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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鄉火車站，轉車抵達，21:20分。

尹珍推著行李箱，在長長的出口斜坡上快跑，最後轉頭，朝我笑。我加快速度，跟上他。

同一波下車旅客紛紛往前擠，我們安靜跟著人群。再拐個彎就是出站口，我打了個哈欠，擡頭，微怔。

一大群人站在火車站對面的馬路牙子上。正中間，一個男人雙手背在身後，他身量，表情緊張。

“咦。”

尹珍忽然攔住我：“怎麽有拉橫幅的，難道是粉絲？要不再戴個帽子？”

他弄得我都楞了楞。我再次看向前方，那一大群站在馬路對面等候的人，正是何家各路親戚。何強站在正中間，何曉恩和蘇得發站在他身側。

七大姑八大姨舉著的紅色橫幅：

“寶貝回家，熱烈歡迎！”

我眨了眨眼，看向他。尹珍卻皺著眉，從背包裏翻出個“成功駕校”發的帽子。他把帽子扣到我頭上，神色凝重：“我就知道會遇上粉絲，還好我是你的保鏢。”

我閉上眼，無奈地笑了笑。按住他的手，我輕聲說：“那是歡迎你。”

尹珍短喝一口氣，呆在原地，不知所以。身後的乘客罵了一句，撥開尹珍，擠向出口。

我按下帽子和墨鏡，將尹珍往前一推：“歡迎回家。”

尹珍握著他的臨時身份證，那張小小的薄片在掃描儀中一滑，閘門打開，他便自然而然地走進了他的家鄉。只要他再走兩步，自動門就會移開，外面等著他的親人們，就會熱烈地歡迎他。

我還站在閘機內，轉身想走，尹珍卻兩肩升起，猛然回頭。他盯住我，茫然而焦急。

“你幹嘛去！”

他喊了一聲。

我撓撓頭，低聲說：“上個廁所。”

說罷便完全扭過身，避開外面那片熱烈歡迎。

“等等——”

尹珍竟然想往回走，身份證在閘機上掃了兩下，發出錯誤警報。

“餵，趕緊走。”工作人員走過來，試圖將他攬到外頭。

我背著身。

我已經二十四歲，被成員們都視作可靠的隊長。可在看見何強與那麽多親戚的瞬間，我立刻產生了返程的想法。

“你想幹嘛？”尹珍似乎察覺我的意圖，躲開旁人攔阻，朝我呼喊。他這麽稱職的保鏢，竟然也有這麽一天。

我還是擡步往裏走。就在我以為尹珍已經出站時，我陡然聽見一道聲音：

“不是你說的？你在哪兒，我就去哪兒。”

尹珍的聲音帶上了隱隱的委屈。

我回頭，看他已經變得很小，卻朝我張望的臉龐。一個陌生的火車站，四周來來往往的高大陌生人。尹珍攥著拳頭，皺眉探我。旁邊的工作人員滿頭黑線，搞不明白這是什麽戲碼。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舉起手，指了指轉角口：“真的上廁所。”

尹珍楞了楞，霎時臉爆紅。他把行李箱擋在面前，自己蹲了下去，只露出一個頭頂。

火車站男廁煙味很重，快速洗完手，往外走，尹珍果然還等在原地。而外面的何家人，隔著老遠，也能感受到那種欣喜。

我刷開身份證，在聽到那一聲“滴”的瞬間，尹珍站起身，推著行李走到我面前。

我陡然想，尹珍的潛意識裏是不是有被拐走的記憶。所以當我轉身離開，一言不發留他一個人的瞬間，他那麽恐懼，瞬間緊張了起來。

“我剛剛失態了。可能頭一次見面，太緊張。”尹珍說，“對不起。”

我搖頭，拉過行李箱：“是我對不起。”

