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雁杳早慧。

在那暗無天日的日子裏, 良玉君明裏暗裏的手段都試過，她身上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幾乎沒有一塊好肉。就是因為這份聰明她才能在吃人的宮裏面明哲保身，然後脫離這片漩渦栽培自己的勢力。

南述頻繁來找奚俟的事情, 她分明早已經知曉, 按兵不動。藏在暗處的影衛早就將南述的生平事跡全部記錄在案，任由她查閱。與朝堂有關系的人一樣，她的履歷便是最苛刻的上官見了也會欣賞連連，可是她總是感覺一切浮在表面上的似乎都蒙著一層看不清真相的面紗，這讓警惕的姜雁杳發覺有什麽不對。

南述與他一般都是突然出現的。

以她所見，奚俟對南述的信任感, 絕對是經年累月才能形成的。南述不畏懼她的權威，甚至隱隱還有挑釁之意, 但這之中又絕無男女之情。

姜雁杳做出大膽假設, 莫非他們是來自同一地方？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姜雁杳便是連他們隸屬朝堂哪一方勢力的決定都想好了。

奚俟不知道, 姜雁杳居然憑借著對他的了解拼湊成一個初具雛形的真相。

他今天休沐，本來不必起的比雞早, 誰讓他的作息已經適應了這個時代, 到了點就睡不著。

謝妝與溫柔淺笑, 對他嫻熟的打了一連串手勢。他嘴裏含糊著說：“聽說東頭新開一個雲吞鋪子, 我就不在府上用膳。”

謝妝與明白奚俟是因為府上口味太清淡, 所以想改善改善口味，她放縱難得流露出稚氣一面的少年離開。她搖了搖頭, 不怪奚俟受不了, 張行道有時候啰哩啰嗦哪裏像個朝廷大員，分明就是個嫌東嫌西的老媽子。

張府一直貫徹著早晨喝清粥的傳統, 再佐以爽口小菜。誠然, 這樣吃確實養生健康, 只是吃久了也確實感覺人生沒啥樂趣。

奚俟叫一碗熱氣騰騰的雲吞，慢條斯理的吃著。

忽然對面一雙流雲藍紋三色錦的鞋子。

奚俟正想著，誰這麽大手筆把這麽好的布料踩在腳底下，一擡頭，一張看不出情緒的熟悉面龐讓他一時間忘記了吞咽。

姜雁杳看上去狀態很好，那些日子裏面的慌亂失態暴怒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安靜的註視著奚俟，久到讓奚俟懷疑姜雁杳是不是也想吃他這碗雲吞？

奚俟不著痕跡將碗往自己這裏扒拉一點，心想我可以讓老板再給你做一碗，搶我手中的可就不地道了！

姜雁杳不知道他心裏的小九九，一束光近近的照在桌子上，就像楚河漢界，將她與奚俟切割在光暗兩面，兩個不同的世界。她心慌氣短，姜雁杳看出來她似乎有些搖搖欲墜，良心發現將姜雁杳扶在凳子上坐著。殊不知，姜雁杳一眨眼就沒事了。

他還熱心腸的讓老板趕緊下一碗，要辣子的，姜雁杳能吃辣。他還是在跟著姜雁杳去浮泉的時候發現的，想到二人曾經敞開心扉的過往，他甚至覺得夢一場。

要是別人讓姜雁杳在這種露天，一看就臟亂差的環境中吃一碗經過不知底細人送上來的雲吞，姜雁杳能把他的塵緣斷幹凈，送他跟王公公做幹兒子。

奚俟讓她吃，她就真的毫無防備的吃了。兩個人就好像多年好友一般，攀談起來，奚俟裝作若無其事的問：“裴大人才華橫溢，對你更是一片癡心……”

