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眼看著奚俟為了救姜雁杳擋劍, 心魂震動，她眼明手快的將突然背刺的謝妝與拿下，洩憤似的踢她一腳。謝妝與發髻淩亂, 她知道此番潛伏失敗, 回天乏術，眼眸中流淌清淚，悵然若失道：“功虧一簣！”

姜雁杳只能讓小魚先將謝妝與看管，她則禦馬駕車帶著奚俟返回公主府，那條街道裏面有條道路連著一條僻靜的小巷子，醫術高強的禦醫令就住在那裏。

奚俟的胸口還插著一柄劍, 他痛的幾乎要喪失直覺，被姜雁杳打橫抱著上馬車, 嘴唇強咬著, 不讓痛呼逸出。姜雁杳的車馬很寬敞, 鋪陳著價值千金的珍稀皮毛，也多虧了姜雁杳平時的窮奢極欲, 連坐個馬車也不例外, 奚俟躺在如雲的褥子裏面感覺到痛楚稍微減輕。

方才電光火石之間,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就撲過去以身相代。可是如今細細想來, 他還是無比慶幸, 幸好不是她。謝妝與那劍是抱著必殺的決心，奚俟卻突然撲過去, 她震撼下只來得及偏移方向, 胸口要害避了過去。姜雁杳點了他胸口的穴道，稍加止血, 但是不敢拔出兵刃, 怕引出更多出血。

可能姜雁杳活著這麽多年, 是第一次感受到無助。她駕車的時候真恨不得馬能長出風火輪，可惜不能。

馬車穿過一個個的路口，壓過一道道的彎，終於停在一處普通的宅子門口。外面的紅墻綠瓦甚至因為多年的日曬雨淋開始露出灰白不接的頹唐內裏。唯一的鮮活或許還是從墻角探出的幾支海棠花。

海棠花本來是要開敗的時節，杜大人家的卻在殘喘最後一絲生機，飄落進車裏，停在奚俟的身上。

姜雁杳覺得這是一個好預兆。

她溫柔小意的將奚俟扶持著靠近車門的位置，然後自己下車，步履不停，手上急促敲打辛大人的老舊門扉。深夜裏面，這樣的動靜聽著確實嚇人。辛夫人聽見一陣又一陣的扣門聲，以為鬼敲門，嚇得一激靈，再一聽，有真切的呼喚聲。於是，她一擰身邊的郎官的耳朵，辛大人殺豬似的交換起來。

再等到辛大人披著外衫跑到門口將門打開，他恨不得自扇巴掌，外面的人居然是肅凜皇太女！天呀！他一個五品的微末小官，居然敢讓皇太女在屋外不知敲了多久的門！更讓他覺得烏紗帽即將不保的是，姜雁杳渾身浴血，哪怕是她今日穿著紅色的艷麗宮裝，可是白皙脖頸與臉龐上的血總是遮掩不住。

辛大人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打算給皇太女把脈，他一大把年紀，可不想晚節不保！姜雁杳額頭青筋直跳道：“本殿沒有受傷，這些血不是本殿的。要請您治傷的人在馬車上。”

辛大人連忙跟著皇太女上了馬車，夫人急急追出來，連話都沒說上一句。姜雁杳考慮到她府邸不管是靈丹妙藥，還是吊著命的天材地寶都要，一路上快馬揚鞭跑回府邸。

辛大人愁苦的面容從見到渾身浴血的奚俟都沒變過，直到他簡單處理好奚俟的傷口，看到姜雁杳一臉沈重的用汗巾擦拭他額頭的血跡，露出一張他非常熟悉的臉。辛大人瞳孔巨震，差點就想問殿下，為什麽早死在祭祀典禮上的奚大人會出現這裏？並且渾身是傷，還中了致命一劍，辛大人雖然年紀大了，腦袋確是轉的很快，一眼就看出皇太女對此人用情至深。

他低著頭，暗暗咋舌，又擔憂起自己的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後半輩子。辛大人腦洞很大，他猜測莫不是皇太女早就見色起意，想要讓奚大人當她的入幕之賓，只是奚俟抵死不從，皇太女不甘心止步於此，於是瞞天過海，設計出一場假死的鬧劇，然後偷偷將奚大人藏著。

不過他想著也不止這一種可能，還有可能是皇太女接受不了奚俟的死，找了與他相似的替身，而替身為了救她瀕死，皇太女這才發現她動了真感情？

要是讓姜雁杳知道辛大人心裏的胡思亂想，怕是要一劍結果了他，送他早日投胎，當個說書先生，畢竟有那麽強大的想象力需要擅加利用才是。

姜雁杳心急如焚，詢問：“他的傷勢如何？”

辛大人的心都要從胸腔奔出，聲音猶如蚊子哼哼，“要看天意，今天夜晚依舊是兇險異常。若是能熬過去一切好說，若是連今夜都熬不過去，就別談以後了。”

