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21.天鵝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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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還貼著五彩斑斕的裝飾,大家低著頭,別過臉,好像派對結束了。只有杜若琛堅持看向我:“把你想要介紹的人請進來吧。不會讓你冷場的。”

我怔怔地望著他,過了一陣才趕忙點頭,給榮胤發了消息,但榮胤沒有回覆。而杜若琛起身走到大家身邊,鼓勁兒道:“各位,別一臉擔心。小寶鼓起勇氣把對象介紹給我們,難道不值得保護這種信任嗎?”

杜若琛的話讓大家漸漸恢覆了鎮定,特別是文俊豪,一臉懊喪跑到我面前:“我早該猜到的。你一點都不喜歡《熱情玫瑰在海邊》。”

席然一個頭兩個大:“餵,你不是說不看了嗎?”

“我只是沒有再看新的電影而已。”文俊豪嘀咕,又一臉糾結地探我:“以後可以給你找你想看的。”

我靦腆地笑笑,聽見有敲門聲。何嘯淵開了門,大家的視線齊刷刷投過去。

榮胤一邊摘下墨鏡,一邊走進門,步態優雅來到屋子正中,先沖我祝賀:“生日快樂。”又對眾人說:“晚上好,早就想私底下和你們見一見了。之前在影棚都沒說上幾句話。”

“啊,原來是榮設計師啊。你好你好。”

“大家快坐下吧。蛋糕還沒切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榮胤的神態非常商務化。面對成員們的問好或提問,雖然回答得體,但明顯有客氣疏離之感。

這也很正常吧。我想。榮胤本身也不是一個多親切的人。

不過大家這樣坐在房間裏,確實有些尷尬。聊著聊著,像是沒什麽話題可說了,文俊豪忽然提到:“不過我真沒想到,百頗居然喜歡男孩子呢。”

在場所有人都楞了一下,除了在那裏啃芒果的方知否。

“嗯?”榮胤眸光一掃,“為什麽要驚訝?”

文俊豪的神情疑惑極了,東張西望一陣,大家卻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原本一直試圖活躍氣氛的文俊豪,似乎一下子感到掃興,仄仄地閉上了嘴巴。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席然主動開始回應文俊豪,“性向的問題本來就是有些人不在意,而有些人很在意啊。那不想公開的就不公開,公開了,就大大方方接受嘛。我覺得沒什麽好驚訝的。”

“這種問題確實隱私,社會的接受程度也很不一致。”

何嘯淵點了一下,開始把話題往大的地方帶。我也趕緊應和,希望別再繼續扯我們隊內的感情問題了。

可榮胤卻好像根本沒察覺我的意圖,他目光鎖定文俊豪,隨意道:“之前百頗不是和若琛在一起過嗎?你幹嘛現在這麽驚訝百頗喜歡男生。”

一時間,屋內尷尬蔓延。

哪怕我再遲鈍,也感覺到了榮胤的敵意。作為現場唯一一個不知情人士,文俊豪顯然成了靶子。他遲鈍地反應了幾秒,接著神情變得非常難看。他垂著那雙無辜下垂眼,好像在說,為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而榮胤朝我投來的涼淡目光,讓我陡然回想起前天晚上的情景。

他抱著我,跟我商量我的生日要怎麽過。我們在一起不到一個星期,這是我們迎來的第一個重要節日。我抱歉地告訴他,成員們會來給我開一個派對,可能沒辦法和他一起度過晚上的時光。他理解地點點頭,直到我提議說:“不如這樣,你也過來。我趁此機會把你介紹給大家認識。”

“給誰?”榮胤微微挑眉。

“沒有外人,就是飛流的成員啊。”

那天晚上,在我說完這句話以後,榮胤朝我投來的視線,就和此時此刻的目光一樣,帶著令我感到害怕的冰涼。

生日派對的裝飾還在那裏。我忽然對這些五彩斑斕的顏色感到恐懼。

“唉,我能怎麽辦呀。”

本來在那裏看方知否吃芒果的杜若琛,噗嗤樂了一聲,朝文俊豪遞來一個神采飛揚的笑:“喜歡我的弟弟真的超級多啊。特別這個老幺,對我可是迷得不要不要的,非說要‘在一起’才罷休。但沒兩天就over了,說對我只是一時迷戀。這不,現在才找到一個正兒八經的男朋友。”

