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笑漸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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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雁杳剛剛送走一位客人。

寒風嗚嗚嗚地吹,若不是新春雨後窗戶都經過匠人修繕,怕是抵不住。任是這樣,紅袖站著她也覺得下半身沒了知覺。上半身手臂一直保持機械性的動作磨墨,她素來性格沈穩,這時看著不慌不忙在練字的肅凜長公主心裏也覺得沒底。

寄魚殿重開當然是好事,那位可是公主的生父!骨肉親情,決計是不可割舍的。可長公主竟然絲毫不見歡喜,她心裏五味雜陳,縱使理智告訴她應該去勸勸長公主,無論父女感情破裂與否,可在外人眼中他們仍然是不可分割的。

姜雁杳只能一遍一遍的大筆臨摹,重覆性的動作能使她的大腦獲得短暫放空的時間。得到消息僅僅一柱香的時間,她就察覺到裏衣領口濕漉漉的粘在白皙的脖頸上。

偌大的一滴墨水低落,破壞了好好的字帖。紅袖以為她會生氣,沒想到姜雁杳只是冷冰冰的將紙張揉成一團,靠近火苗,點燃後扔到旁邊以供洗漱的銅盆裏面。

姜雁杳突然笑了一聲,可是好端端的,半夜笑卻是瘆人的緊。她眸子中星光閃閃,什麽東西晶瑩閃爍流淌下來,慢慢的,笑聲越來越大,她像聽見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扼制不住狂笑的沖動。

笑中有悲,悲中摻淚,淚中懷恨。

姜雁杳發了一陣讓紅袖發毛的狂笑後,情緒又穩定下來。

她突然讓紅袖點滿滿屋子的蠟燭。

紅袖詫異,但是又因為今兒的姜雁杳著實讓人害怕,她不敢多詢問。

不一會兒,裏面亮如白晝。姜雁杳癱坐在滿屋的燭火中,似乎這樣才能感覺到一點的溫暖。她癡癡的伸出手,幾乎要被燙傷。紅袖驚呼聲“小心”後連忙跪下,哭泣著。

姜雁杳疲倦不堪的讓紅袖先退下。

紅袖自然不肯。

姜雁杳的態度很強硬,“連本殿的話都不聽了嗎?”

紅袖只好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眼眶濕潤又紅腫。等她回了自己的屋子,添香看見了她的窘態,難得不敢去招惹胞姐。在姐姐面前徘徊再三,用手絹給姐姐擦拭淚水,然後將她擁入懷中。

早上。

紅袖幾乎整宿未睡。她很擔心姜雁杳,添香雖然也知道姜雁杳心情不好,但是因為她年紀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她卻是最早跟著姜雁杳從吃人的宮中出來的。那些日子,她們兩人相依為命,再艱難的日子也都熬過來了。

皇夫對主子的漠視和苛待,她每樣樣都看入眼底。

姜雁杳那時候小,難受了還知道哭。受了欺負卻沒人幫她討回公道,久而久之就只能在她懷裏哭。她那時候被安排入宮,只不過比姜雁杳大了三歲,就要擔起照顧她的重任。宮裏面的暗箭難防,姜雁杳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明明對杏仁過敏,確被良玉君那個賤人強行餵了杏仁奶酥。一場高熱和麻疹,幾乎就要沒了,若不是老太師……還不如將長公主的名號褫奪,也好過那些齷齪的陰謀陷害。

寒冬臘月的,良玉君身邊的下人誣陷她故意將自己主子送的衣物弄濕,就是為了膈應主子。小姜雁杳只是慢慢的將身上的舊棉衣褪去,在眾人驚駭不已的目光中穿起來這件濕衣,回去後就大病不起。

而皇夫就躲在那處冷宮,對她的遭遇不聞不問。甚至在姜雁杳好不容易躲開守衛悄悄鉆狗洞去找他的時候,像看見仇人一樣看著她。

姜雁杳歡歡喜喜的去見父後,卻只得到冷漠疏離的一句話。

“皇長女的位置已經拿到不是嗎?下一步是不是要殺了我,來向你的母皇交換皇太女的寶座?”

她不知道父後為什麽問這麽奇怪的問題,她只是想靠近他,牽牽他的手,可是他只是拂開了她的手,似乎在打開什麽臟東西。小姜雁杳一下子就紅了眼,她想不通,為什麽只是過了個年,曾經對她無限嚴厲但又對她寄予厚望的母皇會忽視她,就跟忘記她這個女兒似的。而以前會溫柔撫摸她額頭給她彈琴吹簫的父後視她如敵寇。

時至今日,她已經不想知道了。

姜雁杳抱著小金絲鏤空彩雀的金爐,在廊下等著。紅袖出門一看,見主子如同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暗暗送了一口氣。

姜雁杳早朝的時候一直心不在焉,等到好不容易下朝的時候。她剛走到拱道,藍色官服的裴衿見就追上來,夾道的官員紛紛側目,甚至有與左相關系不錯的官員在一旁擠眉弄眼,心照不宣的默認好事將近。

裴衿見即使跑起來,儀容也還是一絲不茍。俊朗的面容上神采奕奕,哪怕是繁都最苛刻的貴女都能在他面前羞紅了臉,第一公子之名更是讓他成為繁都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擇婿人選。

裴衿見長話短說:“殿下要去見皇夫嗎?”

