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奚俟在肅凜皇太女府中待著無所事事，決定給自己找點樂子。

他將主意打到了院子中的盆栽上，嗯……君子蘭長勢不錯, 迎春花樹已經開了點花骨朵了呀, 他好似巡視自己的領土般，良久，終於想起曾經在宮中經常看到一大片垂絲海棠花。粉白的花朵，繁多繽紛地令人眼花繚亂。

說幹就幹。

姜雁杳這幾天不知道在忙什麽，明明兩人才敞開心意沒多久，正是鞏固感情的時候, 她卻被朝政累的早出晚歸。她早就吩咐下去，奚俟想做的事情, 只要不出府, 不傷害自己, 任何事情都依他。

皇太女府中的侍從很是麻溜，可能怕幹的慢了被皇太女面前的紅人責罵。她們找到的海棠種子品質不錯, 當然送種子的商販知道她送來的地方, 量她不敢耍心眼。

海棠的種子大部分都是像瓜子一樣的形狀, 少數為圓形、橢圓形, 色澤淡黃。奚俟自食其力, 用鐵鍁挖出一個深深的洞口，然後就捧起一把種子往裏面放。松土, 埋種, 再把土恢覆成之前的一個像小山包一樣的樣子，做了一個記號。

他管添香要來一把匕首。

添香像小獸般提高了警惕, 直到奚俟在三保證自己不是準備自殺, 而是要用刀子刻東西, 添香才不情不願的從袖子裏面摸出一把給他。

奚俟滿臉問號？？？

“你不會武功，隨身攜帶匕首做什麽？”他忍著笑意，打趣她。

添香回嘴，“削果皮！”

果然不能理解吃貨的腦回路。

奚俟找了一塊差不多大的石頭，表面要平整些的，然後開始刻字，不久，一個“hai tang”出現，然後他灑了一捧黃沙在土包上面，插上尖銳石頭的一角。

一個簡易的標記完成。

添香看不懂，她現在就想著，“公子，你剛才種的樹會結果實嗎？”

奚俟凝噎住，稍後表示：“不能。有種同名的海棠果能吃，但是它們不是同一種植物……”他還想跟添香解釋，省的她老是鬧笑話。

結果添香秉持著“哎呦，要張腦子了，好疼，別跟我說話了……”的態度，非常抗拒，是以他好為人師的行動得到了頑固的抵抗。

姜雁杳回來後，聽著紅袖一五一十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她，事無巨細，聽到他刻的東西，紅袖說自己找過大儒看過，那位先生說自己從未見過這種字體，更是感興趣的表示，這些東西他雖然看不懂，但是以他這麽多年吃過的鹽沒白吃發誓，這絕對是他此生所見絕無僅有的精妙文體。

若是等奚俟知道，怕是該哭笑不得。當然精妙，這可是無數先賢的智慧結晶，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得以窺見天光。

姜雁杳風塵仆仆，一身丹紅色的朝服熠熠生輝，眼睛比朝服更加吸引人的註意力。她長身而立，像一株芝蘭欲讓其生於自家庭院，肌膚是冷感的泛白，鼻子曲線優美，薄薄的嘴唇總是帶著對萬事萬物的不在意。

她看了許久，進了自己屋子後，搬出來那件細頸梅瓶。依舊是溫潤流暢的瓶身，比修覆前更多一分巧奪天工，缺憾的時候不是不美，只是難免讓人扼腕。金色的紋路流淌在瓶身，月光下，淒冷的背景中，寒涼的江水在一去不覆返，星河終於決定放棄繼續隱匿，金沙般傾洩在月華籠罩下的江水。

這是幼時她收到父後的最後一件生辰禮。

柳故池送給她的東西斷斷續續被她扔了不少，唯獨這只瓶子她從來沒有動過丟掉的心思。或許是因為當時的白衣男子神情蕭索，只是一直緊緊地抓著她稚嫩的手抱著瓶子。

柳故池垂淚說：“雁雁，你要是想要改變自己的未來，就得像保護自己的命一樣護著這只瓶子。”

幼小的她聽不太明白，只是懵懂的點頭。

誰知後來，父後他私自出宮，聚集曾經商奉雪的舊部，想要阻攔那個女子進都，這種種舉動勢必與女帝離心，到後來夫妻二人決裂，柳故池自囚於寄魚殿，女帝賭氣多年不曾提起，像是忘記了這個人。

姜雁杳失望之下，碰倒了它，幸好只是碎了最上面的一點瓶頸。

姜雁杳在屋子裏面靜思，沒讓紅袖等人進屋打擾她的思路。前塵往事一幕幕浮現，柳故池對他獨一份的天然信賴，隱瞞他的來處，莫非………

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暗暗有些心驚。只是，柳故池行蹤未定，她派出去追蹤皇夫的人剛得了點消息，只說皇夫平安無虞，會盡快完成任務等等。女帝這幾天纏綿病榻，姜雁杳趁機培植了不少勢力，她母女二人的勁兒都不是朝著一處使。

姜薇對於柳故池的下落心急如焚。

姜雁杳身為他們的女兒，不以為然。倒不是她真的狠心至此，據她觀察，那商奉雪與柳故池的糾葛匪淺，其中的過往她又曾經得知到一星半點，這就夠讓她相信商奉雪不會對故池皇夫做出什麽事情。再者說，那日局勢混亂，等姜雁杳理清楚局勢，自然就清晰的得到柳故池其實是自願跟著商奉雪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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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芍宮。