尹珍擺擺手，眼珠已經滑向外頭。

我帶他往前，往前，自動門緩緩移開，那一大家子的臉清晰出現。“寶貝回家，熱烈歡迎！”的紅色橫幅，在東北平原的夜風中崩得直直的。

縱然我有帽子墨鏡口罩，蘇得發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我。他高舉雙手，興奮呼喊：“來啦！”

何強動了動，鷹隼般的眼第一時間瞄準我。而站在他旁邊的何曉恩，則首先盯住了尹珍。

我莫名其妙。往下壓了壓帽子，帶尹珍走到他們跟前。

“強子，你瞧，你瞧瞧！”我大姑箭步飛來，“這孩子和阿英多像啊。”

天黑，尹珍身上那種冷白更為明顯。他安安靜靜被親戚們環繞，行為舉止都很禮貌。何強在我臉上硬挺直擊的視線，下一秒轉到尹珍臉上。一瞬間，何強整個人都化了。他步伐有點踉蹌，走到我們跟前，輕輕摩挲著尹珍的肩膀，含笑註視尹珍的臉頰。

“像，真像啊。”說著，何強的眼睛就紅了。他將尹珍攬到懷裏，大掌輕柔地拍了兩下，又緊緊摟住尹珍，死死攥著尹珍的衣服。

“回來就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哥哥丟了二十四年。

我從初生的嬰兒到立業之年，何強從大殺四方的何砍刀，變成一個面色滄桑的中年人。

我本以為我會在這樣的場面下跑開，厭惡地別開臉，不去看何家找到孩子後欣喜若狂的模樣。

可我還是敵不過某種根植於血液的聯系。何強將尹珍抱了足足有三分鐘，我就看了他們三分鐘。一種酸頂著我的鼻尖，我似乎想哭，卻沒有淚意。我無聲立在一旁。

“這孩子真冷酷。”一個姑媽偷偷看我，“果然明星就是跟咱們不一樣。”

“害，要不是他，他哥能丟嗎。看來真是克走全家，自己飛黃騰達。”

“餵餵！”蘇得發抹了一把眼淚鼻涕，朝那邊親戚走去，“別瞎叨叨了，上車，走了。”他們包了輛客車來。

我動了動，想把行李推過去。剛走一步，手上一輕，是何曉恩。他也眼中泛淚，鼻尖通紅，卻微笑著對我說：“歡迎回家。”說罷，拎著行李箱朝客車跑去，也不給我反應時間。

“行，咱們走吧。”何強深呼一口氣，又忍不住揉了一下尹珍的後頸。他的語氣放得很輕柔：“我聽宋警官說，你現在叫尹珍？其實啊，你媽媽給你取的名字叫曉安，大興安嶺的安。但如果你不習慣，也沒事，我們可以先叫你現在的名字。”

尹珍點頭，他有點羞澀，但還是輕輕叫了一聲：“爸。”

“誒，誒！”何強拍拍尹珍的腦袋，笑得很開心。

因為何強的開心，尹珍受到強烈感染。他咧嘴一笑，下意識朝我看來。我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拿過他的背包，朝客車走去。

“嘯淵，放這兒。”何曉恩把我帶到車的另一側，將行李放進去。

我們倆順勢走上車，並肩坐進後排空位。

“姑們都說，大哥和咱媽長得特像。”何曉恩跟我搭話，“看來媽當年非常漂亮啊。”

“是吧。”我說。

前頭，尹珍和何強走了上來。何強對司機說了些什麽，客車關門，開始往村裏駛去。他們坐在前頭，尹珍探出一個腦袋，朝後張望，看見我在，又收回了視線。

“真好，這下我們家的人就齊了。”何曉恩低聲嘆了一句，笑得很滿足。我朝他瞥了一眼。

當年何曉恩來家裏，就是因為他和哥哥小時候長得像。可現在一看，何曉恩五官柔而聚攏，是南方人的清秀。尹珍雖說也皮膚白，但他真的像我媽，地地道道的東北美人，英氣、端正。

他們都在我眼前，我霎時感到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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