文俊豪漸漸緩過神,對杜若琛的話深信不疑:“如果我也喜歡男生,肯定也會對琛哥心動的。我第一次看見他都震驚了,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就因為你是個笨蛋小直男,所以不和你說嘛。”杜若琛逗他,“總要保護你對《熱情玫瑰在海邊》的喜歡。”

“哇……”文俊豪在新世紀的大門前徘徊,“所以我們隊內其實……”

“其實性取向是非常個人化的東西,差異和波動是很正常的。”杜若琛搶斷話頭,“沒準哪天知否說他瘋狂愛上了某位男士也不一定哦~”

“很有可能!”文俊豪嚴肅地看向方知否,“他看著就像喜歡猛漢類型的。”

“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杜若琛心虛地瞅了方知否一眼,方知否眉眼軟軟塞芒果中。

“二哥二哥,如果你喜歡男生,你會喜歡什麽類型的!”文俊豪仿佛被杜若琛打通了任督二脈,雞賊地八卦起來。作為我們的快樂源泉,文俊豪一樂,屋子裏一下子又變得輕松自在。

我卻沒能真正放松下來。

派對結束,成員們走後,榮胤也拿起隨身物品,打算離開。我直覺上不能放他走,但我又不是多八面玲瓏的人,看他要離開,只能著急地張著嘴,發出含糊的喉音。

他手裏拿著墨鏡,沒有停頓地戴好,問:“要我幫你叫護工?”

我搖搖頭,小聲說:“想你今晚別走。”

榮胤隨意地插兜,輕倚門框,客氣道:“我也想多陪陪你,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也不是和我吵,也不是積極地表現什麽,他的態度,讓我瞬間以為,我好像只是他包來的小模特。我也起了郁悶。看看他這淡漠的樣子,不如就照他說的,讓他走吧。這才是現下情況最好的解決辦法,我們都冷靜冷靜。

“可我不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卻喊了一句。我還是不願就這麽算了。

榮胤在那裏靜默了兩秒鐘,一起身,將門帶上,但還是站在門邊。我看見他的嘴動了動,而眼睛被墨鏡擋得嚴嚴實實。

“那我呢。”榮胤問,“我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嗎?還是說,我只是一個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呢?”

要他停住的是我,當他真的停下,開始問話,我卻沒話可說。

榮胤冷笑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也懶得管醫院禁言的條令,隨手點燃:“賀百頗,我們才在一起六天吧,你就著急把我介紹給你的前男友。我傻逼嗎讓你這麽用?”

我的胸口開始起伏,我知道,他墨鏡後方的眼睛正冰冷地盯著我。

“那個魏詩泉可能真的沒說錯。”榮胤吸了一口煙,整個人的氣息都沈了下來,冒出的白霧都在貶斥我:“你就是把他這個朋友扔掉了。不是因為你紅了,而是因為你還在喜歡杜若琛,而他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永遠不會回應你,所以你一直都還處在失戀中。看見魏詩泉,你就看見失戀的自己。於是你要魏詩泉滾。”

榮胤步履優雅,來到病床前。煙味嗆人,我忍而不發,透過煙直視他。他瞇著眼,輕佻地笑了一下。

“而你要我留下,不是因為你真的喜歡我。而是我能證明,你擺脫了失戀,我能幫你在杜若琛面前找回你碎了一地的自尊。”

他嘴裏含了一口煙,修長的脖子如天鵝彎曲,紅唇朝我幽幽開啟:

“我說的這些,對不對?”

我不可抑制發起抖,牙齒不斷啄著舌頭,似墮入冰窖。我想說話,但怎麽都動不了。

“百頗,你最好不是試圖用這種方式報覆誰。”

二哥的話在我腦中響起,涼氣徹底將我包圍。

是嗎?我是在利用榮胤的喜歡,使用這個“新男友”,來報覆杜若琛對我的撇棄,來證明自己的被愛嗎?來幼稚地宣告,看,我很快就會有新的戀情,我一點都不為過去留戀,以此——來樹立自己曾被擊打的自尊嗎?

