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C40.浮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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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時正是淩晨三點,舉目黑而藍。

王順才將眾人放在一座廢棄的學校門口,便帶行李先行前往賓館。胡岸領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們踏入僻靜的校園。

走到禮讚樓前,有兩間教室亮著燈。我們進入一樓的教室,全部道具服裝都在裏頭,工作人員來回忙活。我坐到窗邊開始做造型。沒過很久,Cody拿來一排芭蕾舞鞋給我試。

“前半部分的妝造是芭蕾女孩,待會兒小夢把芭蕾裙拿過來,我們都試一下。”

像是聽錯了,我匪夷所思擡起頭。

在敲定的MV劇本中,“我”是一個在父母要求下從小學習芭蕾的高中生,最終割斷芭蕾舞鞋,光腳跑出舞蹈室,以表掙脫之意。

Cody姐姐也感覺好奇怪,翻閱手機確認了一遍:“沒錯,就是女孩。”

我滿頭黑線,往外探了探,胡岸正在走廊和誰閑聊。喊了兩聲,他神采飛揚地走過來:“怎麽嘞?”

我解釋完,胡岸笑得更加得意。

“剛剛車上不讓我說人設,現在主動來問了吧。”

這老奸巨猾的家夥搬了條板凳坐在我邊上,Cody姐姐一邊試造型他一邊滔滔不絕地炫專輯概念。

三年前,飛流的第一個故事系列“Flow Er”開始了。

以《溺流》出道專為故事的開端,少年們像野獸般闖入城市,因水泥森林的冷漠與刺傷而憤怒無措。再到後續專《熱流》,描述六個遍體鱗傷的少年因為遇到彼此,產生了熱烈爛漫的感情,唱誦青春之美麗。

而該系列的尾聲,正是我們上一次的回歸專輯《逆流》——在自然中成長的孩童,雖然渴望愛與歡笑,卻不得不接受社會壓抑扭曲的規訓。在該主題下誕生的主打歌《洛麗塔》,正是少年人自暴自棄、又渴望拯救的獨白。

這次我們的新專,要正式開啟名為“DIE OR FLY”的新系列。即無限壓抑、隱藏自我的少年,終於因某個蝴蝶振翅般的瞬間產生根本性的醒悟,鼓起勇氣反抗自己遭受的偏見、惡意。

這些概念與故事,都是我們反覆推敲、仔細討論後確定的,但我根本不記得哪一次說過“Dear.C”是女性。

“你聽我講嘛。”胡岸手舞足蹈,“在飛流的世界裏,當Dear.C出生的時候,父母因為覺得他過於漂亮、可愛,於是將他打扮成了女孩,並一直讓他以女性的樣貌生活。直到上了高中,Dear.C仍然是金色長發的打扮,並且按照父母的希望,成為了一名芭蕾藝術生。”

我眼睛都瞪大了,不敢信胡岸給我編了這麽多隱藏劇情。

“而因為從小都以女性的樣貌生活,久而久之,Dear.C似乎也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真實性別。因為對自我的真實認知一直都隱藏在Dear.C內心深處,所以我一直沒跟你說這個隱藏設定,也沒向mere公開。”

胡岸的小胖手在手機上劃拉,翻出我們剛出道時的照片。那時候的樣子確實很鄉非,我留著淺金色長發,笑盈盈地看著鏡頭。照片往下,出現了《洛麗塔》這張專輯的造型。我剪了短發,燙了泰迪卷,妝容夢幻、精致,服裝是蘇格蘭服飾,看著像個毫無生氣的布娃娃。

“《洛麗塔》這張專輯我一直很可惜。”胡岸微微嘆了一聲,“洛麗塔的故事就是對飛流專輯故事的隱喻。天然美麗的洛麗塔在成人的欲望中變得扭曲而毫無生機,就像在成人和社會的期待中強行壓抑自我的Dear.C。萬幸的是我們迎來了DIE OR FLY系列,Dear.C決定撕碎芭蕾裙,剪掉長卷發,脫掉舞鞋,跑向他的青春。”

