葉曇原本還想還嘴,忽然間,只覺得有什麽濕熱的東西在右臉頰上蹭了一下,當場嚇得大叫,想也沒想已拼盡全力將手中重劍揮了出去。

【—兔必肯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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