他感覺被一道兇狠的咬斷他喉嚨的視線盯上，令他毛骨悚然。

再等他擡頭去看姜雁杳，卻發覺她笑容依舊。

奚俟覺得自己怕是睡眠不足，出現錯覺了吧。

姜雁杳明明已經放下了。對於此事，他應該高興，可是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南述師姐許是按捺不住即將歸家的喜悅，這幾天老是來找他，朝裏面風言風語的人不在少數。之前與姜雁杳交好的時候說他以色事人，攀附王權；寒棲因為碎瓷的事情總是找他，背地裏不知道多少人明褒暗損說他有手段；南述不再避諱與他往來後，那些大人看他與師姐的眼神有多暧昧。甚至好色的陳妤也對他頻頻示好，時不時拋個媚眼讓他幾乎要把隔夜飯都給吐出來。

因為姜雁杳處理浮泉一事太過迅速，茍大人及時上書請罪，是以最終罰俸一年作為終結。陳妤和背後人的栽贓便不成立，又沒有直接證據，才讓陳妤活蹦亂跳囂張的活了那麽久。

————

祭天事宜很快就開始了。

浩浩蕩蕩的隊伍往東岳出發，最前面的騎兵揮舞著威風凜凜的黃色大旗，上面扶燕二字乃女帝親筆提上，氣勢如虹。神機營、破軍營、虎賁營全部出動，宮墻內僅僅留著一千餘人，其餘萬人皆隨帝王東上祭天。

三百朝臣在一品大員的帶領下身穿官服，在路旁跪下，弓弩手全神貫註警惕著四周，風吹草低他們都能在最快的時間內識破。吹角衛、擂鼓者在雄渾滄桑的樂聲中，彰顯帝王的高貴尊榮。

奚俟跪在隊伍的末端，腿都跪麻了，硬是不敢有半點小動作。畢竟前面除了相爺因為年歲大了被女帝體恤，其餘跪下的官員哪個不是動動手就能碾死他的。

日上三竿。

女帝在祭臺上等著祭祀禱告後，準備焚香插在六耳青銅鼎裏面。

外面烏壓壓的朝臣連頭都不敢擡起，奚俟卻趁機偷看一眼。姜雁杳自然是發現了他的小動作，她及時制止住準備呵斥奚俟的占星吏。占星吏誠惶誠恐，不敢再做聲。

奚俟偷看到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奇怪的是一個字都沒有。

只有幾個血掌印？

柳故池卻露出緬懷的樣子。

奚俟不知道，那些掌印是曾經跟隨著姜謂立下汗馬功勞的人，因為他們中很多都是目不識丁的人。想當年姜謂就是憑“如果我登上那個寶座，我就讓你們也隨我一起被世人摩拜。”

下面有個大老粗的女子就懟，“可我們不識字，誰知道你寫的是什麽？”

姜謂雲淡風輕的說：“那就按手印！”

柳故池似乎是想起曾經歡聲笑語的歲月，那個總是喜歡穿著一身黑衣的女子還在世的時候，他跟姜謂嘻笑打鬧的時候，他總能發覺有道悲傷的視線默默停留在他身後。

他不是沒考慮跟她徹底斷幹凈，哪怕這樣有可能連朋友都沒得做。

姜謂卻阻止了他。

她懇求他去說服黑衣女子，用他們曾經肝膽相照的過往，互相扶持的過去。因為她離不開天下第一大商賈的援助。

後來三人的矛盾徹底爆發，這就成了姜謂最後悔的事情。她認為是她將柳故池推到商奉雪的身邊，一步一步增加他對商奉雪的同情，最後站在自己的對立面，與自己割裂。

姜謂在上面呼喚柳故池上去，隨她一起祭拜天地。就在柳故池優雅上前時，有一個黑衣女子突然出現。

她認真的看著柳故池，看他不減分毫的姿容，忽然回憶起過往。

她喊：“柳公子。”

柳故池聽到似乎不敢置信，因為震撼去接女帝線香的過程中，手僵持在了半空中。姜謂疑惑的眼神看到他背後的黑衣女子，怒不可遏，“商奉雪！你居然沒死？來人，將逆賊拿下。”

柳故池這下清醒過來。他臉色蒼白的看著熟悉的人，黑衣人卻微微一笑，一隊神秘的隊伍不早說何時偷偷潛伏在了祭祀典禮上。看到女帝發起命令，紛紛悍不畏死的與禦林軍纏鬥在一起。

