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16.不管東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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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也沒點燈,他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受密密麻麻的疼痛啃咬,以至於不太確定一切是否是真的。

榮胤手裏拿了個小巧玲瓏的果籃,放在床頭,然後走到墻邊,註視了一陣墻上的掛畫。

我這時才隨著他的目光去看畫,大概是油畫,畫了個美麗的婦人。昏暗的屋子裏雨聲清晰可聞,榮胤看了一陣畫,坐進畫下的沙發。聲音和光亮的缺乏讓病房一角忽地凝固下來,榮胤開口的模樣、低低的話語,流成一副油畫。

對不起。

我捕捉到這三個字,茫然地呆在那裏。我一邊疼,一邊迷惑,他為什麽要和我道歉。

可榮胤坐在那裏,態度是真。

“過來……”

我低聲喚他。

他走到我旁邊,微微俯身來探我。我聞到一陣香,像誰開了窗,把屋外暴雨的味道吹了進來。沒有猶豫,我捉住他的手,咬住了他的手背。

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情況,我後來也想不明白。總之就是我特別疼,腦子也困,就抓了個東西咬住,緩解那種不安與痛苦。

陣痛過去後,我丟開他的手,想拿紙巾擦擦口水,才忽然意識到我做了啥。

黑暗中,我和榮胤大眼瞪小眼,一切都顯得很怪異。榮胤從他買來的果籃裏拿了個蘋果,淡淡道:“下次咬這個。”

我打了個激靈,趕緊摁按鈕,把房間燈打開。

榮胤又坐回了沙發,並且優雅地雙腿交疊。我瞄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好家夥,牙印特明顯,圓圓一圈。

我打算忽略此事,先發制人:“你來看我就來看我,幹嘛道歉?我還以為你來請罪,所以咬了兩口。”

榮胤沒打算細說,打發我:“沒什麽。”

我當然不信。

剛認識的時候,榮胤跟偶像劇男主角似的從天而降,頂著閃閃發亮的樣貌告白,用靈活漂亮的話語撩撥,可就是不真實。他好像我哥雇來的專業男友,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為我走出失戀專門設計。

在試鏡現場見面的時候,我更加感受到我們之間的陌生。原來真實的他是一位專業的設計師,原來他連走過的步伐都那麽犀利、冷睿,批評藝人時的一個眼神都寫滿了嚴苛。

乍一看熱切可親,實際上冷酷至極。可以說,這是我很厭煩的一種人。不然我也不會狠狠揍方知否一頓。可方知否是我好朋友,我知道他那是天生的淡漠與空白。而榮胤為什麽這樣,其實我並不感興趣,也懶得探究。

“沒什麽就好。”我止住話題,打算送客:“我要睡了。”

榮胤點點頭,站起身,也打算離開。只是出門前,他又轉回身。他清雋高挑,立於門框下,問道:“明天還能再來見你嗎?”

我便說:“看你。反正,我就在這裏。”

我也不知道此人要幹嘛,總之三天兩頭來私立醫院陪我。他完全不像之前表現得那樣愛來事兒,一般只是帶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速寫本,然後獨自坐在靠墻沙發裏,或嚴肅或恬靜。

這天,有個叫做“天使心”的電臺邀我做嘉賓。我已經度過了第一周的嚴重疼痛期,只是偶爾泛疼,便接下活動。

那天有兩個工作人員前來,幫我固定好設備後,就一起坐到墻角的沙發上。電臺開始,我對著麥克說話,和主持人互動,一切流程進行得很順利。

榮胤來時,電臺正進行到一半。我面帶微笑,和聽眾朋友們說話,瞄見榮胤頓在門口。他手裏拎著電腦和速寫本,瞧著我有些出神。

唉,別是真的愛上我了。

我在心裏瞎說一句,繼續電臺直播。榮胤也沒有找個凳子什麽的坐下,他把電腦包放到一旁,翻開速寫本,倚著墻開始畫。

電臺進行到最後,主持問我有什麽想對mere說的。我想了想,說:“我能唱一首歌嗎?”