很快找到新男友並立刻公開的我,和當時跟著魏詩泉去夜店買醉的我,其實是同一個渾渾噩噩的人嗎?我粗暴地把魏詩泉趕走,其實不過是在掩蓋懦弱的自我嗎?

可明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覺得這件事看上去像一個荒唐的鬧劇,像一個孩子的任性反擊,那杜若琛為什麽這樣包容我、為我圓場呢?

“你現在還想他呢?”

榮胤的聲音讓我回神,我擡起頭,見他摘掉了墨鏡,很不可思議地望著我。已經不是憤怒或者其他,他撇了撇唇,失落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榮胤!”

我本能去追他,但卻忘記自己全身都打著石膏,直接從床上摔了下去,床頭櫃上的東西跟著嘩啦滑落,那些水果、鮮花,我的生日禮物,全都砸了一地。我狼狽地伸手,按住旁邊的椅子,還試圖去追,結果一下子滑倒,跌坐在地上。

走廊離開的腳步根本沒停,就那樣毫不猶豫地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我顫顫巍巍伸手,去夠呼叫護工的按鈕。可我夠不到,怎麽都夠不到,在一地的狼藉裏,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好像哭了。我看見有水滴落在被砸爛的水果上,讓甜蜜的果肉變得骯臟、鹹膩。

護工是一個小時後才出現的,看見我的樣子,都驚慌失措起來。我無力地垂著脖子,第一次這麽痛恨受傷的身體。

他們將一切收拾好,把我幹幹凈凈放回床上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我聽見護工在給誰打電話,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我戴上耳機,點開了歌單裏的第一首歌。耳機裏出現文俊豪的聲音,他在我耳邊唱著:“我的身體,我的彎曲,都坦言我的生命……”

曾經好像很勵志,很能鼓舞人心的歌詞,此刻聽到,卻只讓我感覺茫然。我輾轉睡不著,呆望向窗外。

然後,那個夏天,竟然就這樣迅疾地消失了。

再也沒有回音的榮胤,再也沒有出現在病房裏。

我做了一期又一期電臺,一次又一次聲音直播,唱過很多關於愛、喜歡的歌,這些聲音卻都沒有辦法傳遞到他那裏。

他還是了無聲息。

仿佛從來沒有一個人那樣閃亮著、期盼著,在只有我們的冰場裏從天而降。也沒有一個人,拿著素描筆,坐在墻邊沙發裏,或工作,或描繪我。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很空虛,有的時候又覺得很著急。

在我發現夏天已經過去的時候,我給二哥打電話,說,我記得你好像有認識紋身師。

在秋天徹底來臨的時候,我拆掉了石膏。那位女紋身師來到病房,問我想要紋什麽圖案。

我伸出左腳,說要在腳踝內側紋上四個字母。

M,E,R,E。

然後呢?紋身師問我。

這裏。我指了指要腰側,笑說,把這個荷包蛋改成別的東西。

但要變成什麽,哪個方案我都不滿意。最後紋身師跟我說,等你想好了再做決定。

好吧。我點點頭,忽然松了口氣。

當我能下地行走的時候,我的腳踝多了紋身,耳朵上新打了三個孔,加上原來就有的三個,正好湊成六個。病房裏方知否送給我的種子長出了小花。戴上方知否“垃圾堆撿的”耳環和耳墜,我在鏡子前臭美一陣,滿意。

“要準備下一系列的新專了。但這次,得我們包攬全部制作。”

方知否和文俊豪坐在地板上吃果子,我進行日常的身體恢覆活動。我嗯了一下,沒什麽反應。

“所以你得一邊覆建一邊創作。”文俊豪認真和我說,“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怎麽了?”我扭頭看他,疑惑極了。

“還要我說嘛。”文俊豪一副他都知道的樣子。

“偶像劇看多了吧你。”我汗淋淋走到墻邊,看了一眼一直呆滯進食的方知否,“倒是你,今天怎麽了?”

“害。”文俊豪愁死了,“他昨晚和琛哥大吵一架,也不知道幹嘛了。今天誰也沒理誰。”

“正常。”我隨口說,說完垂下眼皮,聳肩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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