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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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爺看了一眼卷宗。
這個叫林淑野的28歲青年的訴求是什麽呢。
“哪怕是投在難民窟，也堅決不做醜八怪”。這好辦這好辦。不過近幾年地獄整改，上頭要求下放貧民窟的鬼魂數不得超過固定數額，以營造人間一片美好太平的景象。這輩子壞事做絕的人太多了，林淑野也算不上十惡不赦，不能硬給他名額，不然沒法向領導交代。這怎麽辦？投到貧民窟不行，那往前數二三十年吧，投到男耕女織，圍獸皮打獵的時代也行。
來來來，翻一下冊子，這個好，王二狗家，家世清白，家徒四壁，但是二狗跟他媳婦長相一般，要是生出這麽個伶俐的孩子，恐怕是要遭人非議的。
算了算了，我抓個鬮吧……
……
林淑野只覺得胸悶，接著一個大喘氣，突然覺得手腳有了力氣，於是伸手想擦掉嘴旁的白沫，接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站了一小會兒，一個踉蹌又倒了下去。
說實話，林淑野剛才真的以為自己不行了，他現在躺在地上，忍了一小會兒，沒忍住，偷偷抹了抹淚水，是對生的喜悅。
一只大腳猛地踹中他的肋骨，林淑野嗷的一聲。
反了他，敢踹邵敏的獨生子，這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林淑野騰了起來，蓄足力氣罵道：“敢打我，我讓你失業退學一輩子娶不到老婆，有老婆的老婆跟你離婚妻離子散！”
一句話出來，聲音比以前年輕清朗，還帶著稚嫩，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這話的內容，讓站在他眼前的人大為光火，那個踹他的人怒吼道：“小崽子，你說什麽！”
林淑野眼睛沖前看，看到一個面容嚴肅的老人，黑色的西裝，錚亮的皮鞋。
林淑野踉蹌往後退了幾步——得，這不是自家的老祖宗林天崇嘛。林淑野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林天崇，林淑野的爺爺，看著自己的孫子裝模作樣，讓他跑個步他竟然躺在地上裝死，真是要被他活活氣死！
剛才看見自己孫子在院子裏罰跑，起初還好好的，突然被什麽絆倒了，一個趔趄就摔了下去，竟然沒有了氣息，把老人家嚇個半死。去叫醫生，結果半晌就醒過來了，醒來後竟然出言不遜，林天崇覺得自己是造了什麽孽！
養了一兒一女，兒子娶了個戲子，戲子有了錢開公司，跟其他男人好上了，現在夫妻倆正在鬧離婚，正在爭奪林淑野的撫養權呢；女兒跟個白皮膚藍眼睛的跑了，好多年沒回來。這也就罷了，好不容易盼來第一個孫子，十幾歲的人了，被他媽媽養得任性十足，經常耍賴潑皮。
林天崇越想越氣，恨不得現在就把林淑野打死！
林淑野自小見過他爺爺的威力，最怕的也是他爺爺，逢年過節不敢去竄門，今天這是喝多了酒產生幻覺了還是怎麽了。
林天崇見這小子還在東張西望，臉上竟毫無悔改之意，他一急，巴掌劈頭蓋臉就下來了。
林淑野的奶奶登登登地從院門口跑進了，喝住，“小野他爸媽來了！”
林淑野警覺，恨不得撲進他奶奶的懷裏，此時此刻他奶奶就是金光閃閃的聖母。
正在這當口，院門口傳來一陣喧鬧，一群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西裝革履好不氣派，女的婀娜多姿儀態萬千，林淑野都要看呆了，這可是個絕世大美女啊，長得跟自己親娘有點像……
女的一進門林淑野就叫道：“小野，媽來接你了！我的乖兒子，你受苦了，媽媽這就帶你回家。”
林淑野傻眼了，被他媽，這麽年輕的一個媽摟在懷裏，他有點措不及防，胸腔裏劇烈的搏動，推開眼前的人一點，再把視線越過他媽媽的肩膀，後面那個站著的男人確實也是他爸爸林城不錯。在林淑野十多年的印象裏面，自從爸媽離婚以後，林淑野跟了媽媽，已經有十年沒見過自己爸爸了，如今見到他，竟然萬分想念，沒想到爸爸還是當初那般風流倜儻的模樣。