變動發生的猝不及防。

姜雁杳一邊指揮著場間的戰鬥，她突然一劍朝著女帝的方向攻去。姜謂眸光閃爍，姜雁杳一劍刺穿了想要在背後伏擊刺殺女帝的黑衣人。

她只能被動喊來一隊弓箭手與她一起先保護女帝的安全。

因為柳故池在中間，她根本不敢讓弓箭手放箭。

商奉雪說：“柳公子，你沒忘了我，我很高興。”說明在你心裏我不是被利用完就可以被隨意丟棄的甲乙丙丁。

兩人間明明只有幾米的距離，卻好像咫尺天涯。

商奉雪見到最懷念的故人，神情恍惚。記憶不受控制的往後回放。那時候，舊朝還是男尊女卑的理念，她出身一個商賈世家，上面有個哥哥。明明哥哥不學無術，父母卻願意為他散盡家財捐個小官，而她即使從小就經商能力出眾，父母卻對她不屑一顧。她最落魄的時候，臟兮兮的，像個乞丐似的。

那個時候哥哥剛利用她做起來家裏的生意，賺了一筆錢，娶了媳婦。嫂嫂剛過門就明裏暗裏嫌棄她累贅，不如早點嫁出去吧。

她為了不任人魚肉逃離了那個家，正在路上假扮個斷腿乞丐。說起來，她確實有這個天賦，裝的像模像樣，路人看她可憐，就她碗裏面的銅板最多。

只有他看出她是假裝的。他身著一襲月白衣衫，儒雅風流，面上是游戲人間的漫不經心，整個人俊雅的令人側目。小乞丐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氣度這麽出眾的人。

男人含笑問：“酒家怎麽走？”

小乞丐打量一下男人的穿著，完完全全一個富家公子哥，便臉不紅心不跳的說：“我告訴你，有好處嗎？”

男人楞住了，隨即一抹大大的笑容綻放在他的臉上。他說：“看你表現。”

小乞丐連瘸腿都不裝了，旁邊準備施舍得人見她是個騙子，滿是鄙夷唾棄。男子卻不然，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態度，帶著審視和玩味，跟著小乞丐往一處小巷子走。

原本男人看這酒家又小又僻遠，酒水滋味定然不如何，誰知道酒水剛送上來，他就詫異的接過，放在鼻下，輕輕聞了片刻，然後飲用。一舉一動，無不名士風流。

柳故池遲疑的問：“店家是誰？這麽好的酒水，怎得建在這麽荒僻的地方？”

小乞丐說：“是我用乞討的錢租的屋子，酒水是我自己釀的。至於為什麽這麽遠，當然是因為便宜。畢竟酒香不怕巷子深！”

柳故池笑瞇瞇的說：“之前我本來打算隨隨便便請你吃頓飽飯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他瀟灑的揭掉腰間的錢袋往小乞丐那裏扔過去。

他爽朗的說：“很有商業頭腦，我喜歡。少年我觀察你骨骼清奇，定然際遇非凡，這些錢你就拿著，當做啟動資金吧。”

小乞丐商奉雪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麽，她接著熏過香料的銀杏錢袋，歡喜著追問男子的名字。可惜此時的男人沒有直接告訴她，而是只說了一個姓氏“柳”。

火紅騎裝的女子不知從哪裏找到柳故池的蹤跡，她大咧咧說著我們要準備離開了，得知柳故池將錢袋扔給小姑娘後，嘴裏責備說：“你可真大方，出門前我足足往裏面放了十片金葉。”話雖如此，面上卻是一片柔和。

小乞丐聽到男人溫柔道：“千金散盡還覆來嘛。”

作者有話說：

姜雁杳準備磨刀霍霍向阿俟，準備吃幹抹凈。

單純的阿俟：不要搶我吃的啊餵！！！

不在一個頻道的結果就是，阿俟即將被隱忍許久的姜雁杳瘋狂□□(//??//)香死了……流口水…（想著腦海中的畫面）……｛給不給你們看呢？？？｝……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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