姜雁杳得知危機還沒有解除，眼裏的猩紅迅速蔓延，紅袖得知今夜的變故，擔憂的註視著主子的變化。

辛大人看著姜雁杳的癲狂狀態，更是抖若篩糠，幾乎覺得“再見了夫人，今晚我就要遠航”！

姜雁杳一身的鐵銹味，那是奚俟的血。紅袖想勸她去換身衣服，因為現在的姜雁杳著實恐怖，修羅索命，要是讓她走在外面，怕是立馬有熱心百姓跟府尹檢舉說夜晚疑似看到滅門慘案的兇手，渾身都是血，看上去殺了好幾口人等等言論。

姜雁杳讓她們都下去，自己一個人守在屋子裏等著奚俟醒來，她不敢想象如果奚俟醒不來她該怎麽辦？漫長的寂靜中，姜雁杳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二人的過往。

初見時，他的茫然無措，她是被一截像鈴蘭花枝的冷白吸引住的，被女帝無故責罰的她心中郁氣難解，初時她只當他是她無聊解悶的小玩意，只是不知道這小玩意何時入了她的心，侵入了她的骨髓，與她密不可分，直到如今的肝腸寸斷。

第一次是在葳蕤萬卷閣。

他是那一抹雨景的唯一亮色，落花時節，本就有些微冷，他卻還打開窗戶。臉龐柔軟無辜，讓她想起幼時最愛吃的桂花湯圓，她一下子就起了作弄的心思。外界說她欺女霸男，多半是她演出來的為了迷惑世人，可唯獨此次她是真的動了心思。

她故意接近他，在得知他的身份後，讓安排在張府的探子查探他的過往。這些都讓她對他的好奇更加濃厚。再會，她故意裝作對他友好的樣子，她知道裴衿見喜歡她，一直都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這樣不加掩飾的偏愛無異於將他架在火上烤，可是她還惡劣的這樣做了。

她故意酒醉，故意說些挑逗的話語。卻在看到他羞憤的樣子時，怦然心動，甚至鬼使神差，故意輕薄。酒不醉人人自醉，她被奚俟失手推進水池，那一刻她暢快的幾乎要放聲大笑。及至奚俟潛入水中救她，她恍然了。

然後就是她親自請旨讓奚俟去她府邸給她當長史，這麽荒唐的事情也就她能做出，女帝那日或許是因為她臨行前起念佩戴著父後柳故池曾經送給女帝的鸞鳥釵，女帝不想某一日看到觸景生情送給了她。那一瞬間，姜雁杳看著女帝忽然犀利的眼神，幾乎以為她這位英明神武的女皇想要反悔將釵子收回去。

最終，她如願以償。

而在奚俟的相處中，明明是她步步試探，搶占上風，最後痛苦不已、深陷情網的人依舊是她。奚俟會給她出點子，會告訴她“你才是天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會冒著風險替自己求情，會求張大人出面，他知道她是怎樣心狠手辣的人，卻依舊不離不棄。姜雁杳本來已經這就是愛了，沒錯，這確實是愛。可是這愛不包括永遠的陪著自己。

在奚俟的理念裏，愛一個人，是沒必要非要跟她在一起的。特別是在兩人天差地別、身份懸殊的差距下，默默退後似乎才是最好的選擇。

奚俟明明知道她對於柳故池難解心結，卻依舊站在柳故池那邊。姜雁杳那日是真的動了好大的氣，她覺得她這輩子都沒有生過這麽大的氣，她覺得全心全意為自己人卻在這一刻拋棄了自己，哪怕是他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等到姜雁杳回來，卻也發現奚俟似乎發現了二人的逾越。奚俟越發守禮，幾乎對著自己如避洪水猛獸，畏如蛇蠍。不過她仍然堅信奚俟是愛自己的，這點上她從不懷疑。或許是因為徐州每次見她的眼光都分外炙熱，或許是愛一個人的神采不會摻假。

奚俟的呼吸聲很微弱，姜雁杳趴在他的胸口聽著。

忽然，紅袖進來，她來告訴姜雁杳一些事情。就在姜雁杳守著奚俟的期間，小魚已經查清楚了，原來謝妝與居然是涉月安排進暗衛中的。枉她自認聰明，卻讓一條毒蛇充當自己的心腹，如果不是奚俟，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或許她當時就死了。

她欠奚俟一條命。

紅袖問她對於謝妝與，怎麽處置？姜雁杳沈吟道：“她二人交情不一般，等奚俟醒來再做決定吧。”她尊重他的意見，便是她此刻恨不能將謝妝與分屍，她也不會在奚俟沒醒來前動她一分一毫。

天蒙蒙亮。

姜雁杳臉色跟鬼一樣，她明確的感受到奚俟的生命力在流逝。可是她毫無辦法，只能目眥欲裂的幹看著。

屋子裏面忽然來了不速之客。

她毫不客氣的說：“姜雁杳，你可真是沒用！”

姜雁杳怒氣上湧，擡眼看不知死活的人，卻一下子楞住了。

來人的臉與她一模一樣。

只是一個狼狽不堪，一個譏諷不屑。

作者有話說：

下章：原定故事線與偏移世界線的姜姜之最終對決

身體被掏空，我是會用四字成語的嘻嘻

擋箭牌小裴：那我走！

奚俟：我是我自己的替身？

姜雁杳：立馬給孤宰了那個小老頭！

辛大人危！高能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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