林淑野在天倫之樂裏沈溺了三分鐘，而後他清醒了，邵敏光滑的皮膚跟林城挺直的腰板告訴他，這不是他存活的世界。
他用眼睛往周圍掃了一圈。
似曾相識。
這是林天崇家的院子，不是他喝酒的那個酒樓。
院子裏有十幾米高的喬木，上面有林淑野刻上的“林天崇混蛋”幾個字，歷歷在目。這是他十五歲那年，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偷偷刻下的。
林淑野就明白了。
他死了。
呸呸。
他只是成了時間旅行者，回到了自己少年的時候。
對啊，以前看到相似的書，人用手扯開時間的裂縫，只要精神力足夠強大，就可以隨意在時間裏行走。
一定是那些白酒觸發了某個機關。
又或者，僅僅是他的死，觸發了某個機關，關於閻王爺的那點模糊的回憶，林淑野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在場的人都靜靜地盯著林淑野，看著這個孩子拿手指點在自己額頭上的詭異舉動。林淑野是記得這個場景的，在他十五歲那年，爸媽鬧離婚，天天吵架，最後不得已把他先放在爺爺奶奶家，簽訂離婚協議去了。
林淑野在林天崇這裏，每天早上五點就得起床晨練，不能挑食，不能大聲說話，不能這個不能那個，所以在最後法院問他爸媽離婚後願意跟誰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就說了要跟媽媽。
從此沒有再踏足林天崇家。
後來邵氏生意越做越好，就把他養成了真正的富二代，除了吃喝玩樂啥也不會，因為整天對著個美貌的媽，十幾年後，林淑野就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外貌協會者，還自戀。
不幸的是，他最終還是因為事業聯姻，不得不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性訂了婚。
一想到自己此前還被這女的撲倒，林淑野抖了抖。
無論讓他做什麽，哪怕娶個淳樸的鄉裏妹子，也不可能是那個女人！
於是林淑野做了一個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大吃一驚的選擇。
他高喊！擲地有聲！
“媽，你不用再勸我，我想跟著我爸。”我不想娶那個女人！
“我知道你覺得爸爸老了，沒以前好看了，可是人都是會老的。”我不想娶那個女人！
“我也不想跟著你出席酒會，我就想安心讀書，以後畢業了自己好好幹份工作。”我不想娶那個女人！
林淑野一番話說得當媽的邵敏臉一陣子紅一陣子白。
她年輕的時候就十分漂亮，而且非常之喜歡美少年，當時也是為此才嫁給林淑野他爸，只是林淑野出生以後，他爸就發福了，越長越胖，她覺得跟林城出去特別沒面子。於是為了這個荒唐的理由，她要跟丈夫離婚。
全院子的人都震驚了！
因為以林淑野好吃懶做的性格，板上釘釘地會選擇跟著邵敏去過富貴生活，不曾想他會選擇留下了在他爺爺這裏“受苦”……
無論如何，事已成定局，林淑野最終還是留了下來，林天崇嘴角抖了抖，好不容易繃著臉，沒有笑出聲來。
只有林淑野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死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張臉是藍川，跟著他媽媽走的話，肯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遇到藍川。
他其實是個被庇護著長大的人，因此而猖狂，也因此而膽小。不想再跟媽媽回去，不想被他媽媽控制著，出席各種酒會，說各種客套話，最後，還要跟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結婚，又或許，重覆一次過去的死法。
死在酒席上，死相難看。