不知不覺中,旁邊只剩下了吹風機的聲音。大家都在安靜地聽胡岸講述我們的故事。

我望向放在旁邊的那排舞鞋,思索了一瞬,拿下一雙紅舞鞋。

“既然要玩概念,不如玩個徹底。”我仰臉沖他們笑,“大家聽說過那個恐怖童話嗎?穿上以後無法停止跳舞的紅舞鞋。不如Dear.C也穿一雙紅色的芭蕾舞鞋,象征著他被迫以虛假的自我不斷舞蹈。”

Cody姐姐眼睛都亮了,繞著我頻頻點頭,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樣子。胡岸也樂了,雙手拍拍我的肩膀:“當然可以,期待你的表現!”

在廢棄學校附近主要是我、席然、何嘯淵的劇情拍攝,由導演負責全部的細節把控。做好造型後,副導和胡岸則帶著其他成員去了另外一處拍攝點。

我是第一個開拍的成員,導演跟我來回確認了幾遍動線和鏡頭。

“再等十幾分鐘,我們正式開始。”導演看了一眼天空,“若琛,你先在下面等等,醞釀一下情緒。畢竟道具有限,爭取三次內過。”

回到造型教室,無所事事的我拿出手機看群聊消息。“飯否”的六人小群裏有很多新照片,看起來另一組去了海邊拍攝。

“天太黑了,啥也看不清。”

我敲了幾個字。

沒過幾分鐘,群聊裏忽然跳出一個小視頻。文俊豪拍的,一點開就是轟隆的海風,他似乎站在一個火車頭旁邊,搖搖晃晃地將鏡頭懟向遠處的鐵軌。

畫面中,方知否和賀百頗站在軌道上,倆人正在聽胡岸說些什麽。文俊豪喊了一聲,他們倆回頭看過來。

那裏只有一盞道具組準備的小燈,稀薄的光落在他們的身上。賀百頗眼睛瞇縫,朝文俊豪傻笑。而方知否只是抽空掃了一眼鏡頭。挺冷漠的,跟在我面前又嬌又軟又溫暖的鬼模樣大相徑庭。

文俊豪後面還發了一些視頻和照片。我只將那個在鐵軌上的視頻保存下來,5秒鐘,我看了挺多遍,還是覺得有意思。

“Dear.C!”

“欸。”

渾身抖了一下,我立刻關上手機。時間已經走到淩晨4:41。

我彎腰穿上紅舞鞋,將戴好的長假發撥到肩後。推開教室的門,外頭依舊靜謐,但烏藍天色裏漸漸顯出白光。

腳蹤在樓道裏發出聲響,我一直往上走,來到四樓。在走廊盡頭,就是芭蕾舞蹈教室,窗戶裏透出柔和的光團。

推開教室門,明亮的鏡子,整潔的木板,柔麗的燈光。墻壁上是鮮花古典畫,墻壁旁是道具組剛買來的月季花架。在花架旁放了一把剪刀,本是修剪花枝的。

鏡頭朝我挪了過來,我走到舞室中央。

Action。

就像劇本寫的那樣,我開始隨著鋼琴伴奏跳芭蕾舞。穿著白紗裙,紅舞鞋,日覆一日、乏善可陳地起舞。鏡子裏漂亮而惹人喜愛的模樣,每個動作恰到好處的模樣,我瞧著卻興致缺缺。

鋼琴聲怎麽還不停止,紅舞鞋怎麽還在跳舞,花架上鮮艷的花,墻壁上鮮亮的畫,在我頭頂上永恒懸掛的光——

終於,我拿起那把剪花枝的刀。

隨意撫摸了一下洶湧如波濤的長發,然後用力割斷,再毫不疼惜地將刀鋒插進白裙,讓裙擺被醜陋地撕開、撕開。

彎腰,剪刀一路下滑。劈開紅舞鞋,薄薄的連身襪隨之而裂,腳背上開出細小的血珠。

鋼琴聲驟然停止。隨手丟開剪刀,哐當。我胸口起伏,赤腳踩在地板上,定定望向教室的門。我一步一步走過去,輕輕推開了它。有風。在窄門外,是或黑或藍、或混或暗的廣闊天空。