姜雁杳並不隱瞞,說:“父後獨居多年,如今封解,為女自當探望。”她看裴衿見腰間系著的一塊美玉極為眼熟,等她琢磨片刻,想起來那塊玉玨不是女帝在她幼時送給她的嗎?時日久了,她和女帝的關系疏遠,玉玨就不知被扔到那個旮旯了。八成是上次讓紅袖送些謝禮給相府,她看那塊玉成色不錯,一起給加入送禮名單了。

姜雁杳感到頭痛,她倒也不是心疼。那塊玉價值連城是不假,可是她僅僅是擔心女帝若是認出,不知道又該惹出多少麻煩事。更何況即使女帝裝傻,那塊玉不少人都在女帝身上見過,也都知道玉被女帝送給自己。這下,自己跟裴衿見的關系可是要被越描越黑了……

她又不能不顧臉面將玉給要回來。

姜雁杳木著臉,暗地裏已經在考慮夜晚是罰紅袖不能吃飯還是不能睡覺了。

裴衿見見她一直盯著自己,難免羞澀,溫雅開口:“這對殿下是個好消息。微臣就不耽誤殿下跟故池皇夫相見了。告辭!”

姜雁杳強行按捺住想要敷衍的心思,熟悉的左拐右拐終於來到曾經夢中千轉百回的地方,心早已沒了那分悸動。

玉山嬤嬤在宮門前等著她。

據說她是柳故池的姑母,自他自避宮墻後,就跟著他一起。姜雁杳也有許多時日未曾見過玉山嬤嬤,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少時的窈窕模樣。玉山性情和順,眼中含著歉意,待姜雁杳來到這裏後,替姜雁杳整理一番,柔和道:“去吧!故池等你半天了。”

結果等姜雁杳進去的時候,發現裏面有人言笑晏晏的交談著什麽。等她一進去,下位上赫然坐著一名少年郎,青衣直綴,尾魚環佩飾以琳瑯美玉編繩,這便是他一身樸實衣衫中最華貴最鮮艷的了。

奚俟被喚來的時候,也是提心吊膽的,他自問從未跟皇夫打過招呼。直到來到熟悉的院落,見到熟悉的人,他才恍然大悟。奚俟頗感無奈,他確實是一葉障目了,原來他那夜誤打誤撞碰到的人正是皇夫。

他還教導自己破陣劍舞,否則無才藝展示怕是要在宮會上尷尬死人。

奚俟似乎對他有種天然的親近,慢慢放下戒備,二人閑聊起來,逐漸熱絡。姜雁杳感覺自己初一進屋,屋子中的氣氛瞬間冷落下來,她也裝作毫無所覺。

畢竟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姜雁杳對著首位的人,恭恭敬敬行了大禮,道:“雁杳見過父後,若是沒有事吩咐的話,女兒就先告退了。”

柳故池的臉色不太好看,當著奚俟的面又不能發作。

他只能忍耐住難堪的情緒,放軟口氣對姜雁杳的背影說:“慢著。”

姜雁杳這才轉過身,她狀作無意,打量了一下眼前風華絕代的男子。能被女帝看中,相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特征,周身的氣度雍容閑雅,怕是與他目光對視之人都要寒顫。

他比記憶裏面多了幾分莊重。

姜雁杳自嘲,若是還像以前一樣執拗認死理,怕是到死也不會跟女帝服軟。他不比當年傲骨錚錚,如今倒是聰明多了。要是用女帝的話來說,這叫性情更加和順……呵,諷刺吧!不管是男是女,她們或者他們總是會希望另一半臣服,不會反抗。

奚俟如坐針氈呆了半天,終於等來姜雁杳,如獲得救命稻草,嘴裏念叨父女敘舊自己就不叨擾了雲雲,忙告辭離去。

柳故池賜座後。

姜雁杳打破了沈默,道:“您找他來做什麽?”

語氣何止不恭敬,簡直可以說的上放肆。

柳故池恍然若失的說:“故人敘舊。”

姜雁杳發笑,說:“父親大了他差不多二十來歲,敘什麽舊?況且阿俟遇過意外失憶了,他連自己的身世都一頭霧水!”

柳故池不理會她話中含刺,突然說:“你們也才認識不久,這麽關心他幹什麽?”

姜雁杳啞然。

柳故池一臉深意的說:“既然保護不了他,那就藏好自己的心思。我能看出來,別人也就能看出來。這宮裏宮外哪個不是豺狼虎豹。”沒有承諾的都是騷擾,姜雁杳何嘗不懂這些。

姜雁杳冷靜下來,不願意跟他繼續打太極,隨口找了個理由就離去。

等她回到公主府的時候,發現奚俟坐在流殤院子的大樹上,晃著腿等著她。奚俟看見她,眼睛一亮,猛地往下面一躍,姜雁杳心下雨驚,正想接住,卻見少年郎穩穩當當順著一條粗壯的藤枝慢慢地往下面滑。

姜雁杳懸著的心這時才安放。

作者有話說:

故池皇夫當時是誤會+因為女帝遷怒小姜

小姜委屈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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