而他這難看的死相，還被藍川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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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叫林淑野的28歲青年的訴求是什麽呢。
“哪怕是投在難民窟，也堅決不做醜八怪”。這好辦這好辦。不過近幾年地獄整改，上頭要求下放貧民窟的鬼魂數不得超過固定數額，以營造人間一片美好太平的景象。這輩子壞事做絕的人太多了，林淑野也算不上十惡不赦，不能硬給他名額，不然沒法向領導交代。這怎麽辦？投到貧民窟不行，那往前數二三十年吧，投到男耕女織，圍獸皮打獵的時代也行。
來來來，翻一下冊子，這個好，王二狗家，家世清白，家徒四壁，但是二狗跟他媳婦長相一般，要是生出這麽個伶俐的孩子，恐怕是要遭人非議的。
算了算了，我抓個鬮吧……
……
林淑野只覺得胸悶，接著一個大喘氣，突然覺得手腳有了力氣，於是伸手想擦掉嘴旁的白沫，接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站了一小會兒，一個踉蹌又倒了下去。
說實話，林淑野剛才真的以為自己不行了，他現在躺在地上，忍了一小會兒，沒忍住，偷偷抹了抹淚水，是對生的喜悅。
一只大腳猛地踹中他的肋骨，林淑野嗷的一聲。
反了他，敢踹邵敏的獨生子，這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林淑野騰了起來，蓄足力氣罵道：“敢打我，我讓你失業退學一輩子娶不到老婆，有老婆的老婆跟你離婚妻離子散！”
一句話出來，聲音比以前年輕清朗，還帶著稚嫩，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這話的內容，讓站在他眼前的人大為光火，那個踹他的人怒吼道：“小崽子，你說什麽！”
林淑野眼睛沖前看，看到一個面容嚴肅的老人，黑色的西裝，錚亮的皮鞋。
林淑野踉蹌往後退了幾步——得，這不是自家的老祖宗林天崇嘛。林淑野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
林天崇，林淑野的爺爺，看著自己的孫子裝模作樣，讓他跑個步他竟然躺在地上裝死，真是要被他活活氣死！
剛才看見自己孫子在院子裏罰跑，起初還好好的，突然被什麽絆倒了，一個趔趄就摔了下去，竟然沒有了氣息，把老人家嚇個半死。去叫醫生，結果半晌就醒過來了，醒來後竟然出言不遜，林天崇覺得自己是造了什麽孽！
養了一兒一女，兒子娶了個戲子，戲子有了錢開公司，跟其他男人好上了，現在夫妻倆正在鬧離婚，正在爭奪林淑野的撫養權呢；女兒跟個白皮膚藍眼睛的跑了，好多年沒回來。這也就罷了，好不容易盼來第一個孫子，十幾歲的人了，被他媽媽養得任性十足，經常耍賴潑皮。
林天崇越想越氣，恨不得現在就把林淑野打死！
林淑野自小見過他爺爺的威力，最怕的也是他爺爺，逢年過節不敢去竄門，今天這是喝多了酒產生幻覺了還是怎麽了。
林天崇見這小子還在東張西望，臉上竟毫無悔改之意，他一急，巴掌劈頭蓋臉就下來了。
林淑野的奶奶登登登地從院門口跑進了，喝住，“小野他爸媽來了！”
林淑野警覺，恨不得撲進他奶奶的懷裏，此時此刻他奶奶就是金光閃閃的聖母。
正在這當口，院門口傳來一陣喧鬧，一群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西裝革履好不氣派，女的婀娜多姿儀態萬千，林淑野都要看呆了，這可是個絕世大美女啊，長得跟自己親娘有點像……
女的一進門林淑野就叫道：“小野，媽來接你了！我的乖兒子，你受苦了，媽媽這就帶你回家。”
林淑野傻眼了，被他媽，這麽年輕的一個媽摟在懷裏，他有點措不及防，胸腔裏劇烈的搏動，推開眼前的人一點，再把視線越過他媽媽的肩膀，後面那個站著的男人確實也是他爸爸林城不錯。在林淑野十多年的印象裏面，自從爸媽離婚以後，林淑野跟了媽媽，已經有十年沒見過自己爸爸了，如今見到他，竟然萬分想念，沒想到爸爸還是當初那般風流倜儻的模樣。