工作人員比了個1,示意還剩一分鐘結束,我點點頭。這個環節之前並沒有準備過,我索性閉上眼睛,憑感覺唱出: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不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時間大概是傍晚七點,夏天已經顯出熱意,絲絲的蟲鳴從醫院的花園往上傳。電臺主持人開始結尾,工作人員走來將設備拆下。我仰起臉,露出一個舒展的笑。

“您是百頗的家人嗎?”工作人員終於問起還站在墻邊的榮胤。

“我是他的朋友。”榮胤說,“我做設計工作。”

“哦,時尚圈的老師啊!”

榮胤禮貌點頭,過來幫工作人員一起整理設備。待工作人員走後,他便給我倒水,又剝了點橘子,然後自己坐到墻邊去寫寫畫畫。

冰涼又甜沁的橘子入口,我安安靜靜看了他一陣,忽地開口:“怎麽辦?手上都是橘子汁。”

他在速寫本上勾了幾下,放下筆,拿櫃子上的濕毛巾給我擦幹凈。我瞧見他自己的指甲縫隙裏也染上了橘子的淺黃色。

“你這幾天到底什麽情況?”我問。

“陪你,設計。”他說。

“我是說,你怎麽轉性了?之前要麽油嘴滑舌,要麽鐵齒銅牙。”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問。

他從鼻息裏嗤笑一聲。抽起兩張紙巾,他把我濕漉漉的手一點點擦幹凈,指根裏也擦過。

“這不好嗎?你要靜養。”

“受傷的是我,你何必性情大變,還變得這麽安靜。”

榮胤把紙巾丟掉,手臂撐在床沿,認真望我。我等了一陣,他卻扭過頭,要起身,還說:“算了。”

“憑什麽算了?”

他靜了半晌,側過身,認真看我一眼。

“如果我不是性情大變,而是原本就這樣呢?”

我倒來了興趣,笑問:“那你說說,你原本是什麽人?”

榮胤很不在意,像隨手擲了塊銀子似的擲出話語:“無聊的人。”

我眨巴眼睛,要他繼續說。

“每天都在看衣服,畫衣服,做衣服的人。說好聽,是設計服裝,難聽嘛,就是比較癡的裁縫匠。”

聽完,我的眼神亮起來,榮胤卻回避開,去拿了他的速寫本來。畫紙翻在我面前,裏頭是套款式非常流暢、靈動的牛仔裝束。

“流行都在說中性服裝、無性別穿搭,但我最近在畫的,都是這樣棱角分明的經典服飾。”榮胤認真地和我解釋,“去打破解構主義,堅持人天然的個性。”

我誠實回答:“我聽不懂。”

“沒關系。你負責穿就好了。”他挑眉笑了一下。

我也嘿嘿笑,下一秒突擊發問:“你為什麽一見面就要告白,為什麽要偶像劇似的來撩撥我!又為什麽突然不幹了!”

簡直跟方知否的套路一模一樣,我害怕啊。

榮胤被我問得笑容更盛,神色同剛見面時那樣俏皮灑脫。他抽走畫板,拿鉛筆敲我的額頭:“我沒有突然不幹啊,現在不還是在追你嗎?”

“其它問題呢?”

“等你穿上我親手設計的衣服,我再告訴你。”

“什麽?!”

我把眼睛瞪得銅鈴大,痛恨啊。要把傷情鑒定書拿過來嗎?盆骨骨折,手臂骨折,腳腕扭傷覆發,猴年馬月能穿牛仔套裝啊!

榮胤故意逗我:“好吧,如果你想立刻知道,我可以設計一套病號服。”

“那怎麽能算?我要穿這個。”我指指他的畫板,又補充,“不對,你這麽能幹,病號服也來一件。就用飛流的應援色。”

他全應下,那眼神簡直是對我喜歡得不要不要的,還坐在我身側,又勤勤懇懇剝了一個橘子。他把冰涼的橘子瓣遞到我的嘴邊,指腹在我嘴唇上撇了一下。我看見他被果汁染上色的甲縫,看見他專註的眼神。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就像他的畫板,要一點一點被他鋪上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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