破裂的裙擺肆無忌憚地飄蕩飛揚。我踩著細碎的血朝外跑去。從這四季如春的溫暖花房裏逃出去,跳進凜冽的真實世界。

“繼續!”導演喊了一聲,捧著攝像機沖了出去。

我仰起頭,肆意地朝前奔去。在真實與虛假無法分清的這個瞬間,我享受地在長廊上狂奔,用破裙、劃痕、涼風,慶祝第一次浮窺。

跑到了走廊的另一頭,我堪堪停下,側身,回頭沖鏡頭得意一笑。

“Cut!”

導演興奮又擔憂地看著我。

“若琛,做得很好。但你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待會兒我們再保一條。”

我一邊喘氣一邊說:“還是直接再拍一條吧,真實的傷口其實很符合我們要的畫面。”

Cody姐姐上前處理我的衣服和頭發,也擔心地看向我的腳背:“真的沒事嗎?”

腳背上的劃傷有一長條,不深,滲出的都是血珠,但是看著挺駭人。

我笑了笑,不是很在意:“繼續吧。”

拍攝結束時天已經亮了,Cody姐姐不知道從哪裏掏出幾個卡通畫創可貼,消毒完吧唧給我貼了上去。

本來我還想去看席然和何嘯淵的拍攝,但換好私服後,疲憊猛然上湧。王順才把我帶出去。我們倆走過操場的時候,他慣常在羅嗦,大抵是受了傷怎麽辦呀雲雲。我一邊跟在他身後,一邊扭頭看了眼剛剛拍攝的四樓。朦朧的天光照向那條長長的教室走廊,一面面玻璃窗上映出洶湧的朝日雲海。

坐在那輛破爛搖晃的面包車上,進入某個鄉鎮賓館的雙人間裏,拉上窗簾、躺到白床上,再到飄飄搖搖睡去。

我不住回想起剛剛的畫面。好像我還在那裏奔跑。

“bb?”

一只手在我臉上胡亂揉弄,我皺巴巴睜開眼,方知否望著我:“要去拍團體畫面了。”

楞著盯了他幾秒鐘,我翻身下床,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去喝水。方知否穿著白色衛衣,一個黑色的斜挎包,看樣子回來沒多久。他橫躺在床,舉著手機在打游戲。原本靜音著,我醒來後就打開音效了,嗶嗶嗶的。

“誒?”我忽然意識到,“這次我們倆一間房。”

“是啊。”他回我一句,手指動得飛快,“不過明天就走了。”

我聳聳肩,跑去衛生間洗臉換衣服。外頭只有游戲的聲音傳來。閉眼在水花下反覆沖淋,確認全部泡沫都消失幹凈,我用力按下水龍頭,猛地擡起臉,看向鏡中的自己。

水珠還掛在臉上,我拽開衛生間的門,蹬蹬走到他的床邊。

“哈嘍。”他躺在那兒,看了我一眼。

我停了兩秒。空氣裏只有游戲音。手掌撫上墻壁,我學著他的語氣:“哈嘍。想見我嗎?”

他微微張口,眼珠子朝我移了移。游戲還在繼續,他的手指沒停,但顯然評價從很棒的“perfect”降成了還不錯的“good”。

看了我幾眼,他笑瞇瞇地收回了視線。游刃有餘地操作著游戲,他問我:“想見誰呀。”

我靠到墻壁上,掏出口齒清新劑,噗呲噴進嘴巴。

“杜若琛咯。”

Congratulations——

他隨手丟掉手機,掀眸盯住我: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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