林淑野在天倫之樂裏沈溺了三分鐘，而後他清醒了，邵敏光滑的皮膚跟林城挺直的腰板告訴他，這不是他存活的世界。
他用眼睛往周圍掃了一圈。
似曾相識。
這是林天崇家的院子，不是他喝酒的那個酒樓。
院子裏有十幾米高的喬木，上面有林淑野刻上的“林天崇混蛋”幾個字，歷歷在目。這是他十五歲那年，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偷偷刻下的。
林淑野就明白了。
他死了。
呸呸。
他只是成了時間旅行者，回到了自己少年的時候。
對啊，以前看到相似的書，人用手扯開時間的裂縫，只要精神力足夠強大，就可以隨意在時間裏行走。
一定是那些白酒觸發了某個機關。
又或者，僅僅是他的死，觸發了某個機關，關於閻王爺的那點模糊的回憶，林淑野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在場的人都靜靜地盯著林淑野，看著這個孩子拿手指點在自己額頭上的詭異舉動。林淑野是記得這個場景的，在他十五歲那年，爸媽鬧離婚，天天吵架，最後不得已把他先放在爺爺奶奶家，簽訂離婚協議去了。
林淑野在林天崇這裏，每天早上五點就得起床晨練，不能挑食，不能大聲說話，不能這個不能那個，所以在最後法院問他爸媽離婚後願意跟誰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就說了要跟媽媽。
從此沒有再踏足林天崇家。
後來邵氏生意越做越好，就把他養成了真正的富二代，除了吃喝玩樂啥也不會，因為整天對著個美貌的媽，十幾年後，林淑野就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外貌協會者，還自戀。
不幸的是，他最終還是因為事業聯姻，不得不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性訂了婚。
一想到自己此前還被這女的撲倒，林淑野抖了抖。
無論讓他做什麽，哪怕娶個淳樸的鄉裏妹子，也不可能是那個女人！
於是林淑野做了一個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大吃一驚的選擇。
他高喊！擲地有聲！
“媽，你不用再勸我，我想跟著我爸。”我不想娶那個女人！
“我知道你覺得爸爸老了，沒以前好看了，可是人都是會老的。”我不想娶那個女人！
“我也不想跟著你出席酒會，我就想安心讀書，以後畢業了自己好好幹份工作。”我不想娶那個女人！
林淑野一番話說得當媽的邵敏臉一陣子紅一陣子白。
她年輕的時候就十分漂亮，而且非常之喜歡美少年，當時也是為此才嫁給林淑野他爸，只是林淑野出生以後，他爸就發福了，越長越胖，她覺得跟林城出去特別沒面子。於是為了這個荒唐的理由，她要跟丈夫離婚。
全院子的人都震驚了！
因為以林淑野好吃懶做的性格，板上釘釘地會選擇跟著邵敏去過富貴生活，不曾想他會選擇留下了在他爺爺這裏“受苦”……
無論如何，事已成定局，林淑野最終還是留了下來，林天崇嘴角抖了抖，好不容易繃著臉，沒有笑出聲來。
只有林淑野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死前他看到的最後一張臉是藍川，跟著他媽媽走的話，肯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遇到藍川。
他其實是個被庇護著長大的人，因此而猖狂，也因此而膽小。不想再跟媽媽回去，不想被他媽媽控制著，出席各種酒會，說各種客套話，最後，還要跟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結婚，又或許，重覆一次過去的死法。
死在酒席上，死相難看。
而他這難看的死相，還被藍川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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