今天良玉君被下人們小聲議論，說是他打算去侍疾，但是被女帝身邊的王總監拒絕，並說是奉陛下的旨意。

弱柳扶風的良玉君在外人面前依舊是小白花的嘴臉，可是一進自己的地盤，就開始亂打亂砸。不是罰那個宮人頂果盤就是懲罰這個小黃門用手指試試火盆的溫度夠不夠高。他的宮裏向來是窮奢極欲的，已經早春，為了節省開支，炭火開支大幅度減少。可是他宮裏的炭不僅份量不受影響，用的還是上好的銀屑炭，燒起來不嗆人。

下面跪著的一眾宮人戰戰兢兢。

良玉君在首位坐著，看著底下那些蠢笨如豬的手下也很心煩。除了怕他，就是怕他，一點膽子都沒有，他喜歡膽子大的人。

他年輕時候見過兩個膽子非常大的人，一個是女帝，另一個人造就了現在的他。

他現在接近不了女帝，前朝的事情光靠哥哥一個人，怕也是獨木難行。

不能再讓事情這樣繼續下去！否則？否則！那個秘密……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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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雁杳這幾天不分晝夜的忙是因為出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

五魁鄉暴動！

起因據說是因為當地的官員翻倍征收田地稅。底層的勞動人民種不起地，自然要去管主家的賒錢，一來二去，田地就因為欠著莊戶的錢被霸占，漸漸的，流民多了起來。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可是，當地的鄉紳膽大包天，膽敢勾結官僚，欺上瞞下，等到經過有人冒死上書和越過層層的攔報已經過去多日。

往年暴動的處理方法不外乎先派並威懾，進行招安，冥頑不靈的話才會武力鎮壓，這樣當然不是怕了那些武裝份子，暴力鎮壓剿滅不到最後一刻乃是共識。若是萬一激起民憤，再有居心叵測之人在各地暗中煽風點火，後果不堪設想。

姜雁杳怒極，那折子還是經由她在地方上插著的密探保護著送信之人，又經過了裴大人的手，才呈遞到朝堂之上。

該死！

還是說對於貪官汙吏而言，流離失所的人是不是扶燕的子民根本不重要，能被收入囊中的粘著人血的銀子才是他們疼惜的孩子。

姜雁杳雷厲風行安排下去，很快，元大人會帶著地方鎮守的將士先行趕到，相信她定能處理此危急的局面。姜雁杳很少看錯什麽人。

現在的夜晚還是涼。

姜雁杳僅僅穿著一身單薄的春衫，她忽然去屋裏，“刺啦”一聲，長劍出鞘，鋒利的金屬表面映著她寒星般的眼眸，在這方院子裏面，殺機四伏。

長發滑落在腰間，上好的綢緞似的光澤。她橫劍於身前，挽一手漂亮的劍花，激起劍氣如雨，一陣微風拂過，姜雁杳的劍漣漪炸開，劍勢隨之迅速改變。整個人靈活的像是一陣來去無行的、無所顧忌的風，姜雁杳心中戾氣一閃，下手不小心重了些，一顆竹子在她附近正好被劍氣給籠罩，一下應聲折斷，倒在地上。

“啊”驚呼聲響起，一個青衣人連忙從竹子後面閃開，躲到魚缸後面。

其實是姜雁杳剛才練功之時，感覺有人接近，劍招順著心意就已經使出，她根本來不及判斷是誰。心下送了一口氣，她好笑的將灰頭土臉的奚俟拉出來。奚俟原本是好好穿著一身幹凈的衣衫的，這下變成泥鰍了。

奚俟惱怒道：“你那麽大的反應做什麽？府上都是你的人，還怕有人害你？”

姜雁杳嘆氣：“你怎麽知道不會有人出賣我？”

奚俟一楞，想到姜雁杳的府邸興許真的有奸細，頓覺自己誤會了她。她那樣的身份，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

姜雁杳嘴角勾起一口笑容，以前確實是有吃裏扒外的人，但是在她逐漸掌握住權利後，都讓她給暗中處置了。

剩下一部分不好處置的，大多都在前院，做著最下等奴才的活計，後面主人居住的院子她們根本就進不來，再不好控制，一顆毒藥就能讓他們老實聽話，裝聾作啞。

姜雁杳不是心慈手軟的手，抓到切實的證據，可想而知那人的下場如何慘烈。她手腕酷烈，動不動就藤鞭之刑，寒冬臘月的倒吊在樹上，懸著一根根本經不住他重量的繩索，倘若他掉了下去，湖裏還有姜雁杳的寵物小水蛇在裏面靜悄悄的等待捕食。

一無所知的青衣男子看著在夜風中更加顯得單薄的女子，湧上了一股酸澀的情緒。

姜雁杳說：“有人不想我當皇帝！”聲音中聽不出情緒，悶悶的，似乎藏著委屈。

宮裏面的線人來報，女帝怕是沒幾年了。雖然她是儲君，但這番話還是很放肆和大不敬的。奚俟睜著圓滾滾的眼睛說：“那你就更要走到那個位置，然後氣死她們！”

女子大笑，“這麽相信我？”

奚俟卻很嚴肅，甚至是肅穆的說：“這是必然。我從不懷疑此事的走向。”

“不管是誰在阻攔，我都會幫你鏟除前進的波折。”奚俟說，我要替你披荊斬棘，你只管往前走，因為肅凜帝的未來在朝你招手。

不管未來如何，起碼如今兩心如一。

少男少女似乎沈醉在此刻的夜間，姜雁杳身上著實是單薄了些，奚俟假裝咳嗽一聲，送姜雁杳回屋。

作者有話說：

小魚仔在屋頂無聊的翻了身，心想：一個合格的暗衛在主子談戀愛的時候要跟死了一樣。————《暗衛的必備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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